後事實政治的人性成因 | 朱家安 | 鳴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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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事實政治的人性成因

人類的理性能力似乎不單純是為了協助我們掌握正確的知識。 圖/shutterstock
人類的理性能力似乎不單純是為了協助我們掌握正確的知識。 圖/shutterstock

民主政治的核心是多數決,即便受限於憲法,多數決依然可說是在最大程度上決定民主國家的走向。多數決的許多好處顯而易見,就實用來說,多數決不容易起爭議、一定可以做出決定、在執行上很快速。就決策品質來說,我聽過一個說法:

假設正確的選項只有一個,假設每個人做出正確選擇的機會大於一半,那麼,只要找1000個人多數決,我們就幾乎可以選出正確選項。1

很棒吧,群眾的智慧。

不過我們都知道這是假的。在各個現代國家,多數決式的民主已經運行數十至數百年不等,但這些國家依然容易做出讓自己事後後悔的決定。

為什麼民主沒有發揮智慧的功能?一種或許有用的分析,是把各種政治制度當成不同的權力分配遊戲:不同的遊戲有不同規則,「設定規則」的人有不同的願景,這些願景跟玩家實際上的盤算和玩法不見得吻合,就像全境封鎖在秋之期盼庇護所旁邊放一個槍彈王者的目的不是讓玩家快速刷裝一樣。

前面那個,姑且叫做「多數決樂觀主義」好了。它的實現其實仰賴很多條件,在現實情況下,這些條件不見得都會實現,更糟的是,有時候條件的實現與否,可能還是操弄的結果。例如說,「多數決樂觀主義」預設大家都投票,這在現代不但不是事實,而且「誰會出來投票」早就成為競選戰略的一環。比起說服反對者改變想法,有時候催自己的支持者出來投票,是更有效率的打法。催票是一門專業,2012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中,歐巴馬陣營透過選民資料,可以在支持率六成的選區準確催出支持者投票,而不會不小心催到反對者。2

近期大家討論的「後事實」(post-truth)現象,也可以算是這種願景趕不上現實的例子。例如說,在〈後事實政治?從婚姻平權邁入啟蒙政治之路〉這篇文章裡,黃哲翰、喬瑟芬試圖說明後事實現象:

憑著個人的「觀感」,選擇性地去認知事實。認知事實是為了證實並維護個人的觀感,並且根據直覺來判斷事實是否值得相信,人們無法再透過認知事實來修正習焉不察的成見、並脫離不必費力思考的舒適圈。當事實與個人觀感之間落差太大時,便自行腦補事實,或訴諸懷疑論和陰謀論,來自圓其說、替自己的觀感搭橋護航。

以及後事實現象的可能成因:

  • 在個體層次,大家把自己八卦閒聊、「維持個人生活品味和日常世界觀」時的鬆散、訴諸情感的態度,直接搬進公領域,用來討論公共議題。
  • 在政治層次,九零年代的政治人物受到複雜的國際政治處境置肘,無法憑政策做出令人有感的實質改革,便轉而改打形象、認同戰。

後事實是多數決式民主的災難,它不僅讓我們更不能期待每個選民做出「正確選擇」的概率,也加劇了多數決本身的副作用——社會對立。在我看來,後事實現象的出現,除了上述社會成因之外,也奠基於某些人類先天難以摒除的心理條件。

「驗證性偏誤」是一種思維傾向:人在判斷某個說法是否為真時,傾向於發現符合自己既有立場的證據、忽視反面的證據,並且把本來中立的資訊詮釋成對自己有利。驗證性偏誤只是人類心理認知能力涉及的眾多偏誤之一,這些偏誤的存在,似乎顯示了人類的理性能力之所以出現,似乎不是單純地為了協助我們掌握正確的知識(如果是的話,哪來這麼多偏誤?)。

例如哲學家莫西爾(Hugo Mercier)就主張,我們之所以擁有強大的(至少和猴子比很強大)思維能力,不是因為它能直接為我們帶來正確知識,而是因為這種能力協助我們在群體生活中建構能說服其他人的論證——思辨是為了溝通而存在的,而且是目的性很強的溝通。3

莫西爾的說法能解釋驗證性偏誤這類東西的存在:為什麼對一般人來說,發想支持自己立場的論點很容易,發想反對自己立場的論點很難?因為你想論點的能力之所以演化出來,是為了協助你參與辯論、說服其他人,而與自己立場相左的論點通常在這方面沒幫助。

我們的理性不完美,在這裡的脈絡下,這不是指我們常常算錯抽象的數學題目,而是指:就算面對的是日常生活的具體判斷,理性也會依照我們的立場歪曲。不同的人即便接收到同一則訊息,也會根據自己的立場對訊息的內容做出不同詮釋、對訊息的可信度做出不同判斷。考慮到本來就存在於人腦的這些傾向,就不會覺得現代出現後事實現象,是件奇怪的事。

了解理性的運作,除了協助我們了解自己在做判斷時為什麼會有奇怪的偏誤,也可以協助我們應付這些情況。心理學家在實驗裡觀察到,事先知道自己的說法會受到挑戰,能協助人組織更嚴密的論點,他們也發現,溝通順暢的群體能協助個人察覺自己的錯誤、做出更正確的決策。4然而,你也可以猜到,要達成什麼樣的條件,才能使得群組溝通增加正確性:就算不情願,人得要聽得下和自己不同的論點,並且一邊忍耐不適,一邊檢驗對方的論證。

身為靠社會爭議吃飯的評論者,我了解這些事情會帶來多大痛苦。但是我們生存在不得不跟一群對手一起做決策的民主社會,這些事情無法避免,也不該避免。

參考文獻

  • Hugo Mercier, Dan Sperber. Why do humans reason? Arguments for an argumentative theory.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UP), 2011, 34 (2), pp.57-74.

  • 這個說法稍修自政治學的「孔多塞陪審團定理」
  • 《釣愚》第三章:精準掌握人性弱點的廣告商。
  • Mercier and Sperber, 2011.
  • Mercier and Sperber,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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