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平權法案議題所突顯的成人教育問題

我們這些大學教授往往發現,教育某些學生的父母遠比教育孩子來得困難,甚至會發現孩子...
我們這些大學教授往往發現,教育某些學生的父母遠比教育孩子來得困難,甚至會發現孩子被某些自認為先知先覺、無所不知的大人緊緊綑綁住。 攝影/程宜華

我們這些大學教授經常被邀請到國高中對學生演講,演講的主題不外乎是「好好讀書」、「瞭解自己」、「跨界學習」、「多元發展」、「探索心靈」、「實踐理想」、「關愛社會」、「扶助弱勢」、「同理他人」這些超有正能量的東西。說著說著,還真讓人以為台灣就是一個鼓勵學生活出自我、善用知識與技術來回饋造福社會,並成就自己人生的地方。也就是說,這樣教學生,學生出社會以後就會自然而然遇到支持這些特質的環境和大人。

可是,才怪呢。演講了好幾年,聽取了相當多學生、老師與家長的意見與反應之後,我發現最難教育,以及最應該被教育的可能不是這些沒有任何歷史包袱、較具有開放胸襟、但對未來相當迷惘的學生,而是握有政經支配權力,但是早就不再學習,還很容易聽信謠言並恐嚇群眾,擾亂社會安寧並侵害他人權益而不知的某些大人。

我經常觀察那些發表荒謬言論的大人的行為脈絡(如果有的話)和職別、出生地、工作地點、政治傾向、宗教信仰、學經歷,還有年齡的關聯性。身為一個科學家,我很努力地想要找出一點A與B的關聯性,讓我瞭解與探索這種症頭的起因;如果和學歷有關,我們就可以明確指出某個教育層級上的問題;如果和政治光譜有關,那麼我們就能直接把責任推給某些顏色的支持者。

但是我發現我失敗了。看起來社經地位相當高的成年人,並不一定就具備高明的見解或完整的邏輯;有時候看來教育程度並非特高的人,卻有著洞見世事的清醒與豁達。這也就是說,邏輯差是一個普遍存在的問題,和上述任何因素都沒有關聯性。

社會真正的毒瘤

有些大人和我的年齡差不多,但是想法的差異卻非常大,他們的孩子現在都已經上了大學,也就是我正在教的學生的年齡,然而我們這些大學教授往往發現,教育大人遠比教育孩子來得困難,甚至會發現孩子被某些自認為先知先覺、無所不知的大人緊緊綑綁住。

為什麼?因為部份成年人在自己畢業離開學校後,就離知識追求與探索世界這條道路越來越遠。在面對人生議題與世界樣貌的快速轉變時,能夠拿得出來與之對話映照的,就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很久沒有更新的初級知識,還有因為歲月所帶給自己的自信。就是那種「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的倚老賣老,加上隨意放大自己的好惡,成為一種根深蒂固的偏見,再將己身的偏見與誤解的宗教教義、偽科學與說不清楚的道德觀結合,然後形成一種霸凌孩子、霸凌親友,霸凌家長會、霸凌老師、然後同時霸凌社會的惡質勢力。

如果我們心目中所謂的惡棍就是殺人搶劫,那還是形於外的壞;如果因為教育程度不高、知識水平不高,所以無力面對複雜的世界變動,而且容易被煽動,那也還算情有可原。但若稍具一點高等教育水平,表面看起來理性溫和,還能寫文章、架網站、花錢登廣告、然後散播謠言與惡意,那才是深入肌理骨髓毀壞社會文明的毒瘤。

但是他們有沒有犯法?目前來說沒有。因為我們還沒有反歧視法。那他們為什麼會存在,而且居然還能形成看似壯大的組織?其實這說來就話長了。

表面看起來理性溫和,卻能寫文章、架網站、花錢登廣告,然後散播謠言與惡意,那才是深...
表面看起來理性溫和,卻能寫文章、架網站、花錢登廣告,然後散播謠言與惡意,那才是深入肌理骨髓毀壞社會文明的毒瘤。 攝影/林澔一

為什麼有這麼多成年人如此容易被收買?

在婚姻平權議題中我們所看到的惡質、假友善與假理性來自幾個方面:民意代表,還有藉由無性生殖一再冒出來的諸多團體。我們的民意代表有相當比例是舊時代的、支持威權(或打著反威權卻又建立新威權)、凡事訴諸激情與挑釁話語的、然後凡事只看顏色不問事理的。(延伸:專題/婚姻平權地圖

這樣的人之所以能夠當選,有時候不盡然是因為「選民素質」,而是因為新血與好的人,能獲得資源與支持並進入代議殿堂非常困難,只能依靠理性選民,而得做出一些妥協與政治上的輸誠。除非是來自政治家族或是政黨極力栽培的嫡系子弟兵,政治新血想要堅持理念在支持群眾下當上民意代表則具有相當的難度。

至於這些不吝分享荒唐理念製作可笑文宣的團體又是怎麼集結的?除了部份早就在歐美被唾棄,轉向亞洲發展的教派號召力以外,我們最要留意的是:

為什麼有這麼多成年人如此容易被收買?收編?愚弄?並恐嚇?

說好的獨立思考和理性思辯呢?說好的關心公眾政策呢?好像不存在。

在台灣,成人教育其實行之有年,仔細檢視所有成人教育的課程與教材時,也會發現現在的成人教育相當強調終身學習,而不再只重視成就個人職涯的培訓,同時在各別科目之外更融入民主素養、公民社會、生態保育、還有性別平等議題。

好比教育部便在最近幾個年度補助大專校院研發性平議題融入成人教育的方案,我們的成人教育並不是不存在,也觸及相當廣的範圍,但是這樣的教育資源與服務,似乎無法滲入那些「缺乏任何專業但有本事選上」的民意代表,以及「自認為全知全能、能指導所有人應該怎麼過生活」的團體,甚至讓持續接受成人教育的人民面臨真實的社會議題。

身為一個大學教授,而且在台面上絕對不能宣稱某些人無法被接受任何教育的情況下,我認為改善這種因為「有權、有勢、有錢、有閒,但是缺乏邏輯」的大人所造成的社會困境的方法是有的,但是需要社會大眾極度的耐性與智慧。

台灣成人教育其實行之有年,在各別科目之外更融入民主素養、公民社會、生態保育、還有...
台灣成人教育其實行之有年,在各別科目之外更融入民主素養、公民社會、生態保育、還有性別平等議題,卻似乎無法滲入「有權、有勢、有錢、有閒,但是缺乏邏輯」的團體。 攝影/程宜華

改善「有權、有勢、有錢、有閒,但是缺乏邏輯」的困境可以這樣做

首先,電視上最愛播一種廣告,也就是小孩喜歡什麼大人就依他的心意。但是現實上如果小孩要的只是物品,花錢買得到的,大人當然在有錢的情況下就會給他,但是當小孩要的是人生的決定權,還有情感的歸處的時候,我並不看好所有的大人都會「讓他做決定」。也就是說,如果要藉由孩子從學校中的學習,轉而改變父母觀點,除了孩子本身要討喜、有很好的獨立生活資源與說服能力外,父母本身對知識與社會脈動的開放態度是非常重要的。偏偏具有開放態度的大人並沒有那麼多。

第二,我們在各級學校教得那麼辛苦,有沒有機會讓這些對世界抱著善意和開放態度的畢業生,在進入職場後,能夠形成一種力量,說服那些年長但是頑固保守的大人?我認為沒有不可能,但是那個過程是很艱苦且漫長的。

有很多學生跟我說,我不管做什麼我爸我媽都不滿意,我都已經唸到國立大學唸完某個學位,做了一個薪資不差的工作,他們還是可以圍在旁邊指指點點數落我。我的確認為很多父母與大人不自覺的控制慾,是撕裂親子關係的重要因素,而這樣的氣氛在台灣社會並非不常見,在某種程度上更削弱了孩子在成年後的膽識與競爭力,並形成一種仇恨年輕世代的風氣。如果說服不了,就暫時先不說服吧,靠著自己的實力成為力量之後再想想看有沒有其它的可能性。或者,靠著自己的實力集結更多友善的力量來改革社會。

第三,我們若想要讓許多大人變得有腦、理性,有邏輯,那麼光靠少量的成人教育是非常不足的。現在最講求跨科教學,邏輯並不只是數學的事,不只是哲學的事,而是所有科目都應該具備的基本教育元素。如果我們從小到大的任何教育都能夠教導大家如何面對複雜、多樣、快速變動的世界;如果所有從小到大的教育都能夠就開放性、衝突性、爭議性的議題發展辯證、爬梳與形成自我人生指引的原則,那麼台灣就不會成為邪教、偽科學,還有偏見的溫床。

最後,我希望有腦、理性、有邏輯的人都能過得好,而不是在這個社會中受盡煎熬與痛苦。甚麼叫過的好?如果你是一個非常有思辨能力的學生,我希望我們各級學校的入學選才制度可以讓這樣的人出頭。如果你是一個關心眾人與社會公義的國民,你不會覺得自己孤立無援。如果我們天天看到那些沒邏輯的人當上立委月領那樣的薪資,又看到沒有邏輯又缺乏理性的群眾在叫囂之後就能得逞,那我們人類演化出這麼大的大腦究竟是拿來做什麼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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