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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誼/被遺忘的人——農莊的榮民伯伯們

台東池上稻田。 攝影/記者王騰毅
台東池上稻田。 攝影/記者王騰毅

池上近郊偶可見到一種成排的集合式矮房,當地人稱為農莊,是民國40年代至60年代,單身退除役官兵的集體居所。池上鄉境內沒有眷村,但曾有30幾座的農莊。

農莊成立的背景,主要為民國40年代開始的東部土地開墾計畫,開發資金主要來自美援。當時政府經濟困頓,養不起那麼多軍人,這些軍隊解散的人力,只能自己另謀生路。然而政府擔心這些退除役官兵走投無路而造反,同時東部土地開墾需要大量勞力,便鼓勵榮民來台東開墾,憑勞力賺取薪資。他們雖不具正式軍人身分,但政府為了有朝一日反攻大陸,仍須對他們進行半軍事管理,以便隨時進入備戰狀態。農莊的空間以便於集中管理來規劃,成排的房子宛如軍營,中間空地方便集合、發布消息,早期還設有旗竿。

當年來池上開墾的退除役官兵,多屬於最基層的榮民,雖不具正式軍人身分,卻大半輩子背負著國家給予的責任,如此矛盾的身分定位,使他們從政府那得到的照顧最少,被剝削卻最多,一輩子青春和身心自由被禁錮在政府的反攻大夢。他們受限於農莊內的半軍事化管理,生活圈封閉,融入社會困難,靠苦力為生所以經濟弱勢,受到社會大眾的歧視和漠視。

如今農莊大多被拆除,新建築覆蓋過往的歷史痕跡,僅存的農莊只剩幾個零星住戶,晚上只見寂寥的數盞燈火。隨著東部榮民人口凋零,後山開墾的故事亦未被詳盡保留,這些農莊的伯伯們即將成為台灣歷史中永被遺忘的一群。

昔日農莊,今改名為東新二村。 圖/作者提供
昔日農莊,今改名為東新二村。 圖/作者提供

▎荒地變良田

當年土地開發的技術、機械、人才、策略皆未到位,一切都在摸索實驗中,同時榮民開墾的土地主要為河川溪埔地,土壤貧瘠,巨石遍布,開墾工程極為艱辛,實為苦力活。整地時常得炸石,再將碎片砌成石牆。為了改良土質,將客土從海岸山脈地區運來填地,整地後再種植稻米,以及甘蔗、鳳梨,以供給台糖、台鳳公司製糖和鳳梨罐頭。土地開發後,榮民又築新水圳,擴大池上160公頃稻作面積。當年墾田工程創造許多就業機會,養活許多池上家庭,而至今灌溉池上境內農田主要有兩條大圳,一條是日治時期日本人開的池上大圳,另一條則是榮民修築的農場圳。

譚大哥述說當年跟著榮民父親來到池上開墾的記憶:

我爸退伍後,先跟著一群伯伯從台北一路到花蓮。他們一直等候通知就業,等不到就自己想辦法謀生。政府也不管他們,我爸就到處打零工,最後落腳池上。

……剛來池上的第一印象,就是很多的農莊。當時覺得很奇怪,怎麼很多伯伯穿著軍服。他們已經退伍了,照道理軍服應該繳回去,但那時實在太窮了,身無分文,買不起衣服,穿著這麼一套軍服就來池上了。

根據老一輩池上人所述,許多榮民沒有居所,白天做苦力,晚上睡在悶熱的帳篷,沒有衛浴水電,只能在水溝洗澡,居住環境惡劣。譚大哥回憶,當年家裡雖沒有廚房,但有基本廚具,於是父親想到一個辦法,讓這些勞工晚上來搭伙。「榮民吃飯很簡單,都吃大鍋菜、大鍋飯,三菜一湯。五、六十個人蹲在地上吃,吃飽後就到水溝邊洗澡、洗衣服。」

白天上工,開墾荒地,將樹根刨起移走,將大石炸裂,將碎石排成石牆,他們用苦力換取微薄的薪資和一點配給的米糧,而非大眾所誤認地被「被國家養」。因為工作生活都採半軍事化集中管理,加上都和老鄉一起工作生活,和荒地共生共存,給外人很封閉的印象。早期又有禁婚令,許多榮民看到村莊的女性會吹口哨、調戲,外人對他們態度也不友善,歧見也就由此而生。一位長期服務社區榮民的大哥說:「我認識一位榮民伯伯,對退輔會很怨恨,他認為退輔會當初的角色應該是當作退役榮民的職業中介所,讓榮民學習技術,重新投入職場謀生,適應新的社會。但是政府的做法,綁住他們一生,虛耗他們的青春。要我說一句對榮民的想法,就是一生坎坷,很多人對國家也很怨恨。」

榮民載運客土以改善土質。 圖/退輔會台東農場提供
榮民載運客土以改善土質。 圖/退輔會台東農場提供

▎鄉人記憶中的榮民

當時政府擔心榮民在台成家會無心反攻大陸,禁止榮民結婚。等到禁婚令解除,年紀大了,又經濟弱勢,條件不如一般人家。譚大哥的父母是自由戀愛結婚的,但不是每個榮民都有如此際遇,有的人為了脫離農莊裡的苦日子,想辦法透過結婚離開農莊。當時鄉人有個觀念,只有家裡有養不起或有殘疾的女兒,嫁給榮民就好了。於是當年的池上,多了許多老夫少妻,或榮民與弱勢、身心殘疾女性的婚姻組合。

80多歲的鄭奶奶年輕時經營照相館,有段時間,開始有不少榮民帶著年輕太太來拍婚照。「他們都會交代我修片時把他們修得年輕點,不要和太太差太多。但有的老榮民眼睛很深,皺紋很多,我修不起來。」

因為社會環境和心理因素,許多來東部拓墾的榮民罹患精神疾病。主因為來台後不得志,有些高知識份子,來台後沒受到政府重用,又找不到工作,輾轉到後山當苦力。身心不自由,成家困難,又受社會排擠、歧視,想到逝去的青春與茫然的未來,又愧於無法回老家孝敬父母,在封閉的社會網絡內,這些思緒不斷累積,許多榮民逐漸有精神錯亂的狀況。另一種狀況是思想言論不符合當時政府的立場,被當成精神病患送到花蓮玉里榮民醫院處置。當年有約百位玉里榮民醫院的病友被發派到池上開墾。譚大姊小時後跟著榮民父親到甘蔗田打工,說了一段當時的回憶:

有個伯伯因為太想家想到精神異常,他砍了一根甘蔗,扛在肩上當槍,開始踏步唱起軍歌,一邊喊著『爹啊!娘啊!』聽起來多哀傷,他們已經甚麼辦法都沒有了。

榮民集合上工。 圖/退輔會台東農場提供
榮民集合上工。 圖/退輔會台東農場提供

▎那些不得已的人生

小時後常見到一位榮民,常站在十字路口,喃喃自語,做著貌似指揮交通的動作,然後在紙上寫紀錄。靠近一看,紙上畫的都是一些圈叉、波浪等線條。小孩常站在他身旁以模仿他為樂,伯伯也不生氣,繼續喃喃自語,專注他的任務。村裡大人常告誡小孩天黑前就得回家,否則會被一些「肖兵仔」抓去。後來離開池上到台東市唸高中,有位室友來自花蓮玉里,大夥兒調侃她時還會學玉里榮民醫院的病患們,擺弄一些瘋癲的姿態。

小學班上有幾位同學的父親是榮民,有時會被其他同學取笑:「為什麼你爸爸那麼老?」、「他是你阿公還是你爸啊?」回顧童年關於榮民的種種回憶,那些不自覺的歧視用語、沒禮貌的問題、不懂事的玩笑,源自於對歷史的無知與漠視。如果不是只讀歷史課本上的隻字片語,如果能多知道榮民伯伯們的生命故事,理解他們的時代脈絡,相信再幼齡的孩子,也能多些體貼與成熟。

池上農民張大哥回憶榮民到來後的池上:「當年榮民來台東時是單身,政府又禁止榮民結婚,有些人會調戲當地女性,甚至發生過侵犯事件。那麼多的榮民在這裡生活,他們的性慾方面要發洩,所以民國50幾年的池上有很多茶室,鼎盛時約有30-40家。等禁婚令解除後,年紀以當時來說也太老了,條件較好的、運氣較好的人可找到一般條件的伴侶,若條件不好的人想結婚,一些鄉民就會把智障、肢障的女兒嫁給榮民,他們覺得這樣的姑娘想嫁到一般人家也沒人要,乾脆嫁給榮民,也是解決一樁問題。所以約56年到62、63年的時候,是池上最多肢障、智障、發展遲緩的兒童的年代,這是那年代的特殊社會現象。」

當年經營雜貨店的李阿公說:「榮民的到來讓池上消費人口變多,但治安也變差了。大部分榮民都很窮,有些人會去偷農村人家的東西,所以池上突然多了很多小偷。但他們的到來對我生意也很有幫助,銷路變大,生意一直發達。榮民對池上的發展有缺點也有貢獻,雖然治安變差,但也讓池上經濟活絡起來。」

我問阿公:「你會討厭他們嗎?」阿公想了想,「如果可以吃飽,可以安心生活,得到社會的尊重,誰想當小偷?」

池上第十農莊。 圖/退輔會台東農場提供
池上第十農莊。 圖/退輔會台東農場提供

▎撥開意識形態的迷霧

透過在地人的記憶,拼湊當年農莊榮民的生活軌跡,各種不同的視角反能引導我們越過表象去理解其背後的社會脈絡。人免不了不認同、不喜歡一個對象,但仍能試著去理解對方為何如此。這是公民的自我修行,透過實地探訪、傾聽,不是信仰某種政治意識形態,而是忠於這片土地的真實過往。只有謙卑傾聽,勇於檢視內心偏見,才能撥開種種意識形態的迷霧,洞見真實。

今天池上米名號響遍全台,有誰知道這和當年農莊的榮民伯伯們有莫大關係?他們讓荒地變良田,修建大圳增加灌溉面積,讓池上米產量提升,餵養無數個農村子弟。至今有誰記得美麗的黃金稻浪後,那千萬個無語的青春與受桎梏的靈魂?

某次在一家地方富盛名的餐廳,和一位觀光客聊了起來,他問我池上有沒有眷村,我說沒有。他隨即轉頭和他的夥伴說:「這裡沒有外省兵仔耶,幸好。」我心裡補充,「但這裡有許多農莊。」想到這位先生正吃著的池上米,可能來自當年榮民開墾的土地,被他們修築出的水圳所灌溉,心裡一陣酸。(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圖/作者自攝
圖/作者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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