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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力昕/媒體與台灣年輕世代的明日——從「台灣應用劇場」的新作《即時製造》談起

國內電視整點新聞上那些雞零狗碎的垃圾報導,長久以來浪擲傳播資源及觀眾心神。但這些...
國內電視整點新聞上那些雞零狗碎的垃圾報導,長久以來浪擲傳播資源及觀眾心神。但這些新聞為何是垃圾,才是我們應該關注的重點。 攝影/記者林澔一

最近幾天,連續得到幾樁年輕世代令我動容的經驗。在台北光點華山的首屆「2016台灣國際勞工影展」(主題為「青年貧窮:全球化下的窮忙世代」)竟至一票難求,而影展的策劃團隊,是幾位「台灣青年勞動九五聯盟」的年輕女生。

而在內壢一個展出勞工攝影主題的「洞光」咖啡館裡,我遇見了一群投入基層勞動議題與工會事務的年輕人;他們有些在桃園地區的各種工會服務,有些則獻身全國性的工會組織,一位工讀青年還只是高中生。

同一天,我在台北的一個劇團排練室,看了「台灣應用劇場」的新作《即時製造》的預演,劇情是關於基層媒體勞動者的處境。這些經驗,在在讓我見識到那些有知識及行動力的台灣年輕世代的優異與可畏。

當媒體成為製造業,問題到底出在誰身上?

「台灣應用劇場發展中心」(CATT)10年前成立,創辦人是長期投入原住民、勞工與各類社會議題的劇場人賴淑雅。她將1970年代巴西劇場導演波瓦(Augusto Boal)「被壓迫者劇場」的理念與精神譯介到台灣,10年來耕耘「民眾劇場」的精神和工作方法,通過「論壇劇場」(forum theatre)的形式,讓演員與觀眾互動、對話,經由各種切身議題,看見自己的處境,或個人與社會的關係。

CATT近年進一步發展「青年團」,通過工作坊、實習討論,和論壇劇場的實作參與,讓對戲劇有熱情的年輕人,認識劇場與社會可以產生的連結。9月初他們在台北「牿嶺街小劇場」的新作《即時製造》,就在探討對新聞工作仍抱持理想的年輕世代,身陷台灣這種惡質媒體工作環境時,該怎麼對待自己面臨的處境。

《即時製造》將台灣當前媒體惡質競逐點閱率/收視率下,年輕記者與資深媒體人受到各種來自媒體老闆的壓力與剝削,生動扼要的編入劇情:工時超長、勞動條件低劣、被追求業績的主管要求聳動化的圖文編寫、對深度報導不屑一顧、搶即時新聞而誤報所面對的官司由誰承擔、為了保住飯碗而糾結於專業原則和妥協求存之間的記者,以及,年輕時曾因系列深度報導得到「卓越新聞獎」的報社副總編輯,於今壓迫手下年輕記者製作煽情垃圾新聞……。

早已惡質到淪為全球笑柄與奇觀的台灣商業新聞媒體,究竟是記者個人的操守、水平問題,或是媒體老闆在滿足他們荷包之際,以不斷作賤台灣社會為樂?還是問題是媒體老闆所宣稱,原因在於「愛看」這類新聞的讀者/觀眾,因此是我們咎由自取?又或有其他原因?

給年輕記者的遲來道歉

看著《即時製造》的演出,我想起一個與自己相關的「即時製造」的瑣碎新聞小事件,不由尷尬起來。

幾個月前,在聯合新聞網一則關於「祖父殺傷兒孫、超商落網」的即時社會新聞之下,我也變成那位記者另一則「即時製造」的新聞對象;因為在該名記者為此事件不斷試圖說服兩位附近麵攤阿嬤作為「目擊者」受訪時,我碰巧在那裡吃麵,且阻止她停止打擾工作中的麵攤老闆,並對著她責怪媒體不必製造這種垃圾新聞。

我對這位記者的語言是不留情面的:「媒體老闆要你們這些領22K的記者跑這種垃圾新聞,我知道不是你的問題;但是當煮麵阿嬤已經一再表示沒有看到任何事、不希望受訪時,你就應該離開了,以免自取其辱」。

「自取其辱?」這位年輕記者瞪大眼睛反問我,一副完全不能理解這話意思的神情。受辱的記者轉眼之間,將她的受辱經驗以省略了些細節的描述,發佈成另一則即時短新聞,而侮辱者顯然是我。

從我用餐的社區到我工作的學校距離不遠,在到了學校還沒進樓,一位同事已經語帶調侃的說,「看到你上新聞了」。一些朋友或學生也先後來信或簡訊「慰問」,或表達支持等等。我不用臉書或任何社媒,對這樣的「突發新聞」本可眼不見為「靜」,但顯然不用臉書不表示能夠完全不受干擾,已在認識我的朋友、學生圈廣為分享的這個「事件」,我不能假裝不知道了。

我只好寫了一篇讀者來函說明,而聯合報系也善意的以另一則即時新聞方式處理,完整引述並刊登我的說明。我當時納悶,記者不是不能以自己的工作處境為題材做成新聞,但是何以不將他們共同受到台灣惡劣的媒體工作條件、剝削事實,或被迫違反專業倫理的各類屈辱經驗,變成新聞報導專題來探討、揭露呢?今日看著《即時製造》的演出,我猛然發現,此事該反省的首先還是我自己。

我明知台灣商業媒體(尤其電視新聞頻道)的「三器」新聞(網路瀏覽器、路邊監視器、行車記錄器)和八卦新聞,並非源於被許多人譏為弱智/腦殘的記者,而是台灣媒體生態的結構性問題;但是當我碰到第一線記者處理垃圾新聞時,仍反射性的把我對媒體亂象的怒氣,發在一個年輕記者身上,無論她有沒有自覺意識。

作為傳播教師,這樣的指責方式或對象,與一些情緒反應式的民眾並無差別,是應該汗顏的,我也要於此為我的態度與用詞,給這位記者一個遲來的道歉。

但這並不意謂我同意了那位記者的採訪方式,我也仍明確的認為,國內電視整點新聞上那些雞零狗碎的垃圾報導,長久以來浪擲傳播資源,虛耗電視媒體的人力物力,也浪費著電視觀眾的時間與眼神。這些新聞為何是垃圾,為何需要嚴正看待與改變,才是我們應該關注的重點。

臺灣商業媒體早已惡質到淪為全球笑柄,究竟是記者個人的操守、水平問題,又或是「愛看...
臺灣商業媒體早已惡質到淪為全球笑柄,究竟是記者個人的操守、水平問題,又或是「愛看」這類新聞的讀者觀眾咎由自取? 攝影/記者蘇建忠

當前臺灣媒體面對惡質競逐收視、點閱率,年輕記者與資深媒體人受到各種來自老闆的壓力...
當前臺灣媒體面對惡質競逐收視、點閱率,年輕記者與資深媒體人受到各種來自老闆的壓力與剝削,產業的沉淪並非源於被譏為弱智腦殘的記者,而是媒體生態的結構性問題。 攝影/記者林澔一

自己的媒體人權,自己拿回來!

台灣電視新聞充斥「三器」報導、八卦話題、業配新聞、暴力嗜血,或極其無聊的瑣碎消息,長年來破壞的,不只是新聞娛樂化、商品化、無視新聞倫理等等這些問題,而是它們集體製造的政治退步,和無止盡的國力耗損。

媒體本來是監督政治、讓民主能繼續進步的機制,但是當台灣這些商業狗仔媒體的唯一興趣與職志,是喪心病狂似的競逐那小數點後的收視率,而將所有國內外新聞變成社會新聞,所有關切以瑣碎化的角度,疲勞轟炸地放大渲染時,政治議題、政策與施政,也就在這種瑣碎、放大、緊咬與不拿捏/不在乎意義比例之輕重的檢驗方式下,被綁架成隨著媒體每日每時的鼓譟,進行施政或問政,而不願也不敢做任何長遠的政策規劃或實踐。不想進入這套遊戲規則裡的人,就要媒體挾持著民粹式的名嘴論政或民意調查,立判政策或政治人物的功過與生死。這種被媒體作死的政治,能有什麼進步空間?

另一方面,垃圾新聞排擠了幾乎所有真正重要的國內政治、社會議題,與國際重要新聞。一般民眾長期以來完全沒有國際與兩岸情勢的問題視野或具體認識,而缺乏這些認識,就難有充分的判斷能力,以思考台灣的兩岸政策、外交方向、經濟發展與環境開發之問題,以及文化建設應該有哪些可能的方向或作為。人民也無法理性討論國內政治議題或政策良窳,讓藍綠矛盾得以持續被形塑、把持,為一般民眾對政治的唯一理解或反應方式。這樣的自我消耗與空轉,難道不是國力的自我消解或消滅?台灣還需要敵人嗎?

我們配著夫殺妻、父殺子,或哪個小吃店的菜裡發現一隻蟑螂的新聞吃完晚飯,然後相偕到公園裡抓幾支精靈,在一大群重返公共實體空間、低頭安靜滑手機互不言語的群眾中增進「人際互動」,又忽焉雲散,走進超商喝一罐甜飲料。這樣「平靜無事」的小日子,看似幸福,但渾渾噩噩,不知台灣與世界的無知狀態,恐怕沒有能力將這種幸福保證掌握在自己手上。

有視野、知識與行動力的台灣年輕世代,正從各個角落和組織,四面八方的重回公共領域,要翻轉他們之前各世代沒有能力改變的政治與社會處境。媒體的惡質文化,恐怕需要以國家安全的高度來看待,不能再等閒視之,也不能再等。

希望「自己的國家自己救」的有決心與行動力的年輕世代,要集眾人之力,把「媒體人權」拿回手裡,先奪回媒體,取得有效的公共發言大平台,才能更快的改變自己的處境與國家的命運。

網路的進步帶動媒體空間成長固然非常重要,但是廣大網路使用者尚處於練習中的普遍素養,使得在網路空間討論公共議題的效應,至今似乎仍是個雙面刃,因此,一個大的公共廣電媒體平台,仍是今日培育理性政治文化、拉高社會集體創造性能量的機制。ㄇ唯有如此,台灣社會與年輕世代明日的幸福,才能充分的操之在己。(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台灣電視新聞充斥「三器」報導、八卦話題、業配新聞,長年來破壞的不只是新聞娛樂化,...
台灣電視新聞充斥「三器」報導、八卦話題、業配新聞,長年來破壞的不只是新聞娛樂化,而是集體製造的政治退步,和無止盡的國力耗損。 攝影/鄭超文

媒體的惡質文化,恐怕需要以國家安全的高度來看待,不能再等閒視之,取得有效的公共發...
媒體的惡質文化,恐怕需要以國家安全的高度來看待,不能再等閒視之,取得有效的公共發言大平台,才能更快的改變自己的處境與國家的命運,有視野與行動力的台灣年輕世代,正從各個組職重回公共領域,戮力將「媒體人權」奪回手裡。 攝影/記者沈育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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