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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慶樺/你也在後事實時代嗎?

德語協會每年都會選出年度代表字,今年的代表字為:後事實(postfaktisch)。

在事實之後

2016年的德文年度字是:

後事實(postfaktisch)

德語協會(Gesellschaft für deutsche Sprache)自1977年來每年選出年度字,以代表當年度的時代精神,已成為多年來德國文化界與輿論在年底期待的盛事。

今年12月9日,媒體齊聚在該協會所在地黑森邦首府威斯巴登市,等待年度字的公佈。當協會宣佈年度字為「後事實」時,媒體熱議,該如何報導、定義這個曖昧複雜的新造德文字?許多民眾接受訪問,也說聞所未聞。

但其實這個字被選出已有跡象可循,幾週前牛津英文字典才把post-truth選為年度字,德國總理梅克爾也在國會致詞時說我們身處在「後事實的時代」(postfaktische Zeiten)。

這個從英文的post-truth來的新造字彙,不是指與事實不符,而是指事實的重要性完全不被重視。在德國政界越來越常使用這個概念後,許多評論家、喜劇演員與新聞工作者也開始脫口而出這個充滿當代特色的詞彙。政論雜誌《西塞羅》(Cicero)在今年9月時也把這個字選為當週熱門字,並預言了「後事實」甚至可能被選為2016年的年度字。

post-truth雖然在英文中早已出現,但是這個字開始流行,應該可以歸功哈佛大學的歷史學者Jill Lepore今年3月時在《紐約客》雜誌上寫了〈事實之後:在真理的歷史中新的一章已展開〉(After the fact: in the history of truth, a new chapter begins)一文。

她從川普的競選過程的詞彙及行為裡,談到這個時代每個人都互相指責他人說謊、堅稱自己是對的,但是這種堅稱並不建立在論理以及事實陳述、邏輯推導等昔日我們熟悉的論辯方式,而是毫不在意事實、論點前後矛盾的逕自宣稱。

post-truth的流行,是從學者指出川普在競選過程中不斷指責他人是錯的、堅稱...
post-truth的流行,是從學者指出川普在競選過程中不斷指責他人是錯的、堅稱自己是對的,但卻缺乏論理及事實陳述的論辯方式。 圖/美聯社

她說,某些政客無法認知事實,因為他們有認識論上的缺陷:

他們不再相信證據,甚至也不相信客觀現實。

她引述哲學家Michael P. Lynch的新書《眾聯網:在大數據時代知道得更多且理解得更少》(The Internet of Us: Knowing More and Understanding Less in the Age of Big Data)中的有趣寓言:

想像未來智慧型手機袖珍化,每個人的腦子裡都被植入一台,隨時聯網,只要思考問題,這個迷你手機就開始運作、上網搜尋答案。

這種生存方式、思考方式延續幾個世代後,人類完全依賴這種即刻搜尋資訊獲得答案的腦部運作方式,我們已經忘記我們的先輩如何使用大腦——忘記了大腦如何被用以觀察、探究與論理。

假使某一天,地球發生了不幸意外,電子通訊網路毀壞,每個人的腦中微型電腦都當機。這就像全世界的人突然失去視力,我們無法把握真實世界,我們不知道什麼是建立事實的最可信賴的根基,因為我們已經習慣谷歌了,也只會谷歌,「我谷歌,故我不存在」(I Google, therefore I am not)。

「我谷歌,故我不存在」,在大數據的時代裡,人們越來越依賴以網路資訊判斷事情。 圖...
「我谷歌,故我不存在」,在大數據的時代裡,人們越來越依賴以網路資訊判斷事情。 圖/路透社

她認為,相信事實並由事實來建造一個現代社會,是人類文明的成就。1215年大憲章規定自由人除非經他的同級人組成審判團經法律審判外,不得被擅自拘禁。自此我們就進入了拋棄任意性、講求證據與事實的世界,史家Barbara Shapiro稱此為「事實的文化」(the culture of fact),這個文化從13世紀到啟蒙傳統到19世紀持續穩定發展,從法律貫穿到新聞、科學,成為牢不可破的價值觀,直到今日。

但可怕的是,這個網路世界裏,這個非理性主導的「知道得更多但了解得更少」(或者也沒有意願了解)的時代,越來越多人連谷歌都不願意,或者不承認谷歌上所有與自己原先認知不同的資訊(例如川普)。

Lepore想起她小時候的往事,她還是小女孩時,靠著送報紙的錢買了心愛的棒球棒,卻被一個男生搶走了,男生堅持那是他的,她說,在球棒上寫著她的名字,男生堅稱在他祖國義大利正好有一支棒球隊與她同名,所以球棒上才會出現她的名字。後來Lepore跑到圖書館找資料,想證明男孩是錯的。當然,她終究沒能拿回自己的球棒。

自1215年大憲章規定後,自此我們就進入了拋棄任意性、講求證據與事實的世界。 圖...
自1215年大憲章規定後,自此我們就進入了拋棄任意性、講求證據與事實的世界。 圖/維基百科

我反正信了

Lepore的文章點出,當代社會放棄事實的文化,擁抱了非理性。而其中又可以分為2個層次來觀察:情緒化與惰於思考。

Lepore假裝自己是受過啟蒙養成的成人,想以事實知識打破強權的任意,最後注定失敗。面對非理性與情緒,想用理性思考迎戰的人,終究必須無力地面對這樣的事實:

沒有人在乎你的理性,沒有人想看那些數據,你不屬於他們的同溫層。

我想起幾年前中國發生的火車追撞事故。事故發生後,中共鐵道部不待詳細調查,立刻掩埋了車體,而記者會上鐵道部發言人面對質疑時,解釋「掩埋車體是為了救援方便」,並稱「至於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

難道我們不是活在這樣「至於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的時代嗎?某些人就是堅持著他們深信不疑的事情,不管有多少事實可以駁斥他們的信念,也不假思索地傳播其挑戰人類理性極限的信念。

每天那麼多配上奇怪口號的line圖、偽科學新聞、偽神學論調、網路流言流傳在各種言論空間,有什麼事實支撐這些言論?誰在讀在看在思考這些東西?誰又被說服?「上週今夜」節目主持人John Oliver針對川普的各種顯而易見的矛盾言論作了詳細整理與極盡嘲諷能事,但他說服了誰?

John Oliver針對川普的各種顯見的矛盾言論作了詳細整理與極盡嘲諷能事,但他說服了誰?

德語協會解釋選擇這個字的原因是,標誌出這種影響深遠的政治變遷:今日的政治與社會討論中,事實被越來越多的情緒拋在腦後,越來越多的人民認為,他們完全沒有意願聽那些自以為是的「高高在上者」(die da oben)說些什麼,越來越多人忽視實情,也願意接受顯而易見的謊言。不在乎真理,只在乎「我感受到的真理」(eine gefühlte Wahrheit)(我反正是信了!)。

例如明明政治經濟專家們一再分析強調脫歐對英國將帶來的災難,多數選民仍然毅然決然在今年6月23日投票通過脫歐;而川普在競選過程中不斷產生的各種偽資訊(例如宣稱歐巴馬支持成立了伊斯蘭國組織、氣候變遷都是謊言等),都是「後事實政治」的顯例。

《每日鏡報》主編Malte Lehming就用一句話點出了這個字的精神

後事實就是,我們來決定什麼是真實(Was wahr ist, bestimmen wir)。

在這種精神下,重點不再是真實是什麼,而是誰才是「我們」。在公共討論裡人們不再試圖與不同意見的人對話,而是先找到「我們」,再創造並堅持我們感受到的真理。

在這樣的脈絡下就能理解,梅克爾總理於今年9月19日在國會說出的這段話:

最近都說我們生活在後事實的時代。這意指著,人們不再對事實感興趣,而只聽從感受。

「後事實」就是:我們來決定什麼是真實。 圖/路透社
「後事實」就是:我們來決定什麼是真實。 圖/路透社

懶人包的時代

德語協會及德國媒體們談「後事實」時,幾乎只強調由感受來決定而非由事實來決定的部份。但是「後事實」有另一個少被提及的重要特徵:惰於思考,或者無能於思考。

放下自己的感受,對一件複雜而難有簡單答案的事情深思,並非易事;而即使全無支持或反對的感受,人們在面對爆炸資訊時會覺得事情太過複雜,事實太多,寧可選擇簡單或聳動標語來理解。我們依賴電腦或者智慧型手機來為我們搜尋,我們接受搜尋的結果,點閱最受歡迎的新聞。

我們生活在懶人包的時代,生活在依賴他人用三分鐘幫你解釋一本書或一部電影的時代。

這就是Lynch那本書《眾聯網:在大數據時代知道得更多且理解得更少》的書名意義:他用的「眾聯網」這個字來自當前流行的「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概念,人們互相搜索,資訊連結,在「眾聯網」中產生「知識」自動化模式,我們不再需要去處理那麼複雜的事實,知識生產與獲得變得很簡單。

可是問題是,那真是知識嗎?

前一陣子《華盛頓郵報》訪問了一個名叫Paul Horner的男人,他的工作就是在臉書上傳播假新聞,其中一則假新聞包括某人參加反川普示威遊行可以獲得3,500美元的酬金。Horner說,他其實很討厭川普,所以散播這些假新聞時,他以為這是明顯的反串,可是令人驚訝地,川普的支持者有極高的比例深信這些顯而易見的小道假消息。他靠傳播假新聞賺取的高額點閱率,為他帶來高達1萬美元的月收入。

在後事實時代,我們每天上社群媒體看全世界發生的事情,但是事實太過複雜,我們無能分別真假資訊,便全盤接收或全盤排拒,或者以同溫層相信的事情為準。人人都在搜尋資訊,知道得更多了,卻了解得更少。或者我們也沒打算了解更多,後事實世界如同「駭客任務」中的母體,在這個世界裡的人被餵養知識與感覺,要脫離母體醒來,依靠自己的力量去面對冰冷嚴峻的真實,是一件辛苦而危險的事情。

近年的台灣流行一句話:裝睡的人叫不醒。也許我們必須承認,這個時代,並沒有太多人願意被叫醒。

Paul Horner的工作是在臉書上傳播假新聞,他驚訝的發現多數人深信著顯見的假消息。

無欄杆的思想

德語協會選出後事實這個字,用意很明顯。評審們邀請我們離開母體,以自己的力量理解、思考、對話,避免聽任自己的情緒感受或對真實置之不理,以免毀掉幾百年來人類啟蒙的成果。

為什麼到了後現代的時刻,我們還要去相信某種真實的可能性?雖然不會有什麼絕對的真實,可是我們也不能接受絕對的不真實,因為那些激起對立仇恨的政治勢力常在我們思考的怠惰時刻、全盤對某些價值棄守時乘虛而入。

放眼看看那些虛假言論與對謊言的擁抱,那些網路上的仇恨言論,可以見到人類在無數先人犧牲的代價上、花費幾個世代才培育出的民主化鮮花就要凋萎。思考、克服後事實的誘惑、不把自己全然交付給「眾聯網」,雖然舉步維艱,卻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我們應該拿回原屬於我們的球棒。

政治學者漢娜鄂蘭形容獨立思考是「無欄杆的思想」(Denken ohne Geländer),也在寫給其老師海德格的一封信裏說,思想如同黑格爾有時對哲學的觀察,是某種「孤獨之事」(etwas Einsames)。她很傳神地描繪了不願將「事實的文化」拱手讓人的思想者們,彷彿在無欄杆的階梯或陽台上,那麼孤獨危險,可是正是在這樣險峻處,我們才能理解自己的生命。她的《我想要理解》(Ich will verstehen)一書這樣詩意地寫著理解真實、思考與世界之關係:

理解是一種生氣蓬勃的思考,絕不會通往什麼定論。這不會是什麼可以完結的行動,而只有在這種思考中,我們持續發生了細微的轉化以及完全的改變,進而能夠領會真實,並與真實達成和解。也就是說,我們透過理解,試著在這個世界裡找到我們的棲居之處。

為什麼我們仍冒險探尋著真理、仍不放棄思考?就是為了找到和解的可能,並且試著在這個危殆不安的世界裡安身立命。(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理解是一種生氣蓬勃的思考,不會是什麼可以完結的行動,而只有在這種思考中,我們持續...
理解是一種生氣蓬勃的思考,不會是什麼可以完結的行動,而只有在這種思考中,我們持續發生了細微的轉化以及完全的改變。 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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