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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仕傑/龍岡親義公所的烤乳豬,與你不知道的「僑胞」問題

龍岡親義公所是洛杉磯眾多僑團之一,由「劉關張趙」四姓的僑胞組成。 圖/聯合報系資...
龍岡親義公所是洛杉磯眾多僑團之一,由「劉關張趙」四姓的僑胞組成。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我派駐洛杉磯那四年,總共吃了四次烤乳豬。

不是一般燒臘店的烤乳豬,而是每年二月春宴在中國城裡,跟我的龍岡親義公所「兄弟姊妹」們共享的烤乳豬。

龍岡親義公所是洛杉磯眾多僑團之一,由「劉關張趙」四姓的僑胞組成。我姓劉,在四姓裡排行老大。每次去到公所,那些60、70歲姓關張趙的長輩總是熱情熟絡地稱呼我為「劉大伯」,我都怪難為情,每次急忙跟他們說:「元老,別這樣叫,擔當不起啊!」他們總是正氣凜然地回應:「不會不會,你姓劉,你就是大哥,我們是小弟!」

公所裡掛著桃園三結義的圖像,講的正是三國時代的傳奇故事。約莫兩千年前的俠義,在今日的美國各大城市裡的中國城或唐人街,仍然被後代尊奉傳頌著。站在公堂,凝望著劉備、關羽、張飛、趙雲的畫像,我總是瞬間神入那段歷史,以自己能身為龍岡公所一份子為榮。

自成一個世界的華僑們

龍岡親義公所屬於「老僑」,也就是早期來到美國的華人。他們有的來自中國,有的來自香港。洛杉磯的中國城,有無敵好吃的港式飲茶跟燒臘。當地的餐廳「金龍」,更是中國城裡無數江湖軼事的起源,多少豪傑出於此,也敗於此。

早期的堂口,耍真刀拿真槍,江湖上憑著真實力,平日傍晚放飯,養的是自身的弟兄。不過今日的堂口,多已逐漸轉型為公所,平日打打麻雀(麻將)活絡心神,經費餘裕時也頒發獎學金嘉惠公所的勤勉學子。在中國城裡,大家說著廣東話或家鄉方言,感覺不像美國、不像加州,倒像是香港古惑仔電影裡的場景。

除了老僑,也有後期才到美國的「新僑」。他們多半來自台灣,完成大學教育後遠渡重洋追求美國夢,然後落地生根到今天。跟老僑相比,新僑更致力融入美國當地主流社會,在各行各業發光發熱,甚至踏入美國政壇,令人佩服。

例如南加州的長堤(Long Beach),每年七月都舉辦國際龍舟賽,參與隊伍超過200支,現場觀眾數萬人,加州政要每年都會出席。而這項體育盛事的主辦人,是一位來自台灣的牙醫師陳信豪,他對這項體育賽事的熱情,常讓人搞不清楚他的本業到底是看牙還是龍舟。

我在2011年七月抵任的第一週就被同事抓去參加駐洛杉磯辦事處所組成的龍舟隊,此後年年參與,2015年七月離任前三天又去划了一次,總共四年划了五次龍舟。每年辦事處的名次都墊底(事實上我們參加的是貴賓組,有點像是趣味賽),但划完之後大家吆喝著去附近嗑個加州知名的In-N-Out Burger,那快樂時光令人懷念。

不管是烤乳豬還是划龍舟,都是我在洛杉磯的眾多美好回憶之一,我自己也有許多包括老僑及新僑在內的好朋友。也許可以藉這個機會,今天談談台灣外交工作中敏感脆弱卻容易教人忽略的部分──僑務。

龍岡親義公所的下一代成立了「名義軒」,負責在春宴時提供精彩的舞獅表演。但獅頭一拿...
龍岡親義公所的下一代成立了「名義軒」,負責在春宴時提供精彩的舞獅表演。但獅頭一拿下來,這些華人面孔講的都是道地的英文,有些甚至不諳中文。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僑胞」到底是什麼?

我常被問起,台灣的外交工作跟其他國家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答案其實很多,端看你如何切入。例如我們的外交處境異常艱難。例如我們只有20個邦交國,但中華民國護照卻好用到全世界趴趴走。

又或者是我們的僑胞/僑務制度。

在討論之前,也許我們得先了解,什麼是「僑」?翻開字典,英文裡好像沒有相對應的單字。沒關係,查查萬能的維基百科吧!從1926年迄今,僑務委員會的英文翻譯共有三個版本:Overseas Chinese Affairs Commission, Overseas Compatriot Affairs Commission, Overseas Community Affairs Council。很妙,英文縮寫都是OCAC,卻有前後不一的說法。針對「僑」這個詞,似乎概念從「海外華人」、「海外愛國者」再演變到「海外社群」,讓人眼花撩亂。

那台灣以外的國家,除了中國,有「僑」這個概念嗎?

有些國家的確有,例如越戰結束後大批逃難的越僑。另外跟戰爭相關同時也是國人較有印象的,是1990年由朱延平執導的國片《異域》(英文片名A Home Too Far)。這部電影卡司堅強,主角包括劉德華、庹宗康、柯俊雄跟郎雄等,描述的是1949年國共內戰後的泰北孤軍,他們存在於主流歷史的邊緣,多數時候被選擇遺忘,特定時間例如選舉又被點綴般地提起,人數估計在7、8萬到20萬之譜,端看如何定義。這群泰北滇緬一帶的孤軍,也是廣義的僑胞。

而在西方國家,最接近的,應該是「海外國民/公民」(overseas national / citizen)的概念,或是遊牧民族背景脈絡下的「離散」(diaspora)。不管是哪個概念,跟我們所稱的「僑」,在歷史及文化意義上都有很大的不同。

為什麼會這樣呢?

在回答中文跟英文在「僑」這個詞的意義落差之前,也許可以先想想:為何我們有「僑」這個意義產生?空一格國父曾(?)說:華僑為革命之母。之所以打問號,是因為很多人試圖考證,孫中山究竟有沒有說過這句話?就各種文獻看來,他似乎還真的沒有講過這句話。問題來了,假如沒有,那為什麼會有這句話?

一說當然是因為,在國父的11次革命之中,僑胞的確出錢出力。各位不要忘記,革命運動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工作,而搞政治就跟今日一樣,是很燒錢的,文宣組織聯繫茶水請客吃飯付薪水等等,在這麼多次的革命裡,僑胞的金錢資助的確幫了很大的忙,所以說華僑為革命之母似乎不為過。

還有另一說帶有戲謔,真實性不得考。武昌起義時,我們的國父人其實不在現場(據說他那時候在檀香山打零工)。革命前10次都沒成功,這第11次他老兄原本也沒抱太大期望,就留在檀香山「運籌帷幄」。想不到好死不死,這次竟然推翻滿清,怎麼辦?雖然是「看報才知道」,但也要十萬火急搭機飛奔中國刷個存在感。

抵達中國第一時間,記者蜂擁而上,問「孫先生從國外趕回來,到底帶了多少錢?」只見孫文眉頭一皺,總算他也見過場面,悠悠地吐出一句話:「我沒有一文錢。帶回來的,只是革命精神!」語畢全場喝采。正是因為孫文當年就是住在美國的僑胞,所以他必須要發明出「華僑為革命之母」的金玉良言,因為他自己就是華僑啊。

不管故事如何,我們都可以看出,僑胞或僑務的概念,的確有著很特殊的歷史及文化根源。而這樣的特殊性,也在今日造就一些問題,其中最明顯者,就是權利與義務的不對等。

重新思考僑胞的權利與義務

例如,僑胞是不是中華民國的國民/公民?在現代民主政治中,公民有著嚴謹的定義,隨之而來的是作為公民的權利與義務。以台灣來說,以前公民課本都要背誦而聯考也都必考的三大義務「納稅、服兵役、接受國民教育」,適不適用於僑胞?嗯,似乎沒有。

以洛杉磯為例,僑胞繳美國的稅、(在台灣實施徵兵制的時代)小孩不需要回台灣當兵甚至還加入美軍、在美國接受完整教育。那僑胞可以享受作為台灣國民的權利嗎?報紙上最常見的,就是僑胞享用我國健保資源的爭議了,這點毋需贅述。

請千萬不要誤會,我並非批評僑胞的行為不對。例如,僑胞繳美國當地的稅,稅率也許甚至比台灣高;志願加入美軍有的甚至贏得紫心勳章(Purple Heart Medal),也是一種融入美國主流社會的表現;更不用說美國的教育資源跟制度,是明顯優於台灣的。

我其實要說的是,我們必須在僑務制度上,認真思考權利與義務對等的必要性,以及在現代社會,僑務制度是否應該調整或重新定義。舉例而言,上面提到的龍岡親義公所,公所成員的下一代為了傳承,成立了「名義軒」,他們負責在春宴時提供精彩的舞獅表演。但獅頭一拿下來,這些華人面孔講的可都是道地的英文,有些甚至不諳中文。

我其實很感動這些年輕人願意追溯並發揚自己的文化血統,但,他們就是土生土長的美國小孩啊!雖然他們的父母是我們口中的僑胞,但這些小孩的心中,還真的認為自己是「僑胞」嗎?我常常心裡在思索這個問題。

近年來在組織改造的議題上,常常都有僑委會跟外交部是否應該整併的討論。這當中牽涉到許多政治考量及實務運作的問題,僑委會也試圖在「僑青」、「僑商」、「僑教」等面向強調自身存在的價值。即便如此,我還是認為,僑務牽涉到資源配置的問題,以及國民納稅金的分配與衡平問題。

眾多僑團中,品質參差不齊,甚至遊走兩岸也不是新聞。拿台灣人民辛苦工作繳納的稅金,來補助對台灣實質外交沒有助益的僑團,到底有沒有必要性?還是每年都要「循例補助」?類似的問題,是否也適用於在中國的台商?當然更值得我們仔細審度思考。

僑胞當然是我們的重要資源,他們當中有許多人對我們的外交工作,在幕前幕後出錢出力,這些都毋庸置疑,也都應該給予掌聲,但這並不代表僑務制度不需要通盤檢討或規劃。我很慶幸我曾經在僑務繁重的洛杉磯工作四年,面對南加州幾十萬的台僑及近百萬的華僑,我對於僑胞或僑務工作有著深刻體會。這些話,雖然有些不中聽,但希望能讓大家認真思考及討論。

說了那麼多,其實到現在,還是很懷念烤乳豬的香味啊。(本文作者為外交官,曾派駐洛杉磯與帛琉。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南加州的長堤每年七月都舉辦國際龍舟賽,參與隊伍超過200支,現場觀眾數萬人,加州...
南加州的長堤每年七月都舉辦國際龍舟賽,參與隊伍超過200支,現場觀眾數萬人,加州政要每年都會出席。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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