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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孝儀/我們與監獄的距離:那些監獄設計案教我的事

法國La Sante監獄。 圖/美聯社
法國La Sante監獄。 圖/美聯社

過去的一個月,不斷地在各網路平台及社群媒體讀到關於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的討論,即使還沒機會看完此劇,但在閱讀討論的同時,腦海裡一直浮現出幾個我曾經參與過的案子。

通常,談景觀設計案都會有許多案例照片,但本文將成為一篇無法有案例照片解說的文章。因為這次,我想聊的是一些關於監獄設計的事情。

這裡要有水,但不可以超過3公分

多年前服務的建築公司,大部分承接的是英國公部門的案子。普通一點的,像是各級學校、醫院、療養中心等,還有一些比較特殊的,像是空軍、陸軍的軍事基地及監獄。每一種類型的案子都給了我些專業知識,也在人生的價值觀上有些啟發,但改變我思考模式最多的,應該是監獄吧。

我參與過的監獄工程,大概有5、6個之多,開始參與設計的時程不一,有的是在規劃設計階段,有的是在工程末期。工程類型也不盡相同,包括了全新建案、加蓋和改建、女子監獄、專關重刑犯、還有一個是專關病態型的殺人魔。景觀範疇則包括監獄周圍的停車場、道路動線、生態緩衝綠帶入口廣場、不同大小的中庭與花園,還有足球場、菜園、會客庭、聯外道路及「放風」的健身場。對我來說,這各種不同的監獄,都是新鮮的挑戰。

當時還是菜鳥的我,接到的第一個監獄案,是字面上類似「精神治療醫院」的地方,因此在還沒開會以前,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類似療養院的案子,直到會議中我才漸漸恍然大悟,原來這是監獄啊!在英國本地,這可是很有名的監獄,全英國最有攻擊性病態型犯人都關在這裡。

某天,組長告訴我:「這裡需要一個水景,水深不得超過3公分。」因為是菜鳥,上面吩咐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但我心裡有個OS:「什麼啊?不超過3公分的水景能幹嘛?」正這樣想,就聽到她解釋:「積水3公分以下,就不會淹死人了。」

我實在很懷疑自己剛剛聽到什麼,於是向組長確認,為什麼要擔心這件事?她回答:「關在這裡的人都有心理疾病,他們有時想到自己犯的罪,會想自殺,有時發作,會有暴力行為。超過3公分的水對他們來說就可以自殺,也可以殺人。」

監獄的功能到底是什麼?除了處罰之外,是教育感化。圖為德國監獄。 圖/歐新社
監獄的功能到底是什麼?除了處罰之外,是教育感化。圖為德國監獄。 圖/歐新社

為什麼他們想用設計,讓「犯人」過得更好?

我忍不住問:「既然這樣,那不要設計水景不是更好?」但她又說,根據研究,水元素對人的情緒有很正面的影響力,水聲及水流都可以安定情緒。總之,我們開始研究各種形式的水景。

但我還是不太能接受這件事,一邊畫圖一邊對同事們說:「犯了這種罪,為什麼不讓公權力解決他們,還要花納稅人的錢養這群人?為了社會安寧,有時必要之惡也在所難免不是嗎?」沒想到,所有人都驚訝地抬頭看我,安靜三秒,才有一個同事說:「他們可能是天生有病啊!」說實話,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意識到這種可能,直到聽到她這樣說,才發現自己原本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總之那天的對話,因為要趕設計稿,也就匆匆結束了。

半年多後,公司派了許多建築師、景觀建築師和室內設計師去驗收。我們一群人在剛完工的「治療所」進進出出,裡面確實很漂亮,但那不自由的空間是騙不了人的。每個人都住在獨立的套房裡,每個房間都可以看到中庭花園和那個水深3公分的水景。心理諮詢室還有一個暗藏的逃生密道,專門給醫生逃跑用的。庭院看起來很明亮,水景也很優雅,還有點現代感,植栽都是準確評估過才選用的。

再走到外面一點的花園,同事高興地對我說:「還好欸,第二排8米高的欄杆不會太明顯啦,你的顏色選對了!」然後我們就聽到那通電欄杆發出滋滋滋的聲音。其實,那天我一直在聽同事們的對話,他們不斷討論用什麼顏色、什麼形狀、什麼材料和方法,更能從設計上改善犯人的生活?

而我則滿腹疑團,心裡一直想著:老天爺,這些英國人真是搞不清狀況,雖說身為設計者得為使用者著想,但也不用到這個地步吧!住在這裡的不是罪大惡極的犯人嗎?但那天好像沒有人說什麼怪罪犯人的話,而我第一次「逛」監獄的經驗,就在這樣的疑惑和覺得英國人太「愛心氾濫」中結束了。

英國唐卡斯特監獄。 圖/路透社
英國唐卡斯特監獄。 圖/路透社

想起住在這裡的人,將看著我們選擇的樹度過餘生

又過了半年,第二個在蘇格蘭的監獄設計案來了。這是個全新的建案,但我加入的時間已經是工程中期。開始使用時,我們安排了一次設計檢討,為了體驗「使用者」的使用情形 ,按照受刑者進監獄的流程,完整地走了一遍。

從進大門開始,先是兩道「只進不出」的門,然後通過安檢,所有的私人物品會被放置在個人置物櫃裡。受刑人進入時的檢查相當仔細,你能想像到身上所有可能藏匿非法物品的地方,都會被仔細檢查。旁邊有兩張巨大的椅子,看到我好奇的表情,管理人員解釋:「這兩張是電椅,如果受刑人情緒不穩定或有不服從的行為,我們會把他架上去。」

再繼續往裡面走,新蓋好的獄所明亮又色彩繽紛,如果不說是監獄,大概會以為是辦公大樓裡的交誼廳。走上連結兩棟建築中間的走道,會穿過我們設計的中庭,強化玻璃圍起來的通道搭上外面的景觀,根本就是一個有現代美感的空間。

我忍不住抱怨:「我真的覺得很不公平,為什麼我們花那麼多錢,提供這些罪犯那麼好的生活?他們是來服刑的,不是來渡假的啊!」我的同事蘿貝卡反駁:「可是他們也不願意被關進來啊!」我說:「那我也沒要他去偷去搶去販毒去謀殺啊!是他自己選擇做壞事,他應該要自己承擔,關我們這些奉公守法的人什麼事?」

蘿貝卡耐心向我解釋:「根據調查,這些罪犯有極高比例是來自弱勢或問題家庭。有的人生下來,一家都是毒蟲,都是罪犯,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正常的行為。你我今天會有正當的工作,普通人的生活,只是因為幸運!如果生在那樣的家庭,你怎麼可能變成一個平常人?他們一開始就沒有機會變成平常人。」

我還是不能接受:「不是有去上學嗎?學校有教育功能啊!除了家庭之外,應該……」然後我忽然說不出話來了,因為我馬上想到我另外一個正在進行的中學建案,去基地調查的時候,連人高馬大的建築師同事都神色緊張地告誡我,說這學區連小學生都很狠的。我不放棄,改口說:「也有人是正常家庭出來,還照樣犯罪的吧!」然而,好像還是有哪裡不太對,我也說不下去。

我們繼續走進臥室。這是無期徒刑男性受刑人的房舍,一人一間的套房裡有書桌、衛浴,差不多一坪半兩坪大小的空間。我坐下,從窗前看到外面幾棵美麗的小喬木。我清楚記得當時從景觀角度選擇這種樹的考量,但不知來住的人犯了什麼罪?他的餘生,可能都得看著這棵樹度過。硬體設施雖然舒服,但還是有種淒涼的感覺。

我回想剛才蘿貝卡說的話,在這個空間裡好像變得特別有說服力。我以為我奉公守法,當個好人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很簡單,根本不需特別努力;別人不這樣做,就是他自我毀滅、不知上進、自甘墮落,應該被社會制裁。但就在這稱得上精美的小臥房裡,我認真地想,如果是我,為什麼我會被關進來?到底是什麼情形會讓一個人犯罪?

那時我突然懂了,如果可以選擇,99%的人都不願意人生變成這樣子。所以問題又回到了「選擇」這件事上。我開始有點理解蘿貝卡說的話,有人是從來沒有過選擇的。於是,對於自己長期以來的理直氣壯,我第一次開始產生動搖。

離開臥室、又去看了健身房、禱告室、足球場……。剩下的旅程中,我一邊想著給罪犯用這些實在是太好了吧!另外一邊又想起我剛剛的困惑,耳邊還要繼續聽同事們討論如何減低自殺率、如何想辦法穩定情緒,如何幫助他們建立生活目標。離開以後,我彷彿陷入一個打結的狀況,我的人生價值,好像被我自己的設計案徹底衝擊了。

挪威哈爾登監獄。 圖/路透社
挪威哈爾登監獄。 圖/路透社

挪威哈爾登監獄。 圖/路透社
挪威哈爾登監獄。 圖/路透社

邏輯與理性的設計思考

之後,又有另一個從投標開始、位於倫敦的超級大監獄案。由於我經過之前幾次案件,對於犯罪、受刑人、監獄設計的基本標準都已經頗有認知了,所以能很快抓到重點,跟同事們進行更深度的討論。

某次設計會議中,大家討論到「監獄的功能到底是什麼?除了處罰之外,是教育感化。」「更生人離開監獄,再回籠的比率也是非常高,但挪威某某監獄的比率相對低,是為什麼?」這樣的說法再次讓我如同醍醐灌頂。我承認,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監獄的功能」,除了關那些壞人以外還有什麼?

好失敗啊!那麼重要的事,我居然沒想過。過去,我一直把眼光放在「懲罰」犯罪上,甚至對於自己嫉惡如仇的性格感到得意,但我卻忘了,這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啊。如何減少犯罪人口,才是問題的根本,「懲罰」跟「減少」,原本就是不同的兩件事。

設計監獄空間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會遇到的工作,但更沒有意料到的是,經歷過幾次衝擊之後,我好像學會了用更廣的角度來分析問題,也盡可能地以別人的想法與經驗來看待事情,也許可以說,我從這其中逐漸學到如何理性地針對問題核心進行分析思考。因為監獄的設計案,我才了解什麼叫做真正的弱勢,什麼叫作沒有選擇,什麼是天生的犯罪行為,然後更進步一地想到整個社會結構的公平性和所謂的普世價值。

在這之前,我總是那麼義正辭嚴,有時情緒化地抱怨「為什麼那些人不被槍斃算了」、「應該把他們關到死」……但直到親身經歷過那樣的空間、做過那樣的設計才明白,在這設計題目裡,有很多問題必須要回答:

如果我是加害人,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我是受害人,我希望能……
我對事情的評論,到底對這件事情有沒有幫助,還是只是宣洩情緒?
問題的起源是什麼?如何預防?如何懲罰?如何處理已經發生的不幸?

以上問題也許沒有標準答案,但這些問題確實幫助了身為設計者的我。即使監獄設計到最後真的有點無聊,但沒想到在這無聊裡,我學到了新的設計思考模式,學會了質疑自己的價值觀,也打破了很多我原本認定的真理。

我不是想討論支持或廢除死刑或人權問題,只是表達,思考應該是動態的(Dynamic)。現在這樣想,不代表你不會出現別的想法,但重要的是能不能持續從各方角度盡量理解,讓想法有更新更廣的機會。

(作者為英國註冊景觀建築師,Sheffield雪菲爾(謝菲爾德)大學景觀建築系兼任教師。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德國蘭茨貝格監獄。 圖/歐新社
德國蘭茨貝格監獄。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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