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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振賦/如果,我們都是小丑?找不到出口的情緒,才是最大的殺手

《小丑》劇照。 圖/IMDb
《小丑》劇照。 圖/IMDb

筆者很討厭某些戲劇中,喜歡找一個精神病患,套用在他們筆下行為令人髮指、泯滅人性的兇惡角色身上,用來解釋那些壞蛋的惡行其實有跡可循。我能理解如此編劇的意圖,是希望增加觀眾對於壞蛋角色的認同。但觀眾因而產生錯誤認知的風險,由誰在承擔?

最常被拿來貼在壞蛋身上的標籤,就是解離型人格疾患(DID,昔稱為多重人格,如《分裂》、《豢養殺人魔的女人》等)、思覺失調症(Schezophreia,過往稱之精神分裂症,2014年更名為思覺失調症,如《小丑Joker》);相對較少被拿來貼標籤,但戲劇效果十足的標籤還有被愛妄想症(Erotomania,如韓劇《Voice》)。讓我常常邊看邊怒火中燒的是,這樣的編劇邏輯,使那些從來無意作惡、心地善良,但仍百般不願而得到精神疾患的人們,被貼上標籤、被恐懼、被眾人推到邊緣,於是只能把真正的自我瑟縮在陰暗的角落、戴上了面具才能出門。

請容筆者再次強調電影《小丑》裡的那一句:「身為一個精神病患,最令人抓狂的是,大家都要你裝正常」。

依據精神健康基金會2014年的統計資料,台灣每千人中就有6位程度輕重不同的思覺失調症患者;對比於筆者過往在矯正署某監獄擔任性侵害、家庭暴力加害人的強制治療師實務經驗,我交手過的受刑人大多神智清醒,更不乏思維縝密的人。我所執行的強制治療歷程,簡而言之,就是將其認知核心從「下次幹同一件事情時如何不被抓到」引導至「對被害者與他人付出同理心」。

我曾看過受刑人笑著分享他們同行在暴力討債過程中,會將哪些電影裡看來駭人、實務上他們卻習以為常的兇殘手段施加於欠債者,我當時處遇的重心也是放在喚醒他們本質中良善的部份、觸發他們對別人的同理心。重點是,我交手過的那些有違法犯案既定事實的受刑人,罹患精神疾患的比例並沒有比一般人來得高。如同周煌智醫師(現任凱旋醫院院長)在多年前便撰文澄清,這些受刑人很少有精神疾患,有的雖有相關診斷,但與其犯罪行為並無因果關係。

傷害別人不一定得要心懷惡意或企圖,只要沒有同理心,人人都辦得到。

《美麗境界》劇照。 圖/IMDb
《美麗境界》劇照。 圖/IMDb

《隔離島》劇照。 圖/IMDb
《隔離島》劇照。 圖/IMDb

真正邪惡的人,不是因患病而無法自我控制的人

關於描寫思覺失調症患者的電影,個人偏好的是根據真人實事改編的《美麗境界》(A Beautiful Mind)以及李奧納多所主演的《隔離島》(Shutter Island),前者讓觀眾們知道思覺失調症患者在足夠的理智自制、身邊親友理解、醫師妥善追蹤處遇之下,其學術成就還能得到諾貝爾經濟學獎的肯定;後者則描述一位同時心懷強烈正義感、對身為精神疾患者的老婆也給予滿滿包容的聯邦警察,何以在難以接受的悲劇事實衝擊之後,無從選擇地躲進由妄想所構成的虛幻之中,才能維持自我認同。「這地方讓我納悶起,那個更慘?是以怪物身份茍活著,還是以好人身份離世?」

對社會安全有實際而潛在高危險性的人,常被診斷出來的是包括精神病質(psychopath)在內的反社會人格疾患(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要知道,真正邪惡的人並不會看起來就是個壞人,他們反而更常是擅於利用法律漏洞、唆使他人下手行兇的幕後黑手。

DC漫畫在1940年首次讓小丑登場亮相的時候,本來是被設定為出場一次就要領便當(後頭沒他的戲份了)的搞笑反派,角色靈感據說來自於維克多.雨果創作的長篇小說《笑面人》(1869年發表);到了1970年代,這個角色重新被設定成在同一天經歷妻兒意外過世、遭化學廢棄物毀容的雙重打擊後,展開其經典反派角色之旅。

雖然當年的漫畫裡沒有明寫出小丑罹患的是什麼精神疾患,但如同一直被延續到2008年《黑暗騎士》裡的小丑性格設定,已故的‎希斯.萊傑(Heath Ledger)在該劇裡強調地說:「我就是隻追著垃圾車跑的瘋狗!就算真的讓我給追上了,我也不知道要幹嘛啊!」可以說,在2019年之前的小丑,就只是一個不喜歡看到秩序、樂衷於製造混亂(chaos)的白目。

沒讓美國漫畫專美於前,日本漫畫界這十幾年來的銷量冠軍《航海王》(One Piece,中譯名為作品版權方所註冊之商標,更廣為人知的名稱為「海賊王」),作者尾田榮一郎筆下也有個經典反派角色多佛朗明哥。身為在地下世界裡,政府與海賊間進行非法交易的中間人,他的黑市代號也是Joker,而他最搶手的商品叫做「Smile果實」,食用者除了有機會得到特異功能外,最大的副作用就是會失去「笑」以外的所有情緒表達能力:因飢餓難耐而憂愁,微笑;因遭人羞辱而憤怒,大笑;眼見親人喪命於眼前而哀慟至極,就狂笑不止……

在與故事主角草帽小子魯夫對決的時候,多佛朗明哥表達其憤怒情緒時,也是額冒青筋地大笑:「你們幾個剛出道沒多久的小毛頭,竟然以為自己夠格跟本大爺對著幹?我真是氣到止不住我的笑意!」

這兩位虛擬世界的Joker,他們的惡,惡得毫無理由;他們傷害別人,都只是隨心所欲;他們的情緒都經過包裝,用笑容來恐嚇他人;做為許多大規模犯罪計劃的主腦,他們的思維邏輯與智能都遠優於常人,而非被動地受幻聽幻覺所指使。

直到2019,小丑在電影裡才被重塑成了一個自幼受虐、有嚴重妄想症狀、行事魯莽衝動、未經縝密計劃就殺人的精神病患。於是,過去幾十年來,蝙蝠俠總要大費周章才能逮到一回的絕頂狡猾惡棍,變成一個在電視台錄影棚就被兩名普通員警上銬的弱者。這樣的角色重新設定,究竟是吸引觀眾認同角色來贏得票房的好處來得大,還是加深大眾對精神疾患者抱持迷思與恐懼的潛在隱憂來得多一些?

《小丑》劇照。 圖/IMDb
《小丑》劇照。 圖/IMDb

說不出的情緒,累積成黑暗的傷

一位也有心理學碩士學位的朋友,跟我抱怨她受到重男輕女傳統觀念的壓迫,連剛結婚的第一個農曆年除夕,想回家吃一頓年夜飯的權利都被剝奪。她無奈地問我:「我總有難過的權利吧?為什麼我連表現出難過都要被罵?」我很理解地回答她:「想哭的時候就好好地哭一會兒。妳也知道,所有情緒都是必要的,它們只是很盡責地提醒著我們,要對某些事情有所回應、做些什麼。」

想哭的時候能哭得出來,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卻只有切身體會過想哭但是哭不出來的人,才懂得珍惜。

被華人稱之為禮節的枷鎖,竟讓許多人成為在外待人謙恭有禮、氣都帶回家往家人身上出的君子淑女。我們對著男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對著女孩子說不哭不哭眼淚是珍珠,我們誤以為無論如何都不動怒就等於EQ高,我們對著正經歷喪親之慟的友人說「節哀」。我們欣賞內斂、我們追求沉著,於是我們把情緒這些打算一輩子陪伴我們的忠實夥伴視之為陌生人,不去聽它們要說的話。

我曾在住處附近超商騎樓下與朋友喝飲料閒聊,遇到一位(我能評估十之八九不離十就是)思覺失調症患者。他總是坐在最角落的桌邊,目測身高約185公分、體重估計130公斤以上,雙腿從不知道幾天沒洗過的泛黃短褲露出來的部份,佈滿新舊交疊的傷疤跟爛瘡。他雙眼失焦,口中不時喃喃自語,嘴上的香菸一根又一根地不停燃燒、熄滅地交替著。

從他的外貌跟行為,我完全能理解何以每一位帶著小孩要進超商的媽媽們,都用自己的肉身為盾,把身邊的幼童跟那位彪形大漢隔開。在有一次他幻聽又發作時,一邊用閩南語大吼著:「你不要講那麼多啦!安靜啦!閉嘴、閉嘴、閉嘴!」同時用盡全力一下又一下地左右開弓賞自己巴掌。見狀,我從座位上起身要往他身旁走過去,我朋友連忙拉住我說:「不要管他,我在這裡已經看了他幾年了,他從沒傷害過別人。」

我心想,我知道,思覺失調症患者多數的暴力行為,傷害的人都是自己,極少比例會意外波及到身邊的人。我不是要去趕他走來保護其他人,而是想去跟他說幾句如果他能聽得進去該有多好的話。面帶不是開心的微笑,我走過去對著身形魁武、內心孩子卻還什麼都不懂的男人說:「菸少抽一點,菸會讓你腦海裡的聲音越來越大聲,會讓醫師開給你的藥物效果大打折扣。」(當然我是用流利的閩南語對著他說的,請容許我偷懶寫成普通國語。)

回想我獨自坐在電影院最前排看的《小丑》,劇裡的他,也是香菸一根接著一根,幾乎沒離手過。

《小丑》劇照。 圖/IMDb
《小丑》劇照。 圖/IMDb

這個世界,誰敢說自己就完全「正常」?

請別再用所謂的意志論,來要求身邊的精神疾患者站起來,像大家一樣立正站好。無論是憂鬱症、躁症等情感性疾患、抑或思覺失調症、恐慌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精神疾患者大多數的困擾,源自於腦部神經元連結及腦內分泌狀態與常人有異,那生理上的強烈力道,絕非靠意志力能抑制的(極少數透過宗教或靈性力量辦到的奇蹟,容許筆者不納入此範圍內)。可能有些人在電影裡看過志玲姐姐嬌聲喊道:「站起來,萌萌!」但可曾有人見過誰會去叫下半身傷殘的小兒麻痺患者「用你的意志力給我站起來」嗎?

坦白說,有幾次我在自己心裡頭有一些說出來會被質疑「你自己心理師耶?還會心情不好喔?」的情緒需要紓發時,我會穿雨衣走進大雨中,讓雨水譬喻性地幫我沖掉一些;腳踝嚴重扭傷還要自己拄著拐杖擠大眾交通工具去演講時,我也曾一邊穿越六線道大馬路一邊放聲大唱「我比別人卡認真、我比別人卡打拚、為什麼為什麼比別人卡歹命」,該轉音的地方絕對不馬虎;寫文章寫到不知道該用哪個句子時,我也喃喃自語。在那些當下,行徑引人測目、貌似精神狀況不正常的我,是國家高考合格的諮商心理師,我知道如何覺察自己的情緒、如何用還算是理性的方式去紓發自己的情緒。但這些都不代表,我就能夠完全地情緒自理。我認為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獨自做到。

如果當身邊的人明顯地表現出精神、心理上的不適及痛苦,而我們卻視若無睹、不同理不關心不陪伴不協助;等到他們哪天情緒失控、非計劃性地意外鑄下大錯,我們也許還慶幸地說:「我早就知道要離他遠一點!」

要是哪天我們的社會裡真出現了如同電影角色一般的小丑,可能是因為社會上有太多沒有發揮同理心、選擇袖手旁觀的觀眾。這也怪不得我們,因為我們並非是冷默地刻意忽視他人的痛苦,以前我們連面對自己的情緒也是如此。

以前,是指在閱讀本文之前。希望以後,我們能夠有些不一樣。

(作者為中崙諮商中心諮商心理師。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小丑》劇照。 圖/IMDb
《小丑》劇照。 圖/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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