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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亦/前線島嶼的告白:中國與台灣衝突下的馬祖

圖為1989年,金門、馬祖人上街遊行,要求金馬終止戰地政務,實施民主憲政。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圖為1989年,金門、馬祖人上街遊行,要求金馬終止戰地政務,實施民主憲政。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台灣在新冷戰結構裡,是美中兩虎相鬥下的危卵。但區域裡還有區域——金門、馬祖——兩座本身無甚關聯的島嶼,1949年後才被迫和台灣命運合流。1992年金馬戰地政務解除,不到30年後,中國、台灣之間攻防再起,金馬又一次被推上前線。

為什麼死忠投藍?

馬祖從來沒有政黨輪替過。從1993年民選後,地方政府一直由國民黨(親民黨籍縣長於下一任復歸國民黨)組成,只有黨內不同派系互為起伏。為什麼死忠投藍?一定是台灣人關切的問題之一。

馬祖的人數少,地方小,基本算得出票數和跑票數。社群關係緊密,村里互相能叫出名字,定位關係的方式是考據你的哪個長輩和我這邊的誰有交陪,自然形成壓力。如果你血氣方剛,竟爾公然異議,長官會溫柔致電,邀請你爸媽喝茶。你回家就等著被刮一頓。這不是都市傳說,是馬祖現況。

島上就兩種職業:觀光業和公務員。觀光還分淡旺季,不如公務員有離島加給,向來是長輩最推薦從事的職業。但全家都有人在體系裡,要當出頭鳥的代價不小。

雖然離島資源堪稱優渥,制度也完善,但政治人物仍有調度的餘裕,或介入的空間。除了平常欠下人情債,也會擔心緊急狀況時能不能順利得到資源。於是與其在投票時妄圖「改變」,不如仍投下最熟悉、有人脈、老資格的面孔。

並非鄉親沒有理想,是派系和人情,永遠是地方政治巨大的引力。國民黨在戰地政務時期(1956-1992)前就開始與在地盤根錯節,駐軍也帶入戰地經濟,養活了超乎世界上同等面積的島嶼通常負載的人口。如家母言之鑿鑿:「我們離島小孩就是喝國民黨奶水長大的。」至今態度不變。

1992年金馬戰地政務解除,如今中台之間攻防再起,金馬又一次被推上前線。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1992年金馬戰地政務解除,如今中台之間攻防再起,金馬又一次被推上前線。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戰爭恐懼與失敗主義

然而,曾經是反共前線的金馬,為何有越來越向中國親近的態勢?

1996年海峽飛彈危機,剛解除戰地政務的馬祖,又重新籠罩在一觸即發的陰影,再次被迫武裝。家母曾抱怨過當時的總統李登輝。我沒有問過原因,但或許是再次把馬祖拖進戰地,甚至傳出要「墟地徙民」的風聲,激怒了馬祖人。

談論馬祖人的行動邏輯,不能繞過漫長的戰地政務。嚴酷的戰地體制,有可能化身成幾種樣貌:對黃金秩序的懷舊,或者明哲保身「不要碰政治、專心發大財」的務實。當然,還有戰爭恐懼。如朋友轉述她父親受訪時所說:你們沒有經歷過戰爭,不知道如果台獨,馬祖又要重回前線,是多恐怖的事。

我想起去金門時在古寧頭戰史館看影片。影片用乾德門的北方國語而不是金門的閩南腔說:「這是一個民族的悲劇。」是的,這只是暫時分裂的政府,但終究血濃於水;「願我們的子子孫孫都不要經歷戰爭。」

這麼廉價的結論,怎麼對得起匍匐在戰地體制下的人?廉價在於,犧牲了這麼多人的青春,卻對於戰爭未有踏實的反省。這個反省就是:我們如何發展出操作性的方案以避免戰爭(如教育大眾如何發展軍備、如何進行政治談判、如何以國際政治為槓桿牽動局勢),從而免於陷入「你好大,我好怕」的失敗主義。

失敗主義會瀰漫到所有事務,會代間傳承,母終女及,父死子繼。不相信我們有能力,也許不是力抗,而是智取。不相信任何價值,除了最務實的——財富。

曾經是反共前線的金馬,為何有越來越向中國親近的態勢?圖為1955年馬祖軍事演習。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曾經是反共前線的金馬,為何有越來越向中國親近的態勢?圖為1955年馬祖軍事演習。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圖為內政部警政署大陸人民馬祖處理中心,攝於1993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圖為內政部警政署大陸人民馬祖處理中心,攝於1993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台澎金馬,意外的國度

馬祖是移民島嶼,過去是海商、漁民們舟楫來往的短暫落腳處,長期定居者不多,直到國共戰爭末期,「疆界」開始出現,但每天都還塗塗改改,隨著戰勢變遷,各島嶼的控制權輪番易主。即使今天馬祖慣稱的「四鄉五島」,都是1950年代中期才被劃為同一行政區,成為現在的連江縣。

從國家的邊陲孤島,突然成為兩個政權的前線,大量國軍湧入,挖坑道、蓋碉堡,馬祖被迫塗上迷彩,雄峙台海。戰地政務有軍火管制,窗戶要塗黑。怕渡海投敵,能漂浮的東西一律管制,包括籃球。入夜後跨村通行,需報上口號。青年男女一律編入民防隊,接受軍事、醫療訓練。人員不能自由遷徙到台灣,貨幣也不能與台幣自由流通。

但是海對面,每天都看得見的福建原鄉,卻又被政府劃了界。為了討生活,漁民仍然「越界」交易。只是一旦查獲,就要面對聞所未聞的「通匪」論處。原本靠海吃海越來越窘迫,因此不斷有移民攜家帶眷,顛簸行船,離開戰地,到黑水溝另一端的台灣。

我也在這波大歷史下誕生。台澎金馬的歷史很晚才接軌,因為意外才成為一體。若非如此,金馬不會替台灣負擔全島基地化的代價,家母也勢必像所有沿海離島人,往福建嫁去,和身後的台灣毫無瓜葛,相忘於江湖。

沒想到這個共同體,一落腳就是70年。台灣在1987年解嚴,歷史終於翻了過去,展開新的一頁。但金馬人卻到1989年還在台北街頭遊行,爭取「解除軍管、縣長民選、開放觀光、興建機場」。遲至1992年,金馬漫長的軍事管制時代才正式落幕。

政治上的不確定性,也顯現在馬祖民心向背。圖為馬祖南竿。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政治上的不確定性,也顯現在馬祖民心向背。圖為馬祖南竿。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乾脆去當海峽人

金門、馬祖不在馬關條約割讓的範圍,因此沒有受過日本殖民統治。從中華民國推翻滿清政府以來,就一直是最原汁原味的民國國土。所以有些關切台灣主體性的夥伴,會要求中華民國「退回」金馬,讓台灣和澎湖根據舊金山和約,作為日本放棄主權的領土,公投建立台灣國。

這種理想固然能夠理解,但對金馬而言,未免有用後即棄的感覺。雖然國族主義同時有開啟和封閉的性格:「向同志開放,對敵人及異己封閉」1,必須以建構異己為手段,然而異己在哪?持這種主張者似乎直接連結了中國=中華民國=台灣的異己。體現出來,就是視金馬為共同體內的異己,台灣國浴火新生最現成的柴薪。

如此政治上的不確定性,也顯現在馬祖民心向背。在這次選舉前,已經很久沒有足夠份量的本土政治勢力,願意好好經營金馬論述,告訴金馬人該何去何從?金馬替台灣撐過了苦難的戰爭,卻在煙硝散去後,再次被孤懸海外。

這樣的背景下,根本無需格外動員,投票時自然每一張都給藍營。除了前述的各種切身利害,還有國民黨始終佔據了中華民國的詮釋位置。畢竟本土派的「愛台灣」總讓馬祖有點狐疑:我也算在裡面嗎?「嫌台灣不好,太平洋沒有加蓋。」引發沸騰那時,退役國軍的家舅氣憤難平:哪裡都不要我們,乾脆去當海峽人。

中國給予的壓力與日俱增,統戰已步步進逼。圖為馬祖北竿國軍據點。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中國給予的壓力與日俱增,統戰已步步進逼。圖為馬祖北竿國軍據點。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二岸國族主義夾殺:北風與太陽

斗轉星移,中國給予的壓力與日俱增,統戰已步步進逼。但說起來不外乎:跟你套近乎、給你錢賺。當政治上沒有別的選項,就算有也意味著熟悉的體制可能必須改變時,馬祖「藍營鐵票島」既是現實,也成為口實——在某些台灣人的眼中,彷彿馬祖堅定要游離自由民主的台灣,航向中國。

但這份背離必須重新解讀。台灣本土勢力總是遺忘了金馬,沒有更完整的闡述金馬定位、更全面的接觸金馬基層,又如何能「入島入戶入腦」?這份空缺,自然就拱手交由老字號的地方政治人物,和其他意願更強烈的政權填充。

島上一直有和平示範區公投的風聲,統促黨也動作頻頻,上屆立委選舉就曾在馬祖推出過候選人。國民黨中央對中國態度曖昧,地緣與文化上馬祖又確實和對岸一衣帶水,地方政治人物所做的擘畫,當然難以真的切割「祖國的善意」,更不用說膽敢畫下民主、自由的價值底線,因為可能換來「陸客不來了」等政策報復——就算馬祖陸客只佔10%。

我在想,馬祖對於中國幾乎不設防的心理,是否也來自長久感到不安定的恐懼?戰爭時朝不保夕,和平時可割可棄。雖然戰地解除,甚至政黨輪替,但島嶼的傷痕從未真正平息。與其又成為被海峽政治擺弄的蝦米,不如有錢就賺,安身立命最要緊。

雖然戰地解除,甚至政黨輪替,但島嶼的傷痕從未真正平息。攝於馬祖北竿芹壁。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雖然戰地解除,甚至政黨輪替,但島嶼的傷痕從未真正平息。攝於馬祖北竿芹壁。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免於戰爭恐懼的共同體防護網

東邊台灣國族主義北風吹,西邊中國國族主義出太陽——雖然目的是為吞併試點。戰地養成的務實主義(錢最重要)、事大主義(中國有錢),加上血濃於水的文化呼喚聲聲催化,前線「倒戈」其實有跡可循。只是世界變化太快,毫不理會人的認知代謝。善意可以編織通往地獄的路。島上純樸的人們對安身立命的嚮往,會不會反而開門揖盜?

區域互相連動,即使香港命運都可能與金馬有關。有分析指出:最快明年5月解放軍很有可能進港,引爆香港戰爭,但為免城市損壞,勢必失敗作收。重點是:中共為了轉移國內輿論,將以台灣離島開刀。就算只是科幻腦洞,都讀得我心驚膽戰。

馬祖不像金門,沒有經過登陸戰,它是一串名副其實的「等待戰爭」的島嶼。冷戰既是世界陣營的對峙,也是國家內部的保防與綏靖。那是國家的槍口對內的時代。雖然也有人帶著憶苦思甜的濾鏡美化它,但它帶來的噤聲、壓抑、放棄、恐懼……早已深深浸入馬祖人的骨髓,促使馬祖人做出了種種也許台灣不能看懂的決定。

然而,我也要強調,即便地方結構沉重如斯,改變幾乎困難而緩慢到不會發生,黎明像被海平面永遠吞沒。可是,島內、島外的青壯世代,馬祖人或馬祖人後裔,都漸漸湧現不同的聲音。我們或許還不能說服自家的長輩(你也知道有多難),但我們確實需要更多台灣盟友。我們見識過自由、民主,就不能容許有人把它收回去。戰爭很可怕,但極權也很可怕——不能剛送走舊的,又迎來新的。

同時,戰爭與極權也不是零和賽局:為什麼只能要嘛被揍、要嘛言聽計從?一定有方法可以兩全其美。重點是「我們」,台澎金馬,眾志成城。台灣亡國感鼎沸,金馬人亡島感也不遑多讓,在海峽上,受兩股國族力量翻騰。貫穿歷史,金馬在風口浪尖為台灣人擋死,到如今浮木亂抱,無所適從,索求的也許都只是一份心安。

如果衝突再起,你會不會挺我,真把我當你的一份子?

貫穿歷史,金馬在風口浪尖為台灣人擋死。圖為總統蔡英文視察馬祖南竿守備大隊混砲連。 圖/軍聞社提供
貫穿歷史,金馬在風口浪尖為台灣人擋死。圖為總統蔡英文視察馬祖南竿守備大隊混砲連。 圖/軍聞社提供

(※ 作者為台大社會系畢業,現就讀台大台灣文學研究所。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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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黃錦樹,〈沒有家園〉,收錄於《焚燒》,頁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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