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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德青/越南皇室革命家在台北幸町、御成町的廣播歲月

左為年輕時的彊柢,右為潘佩珠。 圖/維基共享
左為年輕時的彊柢,右為潘佩珠。 圖/維基共享

越南王子彊柢40歲前的人生,我在上一篇文章中提過。我一向對貴公子變成革命黨的故事深感興趣,像是切.格瓦拉也屬這款,不過切比彊柢悲壯許多。不賣情懷了,趕快來說彊柢當年怎麼來到台灣,曾在哪些地方出沒,朋友還建議我乾脆辦一個「越南王子遊台灣」的抓寶路線哩!

彊柢是《台灣日日新報》小說主角?

熟悉台灣文學的人,應該聽過李逸濤這號人物,他是日治初期的記者兼推理小說家,生活在大稻埕,跟林獻堂、連橫、顏雲年等人相熟。據林以衡的研究指出,1910年李逸濤在《漢文台灣日日新報》上寫過兩篇越南小說〈亡國志士〉與〈恩怨寶鑑〉,前者描述越南革命家黃氏遭到法國追捕,在朋友協助下假扮中國人逃到中國;後者則描述一對越南父子對抗法國人,四處逃亡最後環遊世界。

我對100多年前台灣報紙寫到的越南故事感到很有蹊蹺。這情節跟彊柢遭遇太像了,我不禁懷疑,主角「黃氏」是不是暗指「皇室」?而「父子」是不是影射「潘佩珠與彊柢」這對好朋友?李逸濤可能從日本人那裡聽到彊柢的故事,不過我更大膽假設:1909年,27歲的彊柢開始在亞洲逃亡,精通漢文與日文的他,最適合躲在哪裡?不就是既通漢文又說日文的台灣嗎?

其實彊柢的前輩曾拔虎(Tăng Bạt Hổ)早他10多年到台灣,希望尋求台灣民主國劉永福的幫助,可惜1895年劉永福就落跑回中國,幫不了曾拔虎。可見越南抗法圈的人,對台灣並不陌生。搞不好李逸濤還見過彊柢呢!聽到這個越南王子宛如辛巴達航海的冒險歷程,太精采了,不寫不行,但基於個資保密,所以結局交代含糊不清……當然,這些推測需要進一步考證,只是彊柢一逃亡,台灣就刊小說,如有雷同,難道純屬巧合?

台大創校那年,彊柢第一次正式訪台

1928年台灣發生好幾件大事,帝國大學(台大)正式創校,黃信介與許文龍相繼出生,這年46歲的彊柢也正式來到台灣。據日本學者立川京一研究指出,彊柢與西貢日商松下光廣(Mitsuhiro Matsushita)約在台北會面,針對法屬印度支那局勢,共商大計。

松下光廣是號神秘人物,他在越南創立大南公司(Dainan Koshi),小到五金、雜貨、餐廳,大到紡織、機場、海空基地全包,暗地裡也替日軍收集情報。彊柢流亡海外多年,透過松下光廣轉述得知,越南人民熱切希望浪遊王子早日歸國,特別是南部的高台教(Đạo Cao Đài)與和好教(Phật giáo Hòa Hảo),農村孩子傳唱著〈王子從遙遠的東方回來〉這首歌。彊柢聽了非常欣慰,雖然失去潘佩珠同志,但這場台北聚會,松下光廣為他帶來光明。

1932年彊柢50歲,50知天命這年他過得很震盪,似乎預告未來命運多舛。先是長期支助他的金主、日本首相犬養毅遭到暗殺,眼看生活陷入困境,好在松下光廣與陸軍將領松井岩根(因之後參與南京大屠殺戰後被處以絞刑)聯手繼續資助他。這關好不容易過了,又傳出他從未謀面的家族後輩,19歲的保大在法國扶植下正式於故鄉順化登基,想必他心中百感交集。

從安南溥儀到台北廣播台長的斜槓人生

在人生況味幾番洗刷下,彊柢發現自己跟滿洲國的溥儀處於同樣的位置。他一度希望循溥儀模式,在日本扶持下返回越南登基,成為「安南版溥儀」(Puyi of Annam,安南是越南古名)。盧溝橋事變後,中日展開8年大戰,日本軍系抬頭,他也趁機成立「越南復國同盟會」與「越南復國軍」,這支武裝部隊擁有上千名士兵,以中越邊境為基地,陸續集結。

之後,二戰白熱化,命運的青紅燈亮起。

澳籍越裔學者陳美文研究指出,1939年日本安排彊柢來台開辦廣播。彊柢一開始並不想來台灣,但台灣總督府成立台灣拓殖株式會社,大力推動南進政策,台拓在河內、海防、西貢設有農林礦業等辦事處等,這一切都跟彊柢有關,他沒有理由拒絕。他原先想在台北辦雜誌,但日本人要他先辦廣播,雜誌以後再說。

彊柢從香港挖角了一些同時懂中、英、越3種語言的人,來台北做越語廣播。這個越語廣播隊有20多名男女員工,每天晚上10點到午夜2點,連續4小時用400兆赫強力電波向南放送,節目內容大概就是鼓吹抗法革命、王子玉音放送、日本大東亞理念的宣傳吧。

最妙的是,這些員工除了深夜廣播之外,白天也對皇民化運動下的台灣人開辦英文課或漢文課,以便增加收入。可見彊柢在招募員工時,頗有今日所謂斜槓人生(多重事業)的商業頭腦,我猜廣播中的工商服務時間,應該就是他們用來廣告自己開辦的語言補習班吧。

越南王子在台北的匿名生活

從1939年10月到1941年5月,超過一年半的時間,彊柢待在台灣。他的名片印著他的化名「林德雄」(Lam Duc Hung),頭銜若用現在的話來說應是「台灣總督府資訊部法屬印度支那廣播長」,電台地址在台北幸町147號,今天的濟南路附近。而彊柢私人住宅的木製門牌上,則刻著另一個化名「伊調南」(Minami Icho),地址在御成町5丁目86番號,今中山北路國賓飯店後方。

或許他的廣播辦的有聲有色,驚動了法國人,法國人刻意在越南製造很多不利於他的謠言,例如越南王子娶了日本天皇女兒生下混血小孩,早就忘了越南啦,或者越南王子早就遠走泰國、高飛中國,放棄國籍護照改當外國人啦……。各種謠言滿天飛的時候,事實上他正秘密的住在台北,跟日籍太太安藤千枝結婚十多年,也沒有生育小孩。

工作閒暇時,彊柢也跟上台灣當時流行的生活品味,他可能去過北投最高級的佳山溫泉旅館泡湯,入住總統套房一晚要價日幣6元(約今日1萬元訂房價格);他也微服出巡到大稻埕太平町的「阿波羅寫場」,指名擁有日本皇室攝影資格的彭瑞麟幫他拍照(詳見下篇)。

對日本徹底死心,在台度過60大壽

二戰期間,日軍為了切斷中國軍隊的南方補給線,於是跟法國政府商議借道北越,開啟1940年日軍佔領越南時代。當時人在台北的彊柢第一時間得知消息,一定馬上從沙發跳起,他24歲離家,海外飄流30多年,江湖都跑老了,終於等到日本攻進越南這一天,他能否從王子變成國王,就看這一次。

他磨刀霍霍,立刻打電報給遠在中越邊境的越南復國軍將領陳中立(Trần Trung Lập),指示他全力配合日軍進攻越南,返鄉的號角,即將響起。

但,就像迴光返照、海市蜃樓般,戰情瞬間逆轉。

彊柢沒料到,日軍在國際情勢的綜合考量下,突然答應跟法軍合作,槍口朝向了越南復國軍。1940年底,集結在中越邊境的越南復國軍遭到日法聯軍痛擊,陳中立被殺。事後,彊柢為了紀念陳中立的犧牲,特別在台北舉辦隆重的追悼會,過程都被台灣攝影師彭瑞麟率領的外拍團隊紀錄下來。

彊柢至此,對日本徹底死心,完全看清日本只顧自身利益,哪裡顧得上他念茲在茲的抗法大業。隔年2月28日他在台北度過60大壽(虛歲)後,覺得台北的天空不再陽光,徒留台灣也是浪費時間而已,想想還是回到政治中心東京,從長計議。

這位越南老王子,在1941年5月正式離台。不過他手下的越語廣播隊,一直到日本戰敗後9個月,才離開台北,移到廣州。當年美國駐台官員葛超智(George Kerr) 曾提過這個廣播隊,他在《被出賣的台灣》中是這樣寫的:

……我在美國駐台使館擔任海軍武官時,曾於1945年底寫過關於台灣島上一些有趣的外國人報告。有的是安南人被放逐到台灣,當日本被擊敗而退出安南半島時,他們就被遺棄在此……

(※ 作者為西班牙文系與藝術研究所畢業,因先生工作關係成為搬遷的候鳥族,住過越南胡志明市與美國華府。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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