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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慶樺/思想是自由的:一面柏林圍牆說出的分離、勇氣、謊言與希望

紀念柏林圍牆倒塌30周年,德國民眾獻上玫瑰花。攝於2019年11月9日。 圖/路透社
紀念柏林圍牆倒塌30周年,德國民眾獻上玫瑰花。攝於2019年11月9日。 圖/路透社

牆,在德文中有兩種表達方式:Wand以及Mauer。前者是一般區開建築物空間的牆,或者一整面的內面,區隔出外面,如「胃壁」(die Wand des Magens);或者不一定區分什麼空間,而是佔據整片面積,如岩壁(Felswand)。後者,則是一片巨大的阻隔,例如柏林圍牆(die Berliner Mauer)、長城(die Chinesische Mauer)都是這個字。

不一樣的字,都帶著區分、隔離與障礙的意象。這也是柏林圍牆最為世人所記住的形象。然而,隔離人的不只是鮮明的柏林圍牆形象而已,還有各種形式的牆,例如,監禁之牆(Gefängnismauer)。

讀反抗納粹的德國白玫瑰運動主角之一蘇菲・修爾(Sophie Scholl)傳紀,有一幕令我印象深刻。1942年時,她的父親羅伯特・修爾公開稱希特勒為「上帝之懲戒」(Gottesgeißel),因而被納粹當局囚禁獄中4個月。某日,蘇菲帶了直笛,到父親被監禁獄中的牆外,在一牆之隔外為父親吹奏一曲德國民歌:〈思想是自由的〉。

那首歌中其中一段是:「如果有人將我關進陰暗的牢獄,一切都是無用的徒勞,因為我的思想能拆除柵門與高牆:思想是自由的。」這個畫面一直在我腦裡揮之不去,女兒為父親吹奏一首鼓舞之歌,安慰彼端的父親,你雖被禁閉於牆內,我們雖被阻隔,但政治想打壓我們只能是徒勞無功,我們的思想能穿透高牆。哪位父親,聽到女兒此曲能不獲得勇氣?

關於分隔之牆,《第十八號囚房:一個勇氣與友誼的故事》(Zelle Nr. 18: Eine Geschichte von Mut und Freundschaft)也記錄陰暗的牆內自由的思想。那也是發生在納粹暴政下的真實故事,女子監獄囚禁3位被德國戰爭法庭以間諜罪判決死刑的波蘭少女瑪麗亞、雷娜與克里斯提娜,與母親擔任監獄守衛的小女生黑爾嘉結成好友。她們語言不通,但是卻仍彼此寫信,黑爾嘉與媽媽為被監禁的小女生們張羅食物、衣物、文具、藥物、傳送信件,甚至互送禮物。在不同的國籍與政治立場的高牆之間,友誼給予她們勇氣。

後來,克里斯提娜於1944年被處決,她在獄中留下的書信後來戰後以《仍未逝去的時間》(Zeit, die mir noch bleibt)為題譯為德文出版。而其他女孩捱過死囚與戰禍,活了下來,分散各地,多年後這段故事才得以被出版。《第十八號囚房》是另一個思想自由能穿越高牆的見證。

1961年蓋起來的柏林圍牆,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上最能象徵共產國家暴力的建築。 圖/路透社
1961年蓋起來的柏林圍牆,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上最能象徵共產國家暴力的建築。 圖/路透社

謊言之牆

1961年蓋起來的柏林圍牆,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上最能象徵共產國家暴力的建築。但一開始,這座牆是以謊言的方式出現的。

戰後,東西德分治,但是一開始兩德人民仍可自由來往。後來,愈來愈多東德人民搬遷到西邊,尤其是渴望自由空氣、不滿共產主義的年輕人,逐漸地,東德失去越來越多勞動力,1945年到1961年間約有350萬人離開東德。越來越多耳語說,東德將採取更激烈手段阻止人民用腳投票。但是,6月15日,東德領導人烏爾布里特(Walter Ulbricht)在回答記者問題時,明確地說出這句話:「沒有人想要蓋起圍牆」(Niemand hat die Absicht, eine Mauer zu errichten)。

那一年8月12日深夜,東德加派軍警,限制了邊境出入,隔天柏林拉起鐵絲網拒馬,蓋起了約長160公里的圍牆。8月22日起,東德下令,得開槍射擊違規穿越邊境者。無數西逃者被射殺於邊界。不過兩個月前,烏爾布里特信誓旦旦說出的那句話,後來被稱為德國歷史上最大的政治謊言。

在這個謊言下所建起的圍牆,一夕間分離出了同屬一個民族的兩個國家,對西德人民來說那是共產秩序高壓統治、限制人民遷徙自由的象徵,而對東德政府來說,那卻是「抵抗法西斯主義的保護牆」(Antifaschistischer Schutzwall)。1963年1月14日,兩德正式斷絕外交關係,互不承認,此後鐵幕高掛將近30年。

東德士兵孔拉德・舒曼越過鐵絲網的照片,成為冷戰時期知名的一幕。 圖/美聯社
東德士兵孔拉德・舒曼越過鐵絲網的照片,成為冷戰時期知名的一幕。 圖/美聯社

舒曼也被立為塑像,高掛在博瑙爾街。 圖/法新社
舒曼也被立為塑像,高掛在博瑙爾街。 圖/法新社

勇氣之牆

這30年間,關於柏林圍牆的故事有太多可說,這裡僅記下兩張充滿勇氣的照片。

孔拉德・舒曼(Conrad Schumann)在圍牆蓋起前夕才19歲,是東柏林鎮守邊界的士兵,一天巡守鐵絲網時,突然決心逃亡。他穿著軍服、背著機關槍,一躍而過博瑙爾街邊界的鐵絲網,頭也不回地奔向西柏林。站在西方的記者看著舒曼逃離東德時,心裡有預感某件不尋常的事情正要發生,急忙拿起相機,拍下逃亡過程,包括躍過鐵絲網那一刻。

這張照片後來成為冷戰時期知名的一幕,照片的標題是「躍向自由」(Sprung in die Freiheit)。照片後來被登錄為聯合國世界文件遺產,而舒曼躍向自由那幕,也被立為塑像,高掛在博瑙爾街。

另一張同樣知名的照片,主角也是東德邊界士兵。年輕俊美的他,滿臉驚恐憂慮,看著遠方同儕,深怕被發現,因為此時他正為一位小男孩拉起鐵絲網,讓小男孩穿越邊界。這個看來不到10歲的小男孩,在一夕之間被迫與西柏林的家人分離。當時東德已經下令對越界者開槍,士兵抗命,展現無比的勇氣拯救了小男孩。後來士兵的勇敢行動曝光後,被調離邊境。無人知道他的姓名,何去何終,亦無人知曉。

柏林圍牆在1989年11月9日被衝破後,東德人民爬上圍牆慶祝。 圖/路透社
柏林圍牆在1989年11月9日被衝破後,東德人民爬上圍牆慶祝。 圖/路透社

宿命之牆

11月9日,德意志民族的宿命之日。在德國日曆上,能夠比這一天具有更重要政治意義的日子,大概只有5月8日,或者更確切地說,1945年的5月8日,那德軍無條件投降,德國得以自國家社會主義中解放出來的日子。那一天使得德國成為一個全然不同的國家。而11月9日也巧合地,多次將德國帶向了不同的道路上。

1918年11月9日,德意志民族第一個共和國被宣告成立,取代了帝國;1923年11月9日,希特勒在慕尼黑發動政變並被鎮壓,但是,10年後希特勒還是成功獲取了權力;1938年11月9日,納粹黨徒發動了被稱為「水晶之夜」的對猶太人之迫害,之後建立集中營,並以冷酷手段執行了大屠殺,成為人類歷史上最難想像的政治罪行。

但是所有的11月9日中,最重要的還是1989年。那天,柏林圍牆被衝破了。

多年後重新思考圍牆倒塌的時刻,當代人總認為那是德國民族的共識,然而,對於德國是否應該再統一這件事,其實一直存在各種聲音。東德內部有主張認為僅完成黨內民主化即可,與資本主義國家統一並非人民之福;而西德,雖然樂見共產主義垮台,但德國是否應該統一?包括劇作家霍克胡特(Rolf Hochhuth)、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葛拉斯(Günter Grass)等人都站在批判立場。

霍克胡特認為,兩德統一其實是「以再統一為名的暴力行動」(Gewaltakt namens Wiedervereinigung),因為圍牆倒塌後只見西德對東德的「佔領」;葛拉斯也表示他見到的並非統一,而是「併吞」(Anschluß,這是形容當年納粹併吞奧地利的政治詞彙),且是違憲的,因為統一後並未催生一部全民參與決定的新憲法,只是沿用舊時西德的基本法及憲政與經濟秩序,1,700萬東德人民的政治意志確實被無視。

葛拉斯反對德國再統一的原因還有歷史罪責問題。他雖反對分裂,但認為,德國作為統一的大國已在歐洲歷史上為他國帶來太多災難,也許維持永遠的分裂,才是德國最應承受的宿命,也是德國對世界表示願意承擔責任的態度。德國必須維持那座牆,必須無止盡地贖罪。

無論如何,德國人拆除了柏林圍牆。然而30年後,德東地區在不滿的氛圍中投票給意識形態激進的政黨,兇手在猶太人節日發動屠殺,馬堡市長因為支持難民政策在自家被槍殺。德國內部,仍然矗立一座又一座高牆。德國人,真的克服其宿命了嗎?

區分、隔離與障礙的意象,也是柏林圍牆最為世人所記住的形象。圖為攀上圍牆塗鴉的西德居民。 圖/路透社
區分、隔離與障礙的意象,也是柏林圍牆最為世人所記住的形象。圖為攀上圍牆塗鴉的西德居民。 圖/路透社

自由之牆

面對高牆,仍須保存希望。

土耳其裔德國導演法提・阿金(Fatih Akın)的長片《愛無止盡》,德文原名是Gegen die Wand,意思是迎頭向著牆撞去。電影一開始,一個土耳其裔德國男子刻意駕車撞牆而受傷,就醫時,認識另一名自殺未遂的土耳其裔德國女子,兩人開始交往,互相依偎,如寒夜街頭彼此取暖的兩隻流浪犬。女子自小在土耳其文化的束縛中不快樂地成長,因為掙脫不了,試著結束自己的生命。她所面對的,也是種族、歷史、文化、家庭所架起的牆,而她渴求生命的動力,奮力向那牆撞去。

電影中的一句名言是女主角說的:「我想要生活,我想要跳舞,我想要跟人上床,跟各式各樣的人。」中文譯名雖為「愛無止盡」,但這部電影談的不只是愛情,還有區隔與阻礙,以及試著要衝破那些阻礙的生命之驅力。

因此,牆一開始被設立,是為了阻礙,然而,阻礙始終伴隨著想打破阻礙的慾望。牆也許可以暫時禁閉我們,但友誼、愛、渴求自由等生命之能量,不會永遠地被圈限。思想,是自由的。

白玫瑰運動的蘇菲與她的哥哥漢斯(Hans Scholl)就擁有這樣強大而豐沛的生命,1943年2月18日兩人被捕,囚禁4天後被聞名的納粹法官弗萊斯勒(Roland Freisler)判決死刑,並於當日處決。那日,漢斯高喊:「自由萬歲!」(Es lebe die Freiheit !)多年後,在兩兄妹的檔案裡,在使他們獲罪的反希特勒傳單背面,人們發現了蘇菲在受審時寫下的8個大寫字母:FREIHEIT(自由)。

反抗者已死,然而他們的自由思想,穿越時代的陰暗,突破柵門與高牆,留了下來。

(按:〈思想是自由的〉一文原訂在由春山出版、目宿媒體、端傳媒、報導者與MATTERS於臺北國際書展所共同籌劃的《破牆週報》刊登,但因疫情之故,已完成的《破牆週報》最後沒有印製,在此刊出以饗讀者。)

(※ 作者為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博士,治歐陸思想史。曾入圍2019年台灣文學金典獎、獲2018年及2019年人權新聞評論獎,並獲2020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類)。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1989年11月,東德邊防軍站在被示威者推倒的圍牆旁。 圖/美聯社
1989年11月,東德邊防軍站在被示威者推倒的圍牆旁。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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