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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俊銘/古典音樂在台灣的秀異與危機:重拾包容、參與及社會動員

創立於1946年的師大音樂系是台灣戰後第一所高等音樂學府。 圖/取自臺灣音樂群像資料庫
創立於1946年的師大音樂系是台灣戰後第一所高等音樂學府。 圖/取自臺灣音樂群像資料庫

我是音樂系的逃兵,很久沒有到音樂系演講,在接到師大音樂系的邀請當下,心懷虔敬與仰望,但我已在心裡想好,要講一個有些「討拍」的題目:「古典音樂在台灣的秀異與危機:社會學觀點」。

創立於1946年的師大音樂系是台灣戰後第一所高等音樂學府,是許多美好音樂與人發生的起點,可以說,台灣西方音樂的現代化與專業化,就從這裡誕生。我即使不假思索,都能浮現許常惠、史惟亮、李淑德、吳漪曼、劉塞雲等第一代留學西方的師大校友,如何自1960年代分別從巴黎、德奧、馬德里、布魯塞爾、美國等地重回母校,他們青春煥發,帶回來歐美最新的音樂技法與觀念,他們的課堂既在學院,也在民間。

古典音樂在台灣的發展,曾有一段積極回應社會,充滿活力與生命力的輝煌時代。1962年,師大畢業、留學維也納的史惟亮,投書《聯合報》發出探問:「我們需不需要自己的音樂?」從巴黎返國任教於師大的許常惠為文回應:「我們需要有自己的音樂。」身世背景甚至政治信仰差異頗大的兩人在1960到1970年發起多次民歌採集運動,掀起社會高潮。

蔣渭水的姪孫女、師大音樂系畢業的蔣理容曾在《民報》讚譽許常惠是「社會運動家」,印證那時代音樂與社會的交會;即使學習西方藝術音樂,不固守本位,仍抱持社會使命。史惟亮與許常惠對話,如今想來,令人怦然心動。

史惟亮、許常惠在1960至1970年發起多次民歌採集運動,掀起社會高潮。圖為許常惠拜訪民間樂人陳達。 圖/取自臺灣音樂群像資料庫
史惟亮、許常惠在1960至1970年發起多次民歌採集運動,掀起社會高潮。圖為許常惠拜訪民間樂人陳達。 圖/取自臺灣音樂群像資料庫

走向專業與學院,社會性反而缺席

古典音樂在台灣長久屬於「上層」(Upper)的菁英文化,是教育體系裡不須檢證的優勢音樂類型:從小到大的音樂教材,教「古典音樂」(或稱藝術音樂)是理所當然,教其它音樂反而需要說明。台灣的「音樂系」名稱上無所不包,但基本上指的是「古典音樂」訓練以及從此延伸的「現代音樂」與「當代音樂」,想學流行音樂、嘻哈、搖滾、世界音樂甚至國樂,得另起名目。而今,當許多學門都強調跨域、重畫知識範圍,包括諸多在過去文化建制年代標舉「正統」的老牌學科(例如文學院)往外拓展,只有音樂科系仍是銅牆鐵壁。

往好處想,台灣現有的諸多學科相形稀釋、專業鬆散,朝市場轉;在強調減壓、「硬」與「艱難」課程不再受學生喜愛的校園氣氛裡,音樂系還繼續刻苦鍛鍊身心、研習演奏經典,是不「隨波逐流」的典型;但其壞處就是保守,離社會脈動遙遠,對其它音樂類型缺少理解,亦缺乏尊重(像是以為嘻哈或流行樂很「簡單」),擁有優秀音樂天分卻未有特定古典音樂訓練者,往往無法加入。

走到音樂系,人們會感覺「同溫層」極厚,有的人甚至從小學至大學一路皆為熟識同班,不同階段同一術科教師,課程規畫相似,對音樂知識的理解僅止於所研修的曲目,對於通往演奏家所需要的社會網絡支持、人文知識與人群經驗極其不利。更何況大部分的音樂系畢業生可能並未成為職業專家,而必須在社會生活裡搏鬥。

演講過程,有一位碩班同學拋出關鍵提問:為什麼這幾年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從太陽花到同婚,各科系朋友都熱情獻身、提出反思知識,卻少有古典音樂人的身影?這位提問者大學念台大政治系,課餘參加合唱團,目前在師大研究所主攻合唱指揮。音樂界需要更多這樣的音樂愛好者加入。

其實古典音樂人不只缺席台灣近來的社會運動,即使藝術圈內各種議題動員、文化抗爭,視覺藝術圈、舞蹈圈、劇場、紀錄片工作者參與者眾,就是少有音樂家發聲。藝術音樂在台灣起於西方現代性的方案,走過現代化、專業化,接著就步上建制化,儼然變成仰之彌高的「學院派」,缺少初起時的活力與包容,成為文化遺產與傳統。

作者發現學生聆聽包括華語、西洋流行、搖滾、台灣獨立音樂,最新的選單是嘻哈,其軌跡明顯是一道逐漸遠離古典音樂的歷程。圖為嘻哈歌手LEO王。 圖/顏社提供
作者發現學生聆聽包括華語、西洋流行、搖滾、台灣獨立音樂,最新的選單是嘻哈,其軌跡明顯是一道逐漸遠離古典音樂的歷程。圖為嘻哈歌手LEO王。 圖/顏社提供

古典音樂發生危機了嗎?

經濟學家James Heilbrun曾統計《紐約時報》1962至1993年間的藝術報導,精緻文化一路下滑,與大眾文化恰成反比。若細分古典音樂與流行音樂,則明顯呈現此消彼長的現象。在當下的台灣,唯一一本古典音樂雜誌《MUZIK》去年底宣布停刊,最近教育部也下令禁設藝術新系所,原因是市場飽和,就業困難。

我最近在自己任教的政大做了一項課程行動研究,我邀請104位修課大學生(主要為傳院,少數為社科、教育與商院)寫下他們人生至今的聆聽音樂與個人成長史變化,並組織了多組焦點團體及個人深度訪談。我發現,這群學生的音樂經驗與家庭、學校人群網絡、科技演變密不可分,音樂成為他們探索「自我」(the self)、養成品味等極具勾勒性的劇碼。但很遺憾的,「古典音樂」的確是許多人接觸音樂的開端,透過學校與家長教育運作,但很快他們就轉移到其它音樂類型而幾乎不再復返。他們聆聽包括華語、西洋流行、搖滾、台灣獨立音樂,最新的選單是嘻哈,其軌跡明顯是一道逐漸遠離古典音樂的歷程。

布迪厄發現文化曲目與社會階級、學校教育水平有對應關係,能區辨出巴赫的《平均律鋼琴曲集》、〈藍色狂想曲〉或〈藍色多瑙河〉,依序象徵了上層階級、中產到工人階級,那是「品味」的奧妙。品味是競爭的,用來區別我們與他者,品味也是一種策略,用來協商「我們是誰,以及想要變成誰」。

布迪厄在1960年代的發現,可能與台灣當下距離甚遠。較新的研究認為上層階級已不再靠特定劇目維持區辨,而是強調文化雜食(cultural omnivorousness; Peterson and Kern, 1996),也就是能掌握「從精緻到大眾」、更寬廣而非單一取向的劇目。

台灣從1960年代開始,古典音樂就是上層階級重要的品味劇目,透過文化建設及國家政權需要(從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教育部文化局到文建會);同時在消費社會的形成過程裡,與民間的社會力、社會賢達、觀眾需求及文化消費媒體崛起等多重勢力,共同撐起了一個「從精緻到完美」(借新聞界文化聞人張繼高語)的古典音樂美好年代。不論是江良規的遠東音樂社、張繼高、張己任的論述、趙琴的中廣「音樂風」、許博允的「新象國際藝術節」、《音樂與音響》與《民生報》創辦、一路至1987年國家音樂廳開幕、1994年創刊的《音樂時代》雜誌到達顛峰,受到年輕人與知識菁英喜愛。

然而,我逐漸懷疑,古典音樂在當前的台灣,仍然具備特殊重要性嗎?

透過行動研究,作者也歸納出三項年輕人的音樂品味轉變特徵,其中一項便是「更享受創作、表演而非鑑賞」。圖為2016年大港開唱。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透過行動研究,作者也歸納出三項年輕人的音樂品味轉變特徵,其中一項便是「更享受創作、表演而非鑑賞」。圖為2016年大港開唱。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古典音樂在台灣的五個危機

社會學者始終相信,維繫社會等級的菁英文化依然存在,只是方法與劇目可能變了。我透過研究及日常經驗,多少感到,藝術音樂的表達語彙離普羅階級太遙遠,也愈來愈不屬於當今年輕「文青」的文化劇碼;他們似乎更熱愛獨立音樂、新民謠、有社會運動想像力的音樂、能精明表達生活風格的音樂。藝術音樂令他們感到沉重與挫折,他們無法連結這些藝術音樂誕生的知識脈絡,與他們在台灣當下的生活邏輯。我們的音樂更蓬勃,藝術音樂在社會裡的角色,卻愈來愈不關鍵。

我在政大的行動研究還沒有全數完成,但初步可歸納為三項年輕人音樂品味轉變的特徵:

  1. 他們更在意將音樂視為生活使用(in use)而非理解(comprehend)。
  2. 他們更享受創作、表演而非鑑賞。
  3. 他們透過音樂來發展社交,而非將音樂作為「沉想」(contemplation)。

可想見,古典音樂對應於上述特徵裡,顯得格格不入。上述這些特色似乎更靠近其它音樂類型。藝術音樂發生的危機可能是雙重的:它既是社會性的,亦與音樂世界對於「經典」的涉意與常規運作有關。我想提出五項當今古典音樂在台灣的危機,盼能開啟對話:

1.學院與知識問題

台灣可能因為歷史的偶然、對西方現代文化的的接受及教育建制布局差異,多以培養演奏家、發展術科訓練為課程架構,而未能如西方大學區分為「演奏導向」(音樂院導向,music conservatory)及「人文導向」(綜合大學的人文學門,humanities)。長久下來,各校音樂系差異並不大,重風格—流派詮釋,而輕創作與研究,少有人文視野,對西方音樂照單全收,缺少方法反思,台灣的藝術音樂多技藝精湛,卻未能發展音樂主體與特色,甚為可惜。

同時,西方古典音樂是特定時代歷史、社會與科技條件下的產物,移植過程中,亦沒有與時俱進關注其它音樂類型的動態與發展,或者運用其音樂分析—演奏強項,使用於其它音樂種類,擴大經典曲目範圍。另外,藝術界對於其它音樂類型的理解(例如流行音樂)流於表面,例如仰賴「流行音樂交響化」或「古典音樂通俗化」套路,或以為邀流行歌手合作即為「跨界」與「大眾化」。

2.節目與製作問題

同前,樂界多以「演奏」為思維方法,未有製作(production)觀念,導致音樂家僅處理作品(work),對圍繞作品之演出製作環節,缺少參與及理解。同時,論曲目而言,樂界太依賴經典曲目庫,重學院實驗性創作,缺少與社會互動更探索性的製作,人文在地脈絡的題材不足,節目策畫多以演奏家導向思考(演奏家正在練什麼,就演奏什麼),未能注入其它「觀眾導向」、「議題導向」等不同層次的規畫。

另一方面,對音樂活動(activities)缺少想像,停留於「辦音樂會」為核心。舉凡結合音樂地景的行走與觀光,討論音樂智識的沙龍活動,關切身心靈與高齡人口的音樂體驗,使用音樂說人生故事,甚至是音樂與政治或社會的知識論辯,在其它音樂類型的社群文化,並不少見;但我們對古典音樂家的印象,仍是台上絢爛演奏與底下孤獨的觀眾,頂多現今增添了精采導聆。

我們仍固守著音樂會的觀賞儀式及常規。昔日歐洲18世紀市民階級崛起,公共音樂會誕生之際,公共領域裡浮現那種鬆散、愉快好奇、非專家化、充滿探索、不用擔心鼓錯掌或「出糗」,伴著非正襟危坐的社交氣氛,在音樂生活裡減少了。

3.公共性與評論文化

台灣樂界缺少大議題,音樂的議題不再是社會的議題。前述演奏偏向、受限於經典曲目可能是主因,樂圈所謂的「議題」僅剩演奏技術議題;僅有的討論模式,只剩音樂會評論。

但在過去時代,音樂人介入至公共言論場域發聲並不少,他們將音樂議題帶到社會媒體發聲,本身就是一種「音樂與社會」的連結。許常惠早期在《文星》、《筆匯》等發表的「中國音樂往哪裡去」、「流行歌的社會性與商業性」、張繼高「精緻文化的一個抽樣」、「音樂廳是做什麼的」、戴洪軒的《狂人之血》、張己任漫談音樂、教育與文化、曾道雄倡儀歌劇運動、葉綠娜、魏樂富談音樂院內外、席慕德談歌唱生活,令人懷念。如今樂界最蓬勃與專業化的社會發聲,多半只有「樂曲解說」。

我們缺少社會性討論音樂生態、生活、教育甚至心靈與品味的議題。沒有議題,業餘者就參與不進來。音樂界僅剩專業場域,沒有公共場域,它既不利於音樂世界的發展,亦無法喚起社會支持。現狀是,音樂家設想的社會連結,未持於常態,而多是為了特定節目宣傳,才突然想到要「社會發聲」。

4.古典音樂的邊界問題

承上,音樂界受限於既有的經典曲目,並以演奏為行業運作的方法,導至它缺少更兼容並蓄(inclusive)的社會介入可能,這是一個其它音樂類型愛好者進不來,而既有音樂家出不去的常規運作。

就音樂潮流而視,我經常看到流行樂圈挪用藝術音樂的作法,例如在大型演唱會裡突出精緻室內樂編制,借交響樂曲的多樂章設計,或特意講究流行曲的樂理性解析與「深度」,更別提自李泰祥、陳揚、史擷詠(史惟亮之子)、近期李欣芸等出身古典樂界樹立起編曲配器的優質典範。

相對地,我卻極少看到古典音樂界師法流行或其它藝術種類,我們仍維持一、二個世紀前的演出典範與傳統,忘記了即使貝多芬、華格納、馬勒、指揮家卡拉揚等人,在當時代仍是反叛、實驗、狂飆與異數。樂界應該要更勇於深入邊界,試探、包容並測試它的極限,音樂才有新的活力。

5.社會資源與動員

藝術社會學者Howard Becker早有分析,音樂是一項集體活動,但人們卻傾向歸功於特定的藝術家或創作者,忽略藝術生產環節相當關鍵的成因。音樂家的社會網絡對於有志於專注音樂志業或想融入社會者,甚為重要。

許多研究都發現,音樂家的「朋友圈」是另一群音樂家,與社會甚少互動,缺少社會支持體系。更有甚之,我經常發現音樂家朋友在當今藝術趨勢裡最感適應不良,即是「跨界」的命題。跨界極關鍵的技藝,是「人的跨越」,是社會網絡與組織的跨越;不同背景、學門的人群、組織合作產生的攪動與活力,將有機會生產富創造力的內容。

音樂圈通常不滿意其它領域試圖「跨過來」的音樂表現,卻不起身力行,可想見,多數同溫層所能設想的「跨界」,可能就是技術性、形式的晉升,無法真正回應藝術領域的根本課題。

同時,社會資源還意味著更多音樂愛好者的加入。我曾多次參與文化部與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演藝團隊年度獎助專案」的評審,發現經常名列前茅、富有活力與組織能力的團體,往往不是音樂專業科班為核心所組成的團隊,而是音樂愛好者所組成的團隊;他們多為合唱團,例如常勝軍台北愛樂合唱團、拉縴人、木樓合唱團等,其背景來源多元,多來自高中校友,也不乏社會菁英,他們擁有從組織到觀眾開發等完整的社會網絡支持,從業餘愛好走到藝術精進,在樂界已是專業團隊一環。

朝向更包容、參與、具想像力的音樂文化

台灣古典音樂的當下,可能布滿危機,卻可能也是本地發展史上擁有最多專業人材、藝術能力最強大的美好時代。我們的專業工程已完備,需要重新連結社會交往,擁有更多邊界探索,並開拓「音樂作為演奏」、「音樂等同於藝術音樂」之外的多元想像。我們迫切需要鼓勵更多音樂愛好者與業餘者的加入,重拾一個包容、參與、具想像力的音樂文化。

張繼高創辦的《音樂與音響》,發刊號即引尼采的名言:「沒有音樂,生活將是一種錯誤」。何時,音樂家能回到這種樸素的藝術本真:我們追求音樂,是為了生活理想。

(※ 作者為政大傳播學院助理教授。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台灣古典音樂的當下,可能布滿危機,卻可能也是本地發展史上擁有最多專業人材、藝術能力最強大的美好時代。示意圖。 圖/取自NTSO國立臺灣交響樂團
台灣古典音樂的當下,可能布滿危機,卻可能也是本地發展史上擁有最多專業人材、藝術能力最強大的美好時代。示意圖。 圖/取自NTSO國立臺灣交響樂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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