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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在槍聲中誕生的「#」——網路標籤行動中的身體與靈魂

歐美社會最常使用的推特,成為社會運動者的重要發聲場域。 圖/法新社
歐美社會最常使用的推特,成為社會運動者的重要發聲場域。 圖/法新社

非裔美國人佛洛伊德(George Floyd)遭檢舉疑似使用偽鈔,於5月25日被白人警察壓制喉嚨窒息而亡。種族議題星火再度在美國境內點燃,如今已燎原。社群媒體上也相繼出現聲援聲浪。歐美社會最常使用的推特(twitter),成為社會運動者的重要發聲場域。其中傳播最廣的莫過於「#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livesmatter,以下簡稱#BLM)這個標籤(Hashtag)。

#BLM最早是2012年因美國白人警察槍殺非裔青年馬丁(Trayvon Martin)卻被判無罪後,社群發起的議題。時間再往前到2014年的盛夏,美國密蘇里州佛格森市(Ferguson city)的白人警察威爾遜(Darren Wilson)在路上盤查18歲非裔青年布朗(Michael Brown)時發生爭執,威爾遜隨後將其擊斃,引發美國各地持續數週的抗議示威。佛格森市警車和房屋被焚、學校和商場關閉,全市陷入動亂。一年後,抗議者再度在弗格森市警局前喊出「Blacklivesmatter」。

這個槍聲中誕生的標籤象徵什麼意義?字面上強調黑人的生命問題,卻也象徵種族議題的困境。轉推相關抗議活動並加上#BLM的那一刻,你在思考什麼?想過類似的網路標籤行動有何意義嗎?

民眾高舉「Hands Up Don't Shoot」標語,攝於2014年12月。 圖/路透社
民眾高舉「Hands Up Don't Shoot」標語,攝於2014年12月。 圖/路透社

#Ferguson:重新定義自己的身體

網路標籤行動對黑人社群來說有多重要?根據2015年的統計,非裔美國人比白人愛用推特。研究紛紛指向黑人愛用推特的原因與社會結構有很大的關係,例如居住在社會邊緣地區的黑人最常受到警察暴行對待,抑或黑人比白人更少有資源去影響有關犯罪正義的公共政策。然而,推特提供了一個好的發洩出口,黑人得以發出意見和關心社會正義議題,尤其是與媒體報導或刻板印象相差甚遠的議題。佛格森事件之後,#Ferguson和#BLM是這起事件中最常用的兩個標籤。

一篇刊載在國際期刊的人類學研究提到,二者相比,#Ferguson比#BLM流傳更廣。在抗議的那幾週,推特上出現約360萬則關於布朗之死的留言,到事發當月月底時「#Ferguson」在推特出現超過800萬次。這份研究將推特作為田野場域,分析使用#Ferguson的相關推文。研究結果顯示,推特之於黑人的重要性在於,藉由推特,黑人社群會產生團體內部的集體認同,且有機會一反主流敘事,揭露大眾傳媒沒報導的訊息,以及自我再現沒被主流媒體呈現出來的形象,並重新想像黑人社群的身份認同。

在美國,種族主義的幽靈始終陰魂不散,不過網路標籤行動使黑人社群得以在社群媒體上挑戰不同形式的種族貌相(racial profiling)。如#BLM不單單指涉面對國家認可的種族暴力時黑人的生命價值,也象徵社群媒體可以是重新思考黑人實體(materiality)的場域。換言之,比起在現實生活中難以捍衛自己的身體,黑人在社群媒體上透過不同方式重新定義自己的身體。

例如在佛格森事件中,社群曾使用標籤「手舉高勿開槍(#handsupdontshoot)」配上自拍照或團體照,以喚起大眾注意種族貌相的議題,例如獨斷地認為黑人外貌與身體「看起來」具威脅性的印象:馬丁當時就是膚色黑,又穿黑色連帽衣而被當作嫌疑犯。後來社群使用#handsupdontshoot並附圖時,照中的人會身著連帽衫聲援,諷刺特別荒謬的符號邏輯——連帽衫和黑人身體連結時,產生「犯罪」的意義。

佛格森事件之後,#Ferguson和#BLM是這起事件中最常用的兩個標籤。 圖/路透社
佛格森事件之後,#Ferguson和#BLM是這起事件中最常用的兩個標籤。 圖/路透社

標籤行動主義

在網路使用標籤傳達訴求、連結彼此,甚至影響線下活動改變的行動,稱為「標籤行動主義」(Hashtag activism)。傳播學研究已經指出,推特是社會運動者的重要發聲平台,社群使用者能直接參與社會議題,分享需要即時更新的訊息。尤其在標籤的推波助瀾下,推特的訊息或事件發展也比臉書的更新快上許多。再者,標籤功能也幫助橋接人與人的社會關係。

社群媒體正在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傳播方式不僅是從大眾媒體的線性傳播轉為由下而上,還包括無中心的使用者網路傳播,以影像為基礎的視覺行動也正在網路急速成長,影響世界政體與社會發展,而標籤行動主義則是其中一環。2011年的佔領華爾街運動#OccupyWallStreet、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加拿大的#IdleNOMore草根運動,許多都透過推特標籤串聯線上與線下,產生許多源自社群使用者的聲援與資訊貢獻,進而喚起國際關注,甚至影響政策走向。

網路標籤行動的目的是傳散消息、整理事件資訊、壯大聲勢,要有效的關鍵之一在於「轉推」(retweet)。2018年,美國學者的研究篩選118,000則推文以分析#BLM配合什麼貼文比較容易被轉貼,結果發現,和政策或行動相關的內容最可能被轉。與團體認同(如校園內的兄弟會與姐妹會)相關、表達情緒的推文,也比中立的推文更容易被轉推。這點和傳統新聞閱聽人偏好軟性新聞的習慣一致。政治(如政治人物名字或政府機關名字)和官方資訊則是#BLM事件中最少被轉推的面向。大眾傾向傳散選擇非菁英(non-elite)的資訊。

不過,時至今日,川普上任滿四年之際,美國推特文化早已天翻地覆,這就得另起一篇討論了。

標籤或轉推時,你在意的是種族議題、示威衝突、國家安全、社會安穩,抑或只是建立自我形象? 圖/法新社
標籤或轉推時,你在意的是種族議題、示威衝突、國家安全、社會安穩,抑或只是建立自我形象? 圖/法新社

Blacklivesmatter標籤中的黑人靈魂

轉推展現了個人的意識形態,因此隨貼文附上的標籤在流傳時,縱使標籤有其原始發展脈絡,社群使用者的詮釋也會使標籤的意義在社群中產生轉變,甚至分歧。2015年的人類學研究提出一個觀察角度:標籤除了文字的意義,也有互文的作用,例如使用#Ferguson的人,可能是支持佛格森的抗議種族主義者,也可能是支持威爾遜的一方。

標籤的意義是多元的,2016年的一份研究指出,超過三分之一使用標籤#BLM的推文其實和主要議題不直接相關。38%使用標籤#BLM的推文支持相關運動、39%與種族有關但不一定和運動直接相關,11%批評運動、12%則是中立的運動資訊。你可能會問,那麼使用同一個標籤到底有什麼幫助?又可能帶來什麼危機?

推特是能動性很高的社群平台,標籤行動和實際的社會運動互相影響。最近佛洛伊德示威中正好有一個例子。6月2日音樂界發起#BlackoutTuesday的活動,號召Spotify、Apple等音樂界、企業和名人停止商業活動,張貼全黑圖片支持黑人社群。不過卻因為許多人同時使用#BLM和#BlackoutTuesday兩個標籤,導致社群上一片黑。推文黑潮,社群頓時只剩一種資訊,鴉雀無聲。

此時,標籤反而成為傳散訊息的阻礙,#BLM原本的示威必要資訊和即時更新的動態反而被淹沒。因此有其它推文提醒不要再放全黑方形圖片的時候使用標籤#BLM,應使用原本標籤行動的名稱#TheShowMustBePaused或#BlackoutTuesday。網路標籤行動不只是跟風、喊口號,了解標籤背後的訴求與意義再行動,是遠方社群使用者不消費社會議題的基本功。

使用標籤沒想像中簡單。標籤或轉推時,你在意的是種族議題、示威衝突、國家安全、社會安穩,抑或只是建立自我形象(關心社會議題)?佛格森市的布朗或佛洛依德的靈魂和精神,在標籤流傳下於網路開枝散葉。從#BLM發展出來的各種標籤,例如#BlackWomenMatter、#BlackKidsMatter等,都可以代表一個標籤、一個事件、一場社會運動,也能指涉佛洛伊德、佛格森、威爾遜,或是任何一名黑人、整個黑人社群。

#BLM不僅是搜尋資料庫的一個標籤,也是禁錮當代種族議題中受壓迫的黑人靈魂的重要符號。了解標籤脈絡、慎用且積極串連彼此,試圖撼動現實難以改變的文化與體制,是網路標籤行動者謹記的「社群責任」。

#BLM不僅是搜尋資料庫的一個標籤,也是禁錮當代種族議題中受壓迫的黑人靈魂的重要符號。圖攝於5月31日。 圖/美聯社
#BLM不僅是搜尋資料庫的一個標籤,也是禁錮當代種族議題中受壓迫的黑人靈魂的重要符號。圖攝於5月31日。 圖/美聯社

兩天前,佛格森市剛選出第一位黑人女性市長瓊斯(Ella Jones)。2017年她輸掉市長選舉時,許多黑人問她,就算妳贏了,城市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啊?她的回應是,如果被壓迫久了,很難會有新想法。行文至此,推特正在轉播佛洛伊德的悼念儀式。佛洛依德用最後一口氣提醒我們,歧視與惡意如何壓迫與不正義地虐待他者的身體。瓊斯則告訴我們,應該持續以行動解放被監禁許久的靈魂。

標籤文字的重點可能不在於黑人或生命,而是matter。我們應該重新思考:黑人的命不僅是命。網路標籤行動也不只是線上行動,應擴大連結,不只把焦點擺在非裔族群,更應召喚亞裔、拉美裔以及白人的種族意識,持續關注不平等的壓迫與非人道對待等議題。

別忘了社群的特徵之一是溝通,網路標籤行動不僅藉由情緒激發共感,更不該忘記旁觀他人痛苦的同時,應持續藉由網路標籤行動溝通信仰與價值、串連理念與破除迷思。讓社群世界的行動驅動現實世界產生改變,真正去影響並扭轉權力不對等的社會體制、身份認同危機,以及同理並協助他者的苦難處境。讓受傷的靈魂不用繼續待在這些標籤中。

(※ 作者為傳播產業從業人員。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我們應該重新思考,黑人的命不僅是命;網路標籤行動也不只是線上行動。 圖/法新社
我們應該重新思考,黑人的命不僅是命;網路標籤行動也不只是線上行動。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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