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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33年前,警總說「陳進灝是中暑死的!」

陳進灝被警方以流氓報送之後,在1987年5月24日轉至臺灣警備總司令部所屬職業訓導第三總隊及泰源職業訓練中心。 圖/取自國家人權博物館不義遺址資料庫
陳進灝被警方以流氓報送之後,在1987年5月24日轉至臺灣警備總司令部所屬職業訓導第三總隊及泰源職業訓練中心。 圖/取自國家人權博物館不義遺址資料庫

最近有一本書,作者訪問中國的大學生,竟然少有人記得31年前那張六四事件最著名的照片:一個年輕人擋在坦克車前面,想阻止軍人們殺害正在抗議中的同胞。這書讓我聯想起,假使今天有人問台灣的年輕人,什麼是戒嚴時代?那個時代和現在有何差別?恐怕少有人能夠答得上來。

兩岸的年輕人,都是在相對承平的日子中長大,不可能有什麼「憶苦思甜」。台灣只有中生代、老生代,先後經歷過戒嚴時期與民主紀元,才能夠比較出人民當家作主的幸福。而這幸福甚至兼及所謂的「流氓」,這些以暴力向社會需索無度的人。

誠如台灣的刑法權威、已故的蔡墩銘教授所述,因為《戒嚴時期檢肅流氓條例》的存在,這個特別法,使同一個流氓能因為同一犯行,遭受兩個以上的處罰(感化處分、刑罰、保安處分):「檢肅流氓條例顯然屬於『行為人刑法』,與現行刑法之屬於『行為刑法』大相逕庭。」1985至1987台灣的流氓管訓場所經常暴動,因為管訓單位對於管訓者動輒私刑,對於管訓期間長短的處分權也流於濫用,被管訓者眼見再踏入社會遙遙無期,心生恐懼及不滿。

我個人雖然對人權問題長期關注,卻不怎麼同情流氓,直到剛解嚴後接觸到陳進灝冤死案,看到這位將近180公分的大漢渾身赤裸、傷痕累累的躺在解剖台上,才領悟到法律就是必須保護一切的人,即使他是個流氓,也應該有他的人權。

以下是我1987年7月在《民進週刊》第23期所寫的、關於陳進灝的報導。《民進週刊》是解嚴末期最暢銷的黨外雜誌,發行人是拒絕聯考的小子吳祥輝,而關心此案的許國泰立委,是民進黨耆宿許信良的胞弟,當年在為那些人權受迫害者奔走的,也唯有這些黨外或民進黨籍的民意代表。

〈陳進灝冤死案件〉

陳進灝,這個原在中壢黑社會響叮噹的名字,最近成了台東輿論爭相報導的對象。陳進灝死了,三年前他因案遭管訓,如今,他的家人卻領到一具滿身淤血、銼傷的冰冷屍體。檢察機關說他是顱內出血致死,至於誰殺的,目前仍是一個謎。解嚴後的警總,第一次扮演被告角色,而死者的家屬,卻百般懷疑法院會還給他們一個公道。

流氓,難道沒有人權?

費南颱風以每秒33公尺的速度,直逼台東市,屏東北上花東的海岸邊巨濤掀天,風捲著雨,誰也沒辦法露天站上一分鐘。這天,1987年7月21日的下午,天氣卻放晴了,台東私立殯儀館辦公室,內內外外站著、坐著的,有四十幾個人。

只聽見年輕的檢察官謝福源聲音微顫,告訴應訊的王英珠說:「我們已於7月16日以民字1996號公文,發函刑事局的楊日松法醫,他因生病,不克前來台東做屍體解剖,我想請問你的意見。」王英珠即死者陳進灝的太太,是一位高挑個兒的貌美少婦,她抿緊嘴唇,好一會兒才回答:「看楊日松什麼時候能來,我們等他!」

檢察官於是拿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便條紙,叨叨陳述著:陳進灝自7月7日死亡至今,已兩個星期,雖放在冰凍庫裡,「卻也不可能永遠保鮮」,如果再拖延解剖時間,等內部臟器質變了,會影響化驗結果。謝福源接著又說,依照《刑事訴訟法》第198條,檢察官有權選任鑑定人,按照「台灣區檢警勘驗屍傷應循注意事項」,若死者死因可疑,檢察官得不經家屬同意,逕行對屍體解剖。

一抹全不信任的表情,略過王英珠的臉龐,想到陳進灝遺體上累累的傷痕,王英珠對公權力就打從心底懷疑。7月7日以後,泰源職訓總隊給過家屬們前後三種陳進灝的死因解釋,第一種是中暑,第二種是心臟麻痺,第三種是自殺,而且三次都振振有詞。檢察官會同法醫兩次相驗,結論都是「顱內出血」,家屬們問及「什麼因素導致顱內出血?」他們就說:「這只是確定死因,死因就是顱內出血嘛!」(按:第一次相驗說是不明銳器外傷)

縱然檢察單位公事公辦,但頭好端端的,總不可能自己就出血吧?家屬因此曾要求楊日松來解剖。下午3點15分,陳進灝的大哥陳進文在無奈之餘說,你們要解剖可以,但我們須先做錄影和拍照。檢察官謝福源頗為猶豫,但是環伺眾人的眼神及意向,終於莊敬自強的說:「好吧!」

上校說:我們也很驚訝

3點20分,陳進灝的弟弟廖進煌應訊。從廖進煌壯碩的體魄,似可想像出陳進灝生前的身體狀況。廖進煌一坐下來,就沒好氣的說:「既然檢察官權那麼大,還問我們意見幹什麼?」檢察官一愣後,指示書記官將此話照錄。五分鐘後,檢察官答應廖進煌的請求,由陳家帶來的攝影技師,對遺體的重要部位照相。

陳進灝躺在那裡,身上這兒、那兒還摻著冰屑,他剛從第十二號冰庫給搬出來,放在冰庫旁的水泥築的白磁磚高檯上。他是7月7日下午4點40分入庫的,37歲,178公分,肌肉均勻的分布全身。這個大塊頭,不論生身是什麼「英雄好漢」,如今眼睛是閉著的,任由著他不認識的這些人渾身每一吋的拍着照,他們,正熱心的為他的死因蒐證。

如果說陳進灝是「中暑」死的,你如何解釋他兩邊太陽穴深紫色斑塊的淤血?如何解釋他右上手臂寬10公分、長15公分整塊皮膚的脫落?如何解釋左腰部、右腰部數處明顯的銼傷?如何解釋左手腕關節特殊的腫脹?如果說是「心臟麻痺」,你如何解釋陳進灝從前胸擴至兩肩直下雙腿的嚴重皮下出血淤痕?如果說是「自殺」,你如何解釋一個像陳進灝這麼強悍的人,會以各種方式這樣「凌遲」自己,以至於死?

據官方資料,7月7日早上10時,陳進灝被送往泰源職訓總隊的醫務所急救,當時他口吐白沫、意識模糊、心律不整、不排尿,急救了40分鐘,無效,於是送八〇五醫院,中途死亡,當時是12點10分,12點24分抵達醫院。職訓總隊方面的紀錄,絲毫沒有提到「出血」二字,但殯儀館方面,卻說陳進灝給送來時全身是血,第一次法醫相驗說是不明銳器外傷。就連身後,陳進灝7月21日下午任人拍照時,下體陽具上覆蓋的白色內衫及暗藍色制服,也仍滲著血迹。

第三職訓總隊副隊長朱常寧上校,被問及陳進灝的外傷時,露出頗尷尬的表情,連聲說著:「真是很奇怪」、「我們也很驚訝」……不一會兒,他突然提起台東東成職訓總隊3月下旬的大事,當時,蕭漢民指揮和他的副官,被管訓隊員綁起來活活燒死。「國家只賠了蕭漢民130萬元,副官43萬元。唉,人命真不值錢啊!」朱常寧感慨的避開有關陳進灝的正題。

4點20分,陳進文不堪屍體解剖的慘狀,暈倒了,被人攙扶到解剖室外。此時,室內已無陳進灝的家屬在場觀察,王珠英、廖進煌都說受不了,不願意看。攝影技師黃芳胤被推為家屬代表,卻遭檢察官拒絕。1987年11月與12月的岩灣與綠島兩暴動現場鏡頭。這兩案發生在陳進灝致死案之後,因獄中有數千名一清專案(1984年11月)掃進來的大哥級人物,職訓大隊相對不寧靜。

1987年《民進週刊》第23期的陳進灝案報導。 圖/作者提供
1987年《民進週刊》第23期的陳進灝案報導。 圖/作者提供

嫌犯奉命閉嘴

陳進灝被警方以流氓報送之後,先是在1984年6月15日押到坪林,1986年7月轉綠島,然後轉東成,在1987年5月24日轉泰源,等於是警總所屬的職訓大隊,他待過四個,只有岩灣大隊沒去過。陳進文3月、5月兩度到東成看陳進灝,皆未獲許可。陳進灝原來同家人寫信寫得很勤,也在進了泰源職訓總隊之後就音訊全無。通信內容多半是什麼呢?王英珠沉思了一下,說:「他的文筆很好,不過,主要的內容好像都是希望我們常去看他。」

快要五點了,會同採證人顏仁智不斷進出解剖室,將取出的腦部等內臟裝入半透明的圓型塑膠筒中,貼上說明標籤。解剖室內,有兩名泰源職訓大隊的幹部,正在做現場說明。他們據說是陳進灝死亡當天出操時的帶隊幹部,如今,兩人都因怠忽職守的罪嫌,被軍事檢察官裁定收押。

這兩人進來的時候,記者們拚命的拍照。陳進灝到底怎麼死的,這兩人知道得最清楚,然而他們奉命閉嘴,木木的沉默著。據朱常寧上校說,案發後,謝裕福檢察官一連四天,向出操現場的21名隊員,一一詳問。至於謝檢察官在談起陳進灝的所謂「自殺現場」時,卻只淡淡的說:「現場沒有什麼,只有一灘血,其他內情現在還不宜公布。」

解剖時,除了職訓總隊部分長官停留現場,不斷關心解剖出臟器的情形之外,台東刑警大隊長周榮材也來了。周榮材是台灣老資格的刑警,他提起這件疑案時,困惑的表示:「過去當然也有類似案件,但是雙各執一詞且差距如此之大的狀況,倒是很少見。」

5點20分,擔任解剖工作的法醫施維修走出來,開始收拾他的解剖工具,把它們裝入手提箱;他是台東醫院的外科部主任。解剖下來的腦和脾臟,放在大筒中,左手腕、左手腕皮膚、左肩、右肩皮膚、頭部皮膚與左、右顳皮膚,則放在小罐中,用膠帶封口,由家屬蓋手印及檢察官簽名加封,綁上白紗布,準備運往刑事局做進一步化驗。

進去時生蹦活跳,如今成了冷凍遺體

7月7日陳進灝死亡後,職訓總隊在8日通知家屬。7月9日,住在桃園中壢的家屬向立法委員許國泰求援,10日,他們一起到台東,看到陳進灝遺體,王英珠當場暈了過去。王英珠說:「陳進灝人很四海,到什麼地方都當頭兒,我從未料到他會死得那麼慘。」陳進文在7月21日見到涉案的兩名幹部,也搖著頭說:「不可能呀!不要說是這兩個人,就算是差不多的傢伙來上三、四個,陳進灝雙手綁著,也不可能讓他們打成這個樣子。」

為了追查陳進灝死因而南奔北走的許國泰立委,也對著記者說:「現在你們親眼目睹屍體,還相信他是自殺嗎?不是自殺就是他殺,職訊總隊是管訓單位,原則上要以職業訓練來感化隊員,竟發生了這種事,然後又想以漫天撒謊來推卸責任。我想檢察機關對這些情形應該不難掌握。就算陳進灝過去混黑社會,但是再怎麼混,他進去職訓總隊時是個生蹦活跳的人,如今送出來的,卻是一具渾身傷痕的冰凍屍體。要檢討警總管訓流氓的作業,這是最好案例、最佳時機。」

33年後記

台灣戒嚴時期長達38年56天(1949年5月19日~1987年7月15日),台灣省戒嚴令解除之後,最直接影響的,是當時由警總管訓中的3千多名所謂的「流氓」。當法界正在熱烈討論《台灣省戒嚴時期取締流氓辦法》廢除後,應盡可能縮短他們的管訓期間並分批釋放時,卻發生了陳進灝死亡事件,使警總的公信力再次遭到考驗。

依據《台灣省戒嚴時期取締流氓辦法》(1987年8月3日廢止)第三條,

有左列各款行為之一者為流氓:
一、非法擅組幫會,招徒結隊者。
二、逞強持眾,要脅滋事,或佔據碼頭車站及其他場所勒收搬運費與陋規者。
三、橫行鄉里欺壓善良或包攬訴訟者。
四、不務正業,招搖撞騙,敲詐勒索,強迫買賣或包庇賭娼者。
五、曾有擾亂治安之行為,未經自新,或自新後仍企圖不軌者。
六、曾受徒刑或拘役之刑事處分二次以上仍不悛改顯有危害社會治安之虞者。
七、游蕩懶惰邪僻成性而有違警行為之習慣者。

即使光從法條的字面上看,文義解釋的空間頗大,流於允許裁處者發揮主觀性。陳進灝就是當時遭管訓的那3千多名「流氓」中的一個,管訓期監已滿三年,本該微笑的等待品嚐解嚴的甜果,不料死在由泰源職訓總隊的送醫途中,死因不明。以上他的解剖經過,是唯一的媒體見證,從彼時起,是否有人遭到懲處?家屬是否得到補償?外界再也無從聽聞後續。

戒嚴時代,類似陳進灝這類的管訓隊員死亡案件時有所聞,《台灣省戒嚴時期取締流氓辦法》被輿論認定為「惡法」,因為認定何謂「流氓」的最高治安機關是警總,執行處分的是警總,即使後來以《動員戡亂時期檢肅流氓條例》代之,治安法庭限於人力,早就淪為送管流氓的橡皮圖章。

流氓既由軍事單位管理,管理人員大多是軍人,沒有受過監獄管理的專業訓練,也缺乏刑罰學與心理學的基本知識,動輒對管訓隊員叫罵懲罰,以最嚴厲的紀律標準來對待他們,這樣能產生「感化」的成果嗎?或只是「惡化」的效果?像陳進灝這樣的例子,最容易說明。陳進灝原就性格強悍,若以高壓控制,只能誘發反抗。

《台灣省戒嚴時期取締流氓辦法》(1955年10月24日~1987年8月3日)廢止後的《動員戡亂時期檢肅流氓條例》(1985年7月19日~1992年7月14日),仍是換湯不換藥:

本條例所稱流氓,為年滿十八歲以上之人,有左列情形之一,足以破壞社會秩序者,由直轄市、縣(市)警察機關提出具體事證,會同其他有關治安單位審查後,報經地區最高治安機關複審認定之:
一、擅組、主持、操縱或參與破壞社會秩序、危害他人生命、身體、自由、財產之組織者。
二、非法製造、販賣、運輸、持有槍彈、爆裂物或其他兇器者。三、霸佔地盤、敲詐勒索、強迫買賣、白吃白喝、要挾滋事、欺壓善良或為其幕後操縱者。
四、經營、操縱職業性賭場,私設娼寮妓館、誘逼良家婦女為娼,為賭場、娼寮妓館之保 鏢或恃強為人逼討債務者。
五、品行惡劣或遊蕩無賴,而有破壞社會秩序或危害他人生命、身體、自由、財產之習慣者。

該法實施後,依法定程序提出抗告的所謂「流氓」高達四分之三。《動員戡亂時期檢肅流氓條例》廢止之後的《檢肅流氓條例》,直到2009年1月12日廢止之前,所謂「流氓」一直是台灣法治中的怪象,因為在解嚴後,他們的人權保障仍低於一般國民。為了掃黑,台灣的刑事法規形同一國兩制。

(※ 作者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圖為台權會對多起刑求事件發表聲明,包括陳進灝一案,台灣人權雜誌第2期,1988年。 圖/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聯合目錄
圖為台權會對多起刑求事件發表聲明,包括陳進灝一案,台灣人權雜誌第2期,1988年。 圖/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聯合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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