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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剛勇/有家的人居家避疫,沒家的人怎麼辦?疫情陰霾中的無家者

在防疫策略下,公共空間、網咖等開放或半開放的空間與設備一一關閉,少為人知的,它們同時也是無家者的重要生存資源。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在防疫策略下,公共空間、網咖等開放或半開放的空間與設備一一關閉,少為人知的,它們同時也是無家者的重要生存資源。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自5月中確診案例飆升以來,各地方政府接連公告三級警戒,八大產業停業、公共場所與飲水機、充電區關閉,雙北與部分縣市的餐飲店也暫停內用。線上人們互相提醒、打氣,希望大家能好好待在家阻絕傳播鏈。

「同島一命」,是其中常被提及的呼喊。這使人想起日本在311大地震之後,媒體版面、廣告與災區布條都時常可見的字:絆(きずな),「絆字是為了不斷對在福島的人們訴說,你們並不孤單,全日本的人正與各位同在」,曾在災後週年報導裡閱讀到這段話,當時印象十分深刻。而當此刻對照這樣相似的處境,內心感受是相當衝擊的。

同座島上,家內家外的人們

作為耕耘無家者議題的NGO(非政府組織),我們的工作包涵議題倡議、推廣,同時也做直接服務、協助。這段時間,我們有時覺得自己的心與眾人貼得很近:為了防疫,團隊開始暫緩部分業務、取消實體活動,半數工作人開始改成在家工作。窩在電腦前沒日沒夜開會、作業時,那種一邊焦慮不知警戒的日子何時能結束、一邊努力想從打亂的生活中重新找回規律的心情,總能輕易在線上找到共鳴。

但有時,這世界又讓我們感到陌生與無助。在防疫策略下,公共空間、網咖、店家內用區域、廁所、飲水機、捷運充電區一一關閉,這些開放或半開放的空間與設備,原先是為有需求的人提供方便,作為生活的緩衝或應急使用。然而少為人知的,它們同時也是無家者的重要生存資源。

有些人認為睡在車站、公園,又在廁所清潔身體的無家者,是自己不努力又貪婪佔用公共資源。其實,在歷年的「台北市遊民生活狀況調查」中,都顯示半數(以上)無家者有在工作賺取生活費,然而收入遠無法負擔房租、或有意願租屋時遭到拒絕,於是只能睡在街上。

2017年我們曾出版《街頭生存指南》,訪談數十位無家的大哥大姐,並實際踏查大家的日常生存資源。到教會領餐要遵守規則、輪流當打菜志工,睡在車站要在6點前起來收拾行李,在公廁清潔身體要避開高峰時段,並用保特瓶裝水到隔間內擦拭以免佔用水龍頭……當然有不遵守規矩、不服管教的人們,但為了持續使用這些重要維生資源,許多無家者們努力地遵循規則、低調生活。甚至我們過去上街時,最常跟我們抱怨街友不守規則的人,就是同樣睡在附近的無家者。「我們做人要懂得珍惜、飲水思源。」「想在這裡睡,本來就要遵守這裡的規定。」這是許多大哥大姐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我們聽到時,常既心疼又無奈。

公共資源的使用,對街上人們來說,並非無成本的好處,而是走在鋼索上危惴的日常。即便長期使用下來,有些人不再那麼畏懼他人眼光了,卻仍明白這些資源並非自己能掌握,如同自己的生活。這次疫情升溫後的一連串影響,便應證了這些內心的憂慮並非多疑。

公共資源的使用,對街上人們來說並非無成本的好處,而是走在鋼索上危惴的日常。 圖/法新社
公共資源的使用,對街上人們來說並非無成本的好處,而是走在鋼索上危惴的日常。 圖/法新社

我們很怕疫情,但不只害怕染疫

許多無家者面對疫情都十分擔心。擔心染疫、也擔心就算無病,自己也會活不下去。無家者在主流勞動市場難以謀得全職工作,於是多數人從事的是所謂非典型就業,也就是臨時工,舉牌、派報、工地粗工、清潔、廟會陣頭小工等。這些工作許多因疫情影響而暫停,人們因此頓失收入。有些積蓄的人,本來會到網咖包台、或在24小時營業店買個餐點坐下來打瞌睡,以度過稍微舒適的夜晚,但也因這些場所暫時關閉而得回到街頭鋪紙板。

作為社會工作者,我們相信防疫的公共政策有其考量,於是此刻自身能做到的,至少是成為不讓人墜落的支援。自從升到第三級警戒,我們開始與公部門社工、無家者服務組織芒草心、教會結盟上街,為露宿街頭又頓失生存資源的人們固定提供基礎物資,陪伴大家盡可能撐過這段過渡期,等到「正常」生活回來的那天。

「你們發物資會造成街友群聚,不是更危險嗎?」

「街友這時候應該要被送去隔離,才是對大家都最安全的。」

生存資源短缺之外,更讓我們擔心的是因資訊不對稱而造成的群眾恐慌。首先因為不少無家者都有接收到衛教宣導,鋪床時彼此多會相隔一定距離,甚至有些人還因擔心聚集而遷往過去少有街友出現的地方,造成當地一陣不知所措。物資派送目前並無群聚的憂慮,但一線社工們仍相當戒備,如同芒草心協會所分享的:「我們會在要發物資前先提醒對方勿起身,社工會將物資放在地上以減少接觸。並且,每次派送物資時,也都會配戴防護衣、手套、N95口罩和護目鏡。」

有人擔心多人上街送物資會增加接觸風險,而這也是我們開始集中物資、統一派送的原因之一。希望大眾的善意被好好傳遞,同時保障大家的安全,盡量減少接觸的人數。

另外,有些人擔心無家者居住戶外會有染疫風險,提議應在這時做收容、安置。但無家者的人數遠高於收容床位數量,其實是一直以來的問題。當年SARS時期,許多縣市曾大規模集中隔離無家者。許多經歷當時情景的社工都表示,那並非對任何人有益的防疫方式,僅是為了使無家者以外的人感到放心(當時唯一一位確診SARS的無家者是在醫院就診時在院內感染,並非來自社區感染)。

生存資源短缺之外,更讓我們擔心的是因資訊不對稱而造成的群眾恐慌。 圖/高雄市社會局提供
生存資源短缺之外,更讓我們擔心的是因資訊不對稱而造成的群眾恐慌。 圖/高雄市社會局提供

在最黑暗的時刻,見證最明亮的火光

雖面臨各種擔憂與焦慮,但這段籠罩在疫情陰霾的時間,卻也讓我們接收到最多的溫暖。

作家、政治工作者、藝人等公眾人物不畏輿論,協助一線社福單位們募集、媒合物資,清潔與防毒品牌提供清潔、消毒用品,同為重災區的里長大方分享資源和食物,社福中心社工在最前線與NGO結盟串連。許多網路上人們熱情地捐款捐物資,明明是幫了我們大忙,還留言跟我們說「辛苦了,謝謝!」

其中最感動的,絕對是萬華在地人與店家的串連聲援。原本是傳統美食的小店店面,現在是NGO的物資集貨區,老闆是萬華人,小時候也曾有和無家者不愉快的接觸經驗,卻還是逢人就幫忙介紹萬華的服務組織,疫情之前還時不時請認識的無家者大哥吃飯,幫他們打氣。小吃店老闆們暫停營業沒休息,反而花更多時間烹煮料理,送給萬華的經濟弱勢人家。在地的咖啡店們,甚至串連為社工提供咖啡,要一線的人們千萬別累倒了,要好好休息。

身處在不同議題的組織們,更是在此時將平日的感情提升成一起作戰的士氣。在群組裡,協助兒少的社工們交換線上教學資源與經驗,且時不時就有單位拋出多的物資分享,然後立即被需要的單位接收。同時,引薦認識的人權團體也參與協助平常做直接服務的NGO整理困境、擬成論述,以及醫療人員也成為了這次NGO共要的諮詢對象,除了專業知識外,更安定了一線工作者面對未知領域的恐懼,成為我們心中重要的力量。

人是獨一無二的個體,但決不是孤島,總會有與之相連的岸,無論是大陸或群島。越多不同的形狀存在,就有機會卡楯越多不同的稜角,使人有不掉落的可能。見證過此刻光輝的我們,越來越這麼相信了。

雖面臨各種擔憂與焦慮,但這段籠罩在疫情陰霾的時間,卻也讓我們接收到最多的溫暖。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雖面臨各種擔憂與焦慮,但這段籠罩在疫情陰霾的時間,卻也讓我們接收到最多的溫暖。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此刻無家者的日常

在NGO工作者們忙進忙出,協力單位、大眾不遺餘力的時刻,街上大家的生活又是如何進行呢?

許多人開始學習適應新的應急規律:先到服務單位領取洗澡洗衣的號碼牌,然後離開避免群聚,輪到自己時才回來。無法工作的人們,運用基礎物資設法過日子。而有些已脫離無家、開始租屋的人們,反而在這時選擇成為街上人們的支援,有人來幫忙搬物資、有人則成為派送物資時重要的引路者。還有夥伴分享,有一群無家者在車站發現了一位流浪的未成年少女,便帶她到警察局報案,甚至在稍晚取得物資時,想要拿去警局分送給少女。

我們不會武斷地說每一個無家的人都是善良的,就我們如同不會評論每個有家的人。正因為是人,才會如此脆弱,容易陷入恐懼、戒備;卻也正因為是人,才能理會身為而人,才能走向人。

國外抗疫以及過去SARS的經驗街告訴我們,排除人並不是好的防疫方法。全島一命也不只是情感訴求,而是每個人如何透過穩定的新生活方式,阻絕傳播鏈,並增強支持網絡。畢竟,我們想力抗的是病毒,並非是人。

(※ 作者:朱剛勇,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若您願意贊助物資,一起守住人活著的底線:人生百味物資募集芒草心物資募集。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全島一命不只是情感訴求,而是每個人如何透過穩定的新生活方式,阻絕傳播鏈,並增強支持網絡。 圖/路透社
全島一命不只是情感訴求,而是每個人如何透過穩定的新生活方式,阻絕傳播鏈,並增強支持網絡。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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