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場所」的起造:穀東俱樂部與素人之亂 | 陳威志 | 鳴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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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場所」的起造:穀東俱樂部與素人之亂

賴青松於2004年學成歸國後,毅然決然地投入農業。

日語的「居場所(いばしょ)」,意指「屬於自己的所在」。這個詞彙原本指涉物質層面的空間,但近年來也慢慢延伸到心理層面。找不到可以心無罣礙、放手一搏的職場;在學校不被接納;在家裡沒立足之地、被妻兒嫌東嫌西等,都可說成「沒有『居場所』」。在經濟不景氣、家庭型態劇烈變化的當代,想必有不少人苦惱於天下之大卻無我容身之處吧。

正因社會型態的改變,一些公共實踐/社會運動,其課題/議題雖然南轅北轍,但就某個角度而言,它們都在為了起造(khí-tsō)居場所而奮戰。

台灣宜蘭的「穀東俱樂部」與日本東京的「素人之亂」,就是兩個「起造『居場所』」的典型。

賴青松與松本哉

留日前在台北工作時,我每隔一段時間,必會到宜蘭幫忙做點田間雜活。山脈環繞的遼闊平野中,自己顯得狹小,卻比在都市時感到踏實;工作後那米飯的甘甜,更是無以言喻。總之就是爽快!

一樣有留日經驗的學長賴青松於2004年學成歸國後,毅然決然地投入農業。頂著歸國碩士頭銜回鄉種田的他,仿效日本案例,以穀東俱樂部為名,開啟了事前預訂、減少農人收成後必須自負天災等風險的經營模式來「作穡」(tsoh-sit),掀起一股風潮。消費者為股東、耕作者是田間管理員的設計,被預期可以更拉近疏離的兩造,鼓勵更多人投入農業,以減緩農村衰微。期間當然經過不少挫折與改良,但也許應驗了「戲棚跤徛久就是你的(hì-pênn-kha khiā kú tō-sī lí ê)」這句話。

幾年不見的村子有了顯著變化,更多新農群聚至此,舊碾米廠變成他們的據點,賣書兼賣蔬的小店宛如晴耕雨讀的寫照,甚至還有日本民宿達人來此設點。青松學長現在已不再是單兵,村裡添了更多生力軍。

住在東京的時候,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因為友人的介紹,偶而會到高圓寺喝一杯,從國立站坐上中央線,大約20分鐘就可以抵達,出站後沿著鐵軌走入那條名為「北中通」的道路,有時我會直接晃到「素人之亂 5 號店」(二手店)找店主松本哉聊個兩句,之後再看氣氛而決定要到「素人之亂 16 號店」(Nantoka Bar),或找一家大眾酒場坐下暢飲飽足一番。雖然始終意會不了日本人所說「工作後的一杯最好喝」,但多樣而新奇的街景,就足以讓我感到麥仔酒的通過喉嚨的暢快。

松本哉和他的夥伴們,從2005年來到北中通商店街開設二手衣等小店,站穩生活基點之餘,其代表性人物松本哉一路舉辦了「還我腳踏車」與「車站前火鍋派對」等另類的集會遊行,為窮忙族以及解放都市空間發聲,且曾一度參選區議員(志在玩樂的參選)。311之後,更因以社群網路號召出上萬民眾上街反核而受到矚目。

2005年8月20日素人之亂主辦的「還我腳踏車」遊行。 圖/取自mkimpo.com
2005年8月20日素人之亂主辦的「還我腳踏車」遊行。 圖/取自mkimpo.com

2011年4月10日  ,「素人之亂」在高圓寺以社群網路號召出上萬民眾上街反核。 圖/作者自攝
2011年4月10日 ,「素人之亂」在高圓寺以社群網路號召出上萬民眾上街反核。 圖/作者自攝

「居場所」的起造(khí-tsō)

「穀東俱樂部」與「素人之亂」,前者在鄉村,後者在都市;一個被說是友善耕作群聚的實作模型,一個被說是抗議天王;乍看之下八竿子打不著,但換個窗框,卻讓人窺見相似的風景。

他們的行動,其實都與產業社會自身產生的縫隙有關。近年的歸農風潮,與經濟不景氣和人們迷失於都市生活,有很大的關聯。早期,因為農業收入少等因素,大量人口離開鄉村到都市打拚,但經濟成長也是「有時有陣(ū-sî ū-tsūn)」,步入停滯甚至倒退後,薪資成長步伐不但跟不上生命成長,而擁擠忙碌的生活也侵蝕了人的內在,大家開始渴求單純的幸福,歸返鄉里的念頭於焉而生。換言之,昔日因為產業轉型而被迫閒置的空間,今天卻也因產業轉型所衍生的問題,逆向產出了想填補這些空白的人與事。客觀條件搭配能動性主體,「穀東俱樂部」所在的深溝村現象顯露於世。

而在都市的「素人之亂」也循著類似背景而生。1970年代出生的松本哉及其夥伴們,大學畢業之後,日本的高度經濟成長已然結束,管理型社會卻仍牢不可破,年輕一代不是成為非典型勞工、淪為窮忙一族,就是被鎖死在企業裡,成為關鍵卻不被重視的小螺絲釘。想要做自己喜歡的事越來越不可能,他們嚮往自由,以及舊時綿密的鄰里等人際間的聯繫。開店是最有望的選擇,不但能溫飽,且具有都市游擊戰的據點功能。但是,要在房租貴得嚇人的東京租店面可不容易,若不是都心的傳統商店街受到連鎖大賣場的衝擊,外加後繼無人等因素而「鐵門化」,恐怕也沒有讓他們發揮的所在。

經濟步入停滯,薪資成長倒退,擁擠忙碌的生活也侵蝕了人的內在。 圖/本報系資料照
經濟步入停滯,薪資成長倒退,擁擠忙碌的生活也侵蝕了人的內在。 圖/本報系資料照

日本的年輕一代不是成為非典型勞工、淪為窮忙一族,就是被鎖死在企業裡,成為不被重視的小螺絲釘。 圖/路透社
日本的年輕一代不是成為非典型勞工、淪為窮忙一族,就是被鎖死在企業裡,成為不被重視的小螺絲釘。 圖/路透社

連結在地,重建共同體

然而,雖有縫隙騰出,卻不保證可以變成安身立命的「居場所」。不管是友善耕作或是另類街頭行動,並無法自外於原居民;除非離群索居,否則就要讓點延伸為面,「居場所」才能真正入手。

新農往往先會遇到租地與租屋問題。無法入境,又怎能隨俗?所幸年少的農村經驗與身為宜蘭女婿的地緣關係,讓賴青松的初期門檻稍微降低。但對那些在都市成長、熱切地想要讓自己一頭栽進農業的新夥伴來說,問題就不是那麼容易解決。所幸早先年投入的賴青松沉穩地在融入地方,並積極地向村里長輩學習各種生活上的傳統智慧(比如飲食或習俗的),才打開了為更多新農覓得農地與租屋的可能。如今,擁抱田園夢的新夥伴們甚至組成互助平台組織——倆佰甲——各自展開半農半X或自產自銷的嘗試。

松本哉也因為小時候在東京舊街區長大,而相對容易地融入北中通。在商店街共同主辦的活動中跑腿、在祭典中扛轎,逐漸讓老商家接受「雖然是一群奇怪的傢伙,倒也讓街上重新熱鬧起來,就隨便他們吧。」否則像松本哉這樣,為了可以合法地在街上喧鬧而參選,自己搞街區電台只為自爽,喝酒喧鬧到三更半夜的行徑,別說要吸引各路不願過樣板人生的散兵游勇,早在為凋敝的傳統商店街帶來新動能前,就被趕出商店街了。

昔日的農村、過往的商店街,這些共同體看起來好似宜蘭和高圓寺這兩群人的理想國,但其實未必。在舊基礎的內容上進行創新並面對舊共同體的拉扯,與其說是回歸,倒不如說是一種創新或說是從根本翻轉的「革命」還比較貼切。

賴青松仿效日本案例,以穀東俱樂部為名,以事前預訂,消費者為股東、耕作者是田間管理員的設計,拉近疏離的兩造。 圖/穀東楊文全提供
賴青松仿效日本案例,以穀東俱樂部為名,以事前預訂,消費者為股東、耕作者是田間管理員的設計,拉近疏離的兩造。 圖/穀東楊文全提供

圖/取自北中通榮譽會
圖/取自北中通榮譽會

直接創造「革命後的世界」

酒過三巡後,有時松本哉會突然正經地說到,他希望社區裡面的事務可以由社區裡的人自己摸索並找出解決方案,而不是引進國家權力,自我放棄思考與治理的機會;而要達成目標的話,以前左派人士那種取得國家權力的路徑實在太漫長了,直接創造「革命後的世界」可能還比較快。

也許和理想還是有段距離,但賴青松及深溝村的夥伴們,似乎正是在做這樣一件事。他們沒有向官方要求整頓出友善耕作的環境,而是「先做再說」,且成功地產生了一些漣漪。

這種有別於倡議,有時候卻也能達到某種改變的實踐,一再地讓人想起70年代以後日本社運的主流——站在「生活者」角度出發的運動(雖然也有去政治化的批判)。日本知名學運份子藤本敏夫,他在入獄期間思考到今後搞運動一定要站在一個「沒有人會反對」的基礎上,其最終想出的就是投入有機農耕,以農和食安的角度來切入產業社會的問題,他雖然已經不在人世,但其所創立「守護大地的會」(大地を守る会)與「鴨川自然王國」都還在運作,且有一定的影響力。另外,CSA「社群支持型農業」的先驅——生活俱樂部的創辦人岩根邦雄,也是在參與社會黨組織運動的過程中,摸索到「生活者」作為社會改革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以生活者之姿直接起造新世界與倡議或政治運動,是立基點不同下的實踐,也可說是一種分工。在挑戰結構性問題的社運團體之外,他們找到一塊田、一條街來從事實作,首要目標雖不是改變社會,但當他們改變了自身生活;在鄉間田園或都市叢林裡,刨出自己能安居的場所時,已經同時間與倡議行動產生互補。

以「議題」來分類的話,穀東俱樂部和素人之亂絕不會被兜在一起的。但如果用面對的挑戰與脈絡切入,他們的經驗必然有不少可以互相參照或學習的地方,亦能凸顯相同的社會矛盾點。

面對公共實踐/社會運動的瓶頸,我們需要更多的想像力,這決定了藍圖設計與實現的可能性。台灣宜蘭的「穀東俱樂部」與日本東京的「素人之亂」,看似完全不同,卻是在同樣地形上進行的奮戰。他們起造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居場所」,也把世界的中心重新定位在自己的家。

在挑戰結構性問題之外,賴青松找到一塊田從事實作,在鄉間田園刨出自己能安居的場所時,已經同時間與倡議行動產生互補。 圖/田文社提供
在挑戰結構性問題之外,賴青松找到一塊田從事實作,在鄉間田園刨出自己能安居的場所時,已經同時間與倡議行動產生互補。 圖/田文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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