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慧/從文學謀殺案到現實虐貓案(下):今日虐貓,明日虐人?

聯合新聞網 動物當代思潮
〈黑貓〉中主角的犯行雖然相當暴力,但愛倫坡卻沒有以極血腥的方式來描述,也沒有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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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學謀殺案到現實虐貓案(上):他們為何虐待動物?

從主謀變旁觀:倒錯者的卸責

〈黑貓〉離奇的結局曾引起諸多討論,例如認為主角「聰明反被聰明誤」,或主張他是因為良心不安,才會自揭罪行。

然而,與其說主角受不了良心苛責才有此不合常理之舉,不如說是他決意犯下「神也無法拯救的罪行」的狂妄,讓他不允許自己的「完美犯罪」不被識破——就如同「秘密」如果不說出來就無人知道這是個秘密,但一說出來也就不再是秘密的弔詭,完美犯罪也是如此,主角精心安排的藏屍地點假使不被發現,等於沒人知道他原本藏得多好。

這種「倒錯」,顯然不是主角所說的,出自於人類皆有的,明知道被禁止卻更想踰越的慾望,而是因為他始終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曾真正相信律法的存在,所以才會以犯行來「召喚律法的出現」。

如果用法國精神分析師拉岡(Jacques Lacan)的語彙來說,相較於官能症者(neurotic)的慾望確實和律法相生相滅、不能要的越是想要,倒錯者沒有真正感受到代表「父之名」的律法約束,不曾聽到「父說不」1。於是他不但為所欲為,而且並不認為自己需要為傷害動物與謀殺妻子負責,畢竟從他的觀點來看,那些行為也都是外力、他人害他如此的。

主角的卸責傾向,再次用精神分析的術語來說,就是倒錯者「去主體化」(desubjectified)的現象,他們往往會把自己變成是旁觀者、猶如匿名隱身在群眾之中,即使自己明明正是那個採取行動的人,就像主角要全人類為他的行為背書是一樣的道理。2

也因此,如果說〈黑貓〉這個故事在線索如此有限的情況下,能給今天的我們甚麼啟發,應該不在於主角本身是否確實是邊緣人、或曾受虐——畢竟若要確認虐待動物者的「病因」(etiology),非但學術討論上難有定論,在實際情境中必然也有個案與個案間的差別。

這則故事的啟示在於,如果施虐者已有去主體化、卸責的傾向,不能面對自己內心的黑暗、承擔自己的責任,那麼社會大眾更不宜加入共犯結構,不該在動物虐待事件發生時,以「貓還不是會玩弄老鼠蟑螂,為何人不能虐貓?」「每天雞鴨豬牛那麼多經濟動物被虐至死都無人聞問,為何要獨尊貓狗,一碰到貓狗受虐就大驚小怪?」這類反應來合理化虐待的行為、助長動物虐待事件被持續忽略。

證諸台灣社會,由於台灣動保目前確實是以關心同伴動物者居多,所以每當重大的虐貓虐狗案件發生時,通常會有相關的抗議示威行動出現,不管是要求嚴懲施虐者,或是呼籲設置動保警察等等,而這時,前述的質疑也往往會出現,與之抗衡。

這些質疑聲浪中固然確實也有來自為經濟動物抱不平者3,但更多的狀況是意在嘲弄他們所預設的「可愛動物主義者」。換句話說,質疑者未必真的關心任何其他動物,只是認定台灣是貓狗權高漲之地,所以若要求嚴懲虐貓者,必然是溺愛貓狗人士基於仇恨所提出的訴求。4

在同伴動物虐待事件發生時,指出「經濟動物更慘」,顯然無助於動保的進步。 圖/美聯...

肉食和虐殺是同樣的殘酷嗎?

若要認真回應諸如將肉食與虐殺相比的質疑,我們確實不能否認,肉食既然涉及剝奪動物的生命,進行的過程中必然可能有各種「虐待」出現,而這也是何以國內的動保團體(如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近年來一直推動廢除母豬狹欄、取消豬隻活體拍賣等友善農業訴求的原因。

然而,如果我們總是把性質不同的「虐待」全部同質化,不但無助於改善任何受虐動物的處境,而且等於選擇對眼前正發生的虐待事件噤聲。這樣一來,虐貓虐狗事件本身的焦點被模糊了、為貓狗發聲的人也可能因此受到反挫,而經濟動物的福利,依然無人問津,受惠的只有施虐者——他本來就已經想卸責,認為人人都和他一樣傷害過動物,無權指控他,如今質疑的聲浪更猶如站在他這邊——從這種角度來看,在同伴動物虐待事件發生時,指出「經濟動物更慘」,顯然無助於動保的進步。

如果無視動物虐待與對人施暴之間確有關聯,只因受虐的對象是貓狗,就急著以「可愛動物主義者」、「貓狗保」為動保人士貼上標籤,訕笑抨擊一切抗議行動,將如同第一時間就參與了施虐者的「去主體化」;而不管是把殘暴的動物虐待事件類比人類的肉食行為,還是用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論調來合理化,都會轉移事件焦點,也等於默認施虐者「卸責有理」。

回到〈黑貓〉的啟示,如果我們覺得,連續虐貓又殺妻的主角認為自己彰顯的是人皆有之的,為犯錯而犯錯的慾望,這說法完全是強詞奪理,那麼我們何以會認為,把吃肉的人和以兇殘方式虐待動物的人,類比為同一種人,是說得通的?

動物虐待或許真的無所不在,因為人類對動物的利用與依賴,早已太全面又太理所當然。但是對於不同性質、不同程度的虐待事件,我們並非全然束手無策。如果我們願意試著去分析不同的虐待所牽涉的暴力、背後的成因,以及自己可能介入或改變的方式,那麼各種虐待的程度,都有降低的可能。

舉例來說,假使我們覺得貓也會「虐待」老鼠或昆蟲,那麼在無法要求不具道德能力的貓不這麼做的時候,我們自己是否能做點甚麼?例如是否我們可以不使用黏鼠板甚或更殘酷的方式來滅鼠?又或者我們自己能否做到不無故傷害昆蟲?

再以肉食為例,假使我們覺得肉食確實讓很多經濟動物受苦,那麼比起認定吃肉的自己既已涉及虐待動物,就沒有資格在動物議題上發言,是否支持友善農業、甚或從少肉開始往素食靠近,會是更積極有效地減少動物虐待的方式?

其實,我們不需要因為自己無法在生活中全面地不傷害動物,就放棄了為動物福利做點甚麼的可能性,重要的是,不要因為自己在防止動物受虐上可能「為德不卒」,就過度防備地把不同的虐待事件同質化,因為如此才真的可能淪為助長動物虐待的共犯。

每一個虐待行為,都有可能釀成大惡

嚴格說起來,〈黑貓〉中主角的犯行雖然相當暴力,但愛倫坡卻沒有以極血腥的方式來描述,也沒有太多細節的呈現——甚至他對貓的撒嬌樣態,還刻畫得比較詳細。那麼為何這則故事依然讓人感覺恐怖?或許,恐怖之處,在於我們從頭到尾都看不到主角對自身黑暗的任何認知,在於他不斷替自己的行為找藉口,對動物、對人痛下毒手還說成身不由己。當然,人心難免都有陰暗面,但不肯去面對這陰暗、不願找出問題所在,就剩下被黑暗吞噬的命運了,一如故事的主角。

只是,黑貓何辜?妻子何辜?百年前的愛倫坡已說完了他的恐怖故事,但當代讀者的驚惶恐怕還未了——在生活中每一個虐待動物的惡行,都有可能釀成更大的惡,如何不讓無辜者隨之葬送在黑暗中,是見證者們艱難的倫理責任,有待許許多多人,先從不輕賤動物生命、不視動物虐待為小惡開始,點燃那可能驅走黑暗的火種。

〈黑貓〉作者愛倫坡之墓。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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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臺南大學吳宗憲老師召集關心動物保護議題的學者及夥伴所組成。透過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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