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光/【植物園方舟計畫】在墓園裡求生:濱海的「公主」海南草海桐

聯合新聞網 環境當代思潮
海南草海桐花冠常5裂,唇形僅具1唇片;蒴果,略肉質。 圖/鐘詩文提供

「生物多樣性」是全人類必須共同面對的課題,植物提供我們呼吸的空氣、食物、衣料、藥材、建材等,甚至具有維持環境安全與氣候穩定的功能,卻仍有許多人沒有意識到,生物多樣性是我們保命的基礎。

本系列專題將介紹被列入「國家植物園方舟計畫」的保育物種,帶領讀者認識這些「曾經與你我共存在同一片土地上」的珍稀植物,希冀透過情感上的關注,召喚全民支持與加入拯救瀕危物種的行列。

墓園裡的死與生

在台灣,「死」是忌諱,墓園因而荒涼,僅在一年之中的幾個時節裡,飄散著人類的氣息。不過,這樣的環境對某些生命來說,剛好成了避難所,比如「海南草海桐」1Scaevola hainanensis Hance)。

海南草海桐為草海桐科(Goodeniaceae)草海桐屬(Scaevola)。在全世界,約有10屬400餘種草海桐科植物,台灣則有1屬2種,除了本文的主角海南草海桐,另外一位是濱海地區常見的草海桐(S. sericea)。

海南草海桐的「海南」兩字,來自其命名者Hance,他於1878年以採集地海南島來命名種小名;不過,當時學者們並不確定它是否為草海桐這一屬,直到日本植物學家川上瀧彌在1913年10月於嘉義地區採獲標本,經台灣植物分類的奠基者早田文藏解剖、繪圖後,才在1915年鑑定並發表於《台灣植物圖譜》。

海南草海桐不同於草海桐喜好直立,它性喜面壁,莖和枝條柔軟,植株貼地匍匐生長,整體個頭也比草海桐嬌小許多。它的葉子呈線狀匙形,小而肥厚,能貯存較多的水分來稀釋葉子內的鹽度,花形則幾乎是草海桐的縮小版,生於葉腋,花冠通常5裂(偶見4或6裂),整年都可開花,但主要集中在3至9月間,冬季則零星開花。

花的構造雖然很相似,但草海桐(右)是直立的灌木或小喬木,葉長約7至12 cm;海...

草海桐科的前世:海岸部落公主的化身

草海桐科植物有一大特色,那就是花朵只有「半邊」,只要看上一眼就令人難忘。海南草海桐也不例外,它的白色花瓣呈扇狀展開,如一座舞台,邀請往來的昆蟲降落在上頭採蜜,並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訪客的背上偷渡花粉,趁機完成授粉工作。之後結成的果實初期是綠的,成熟後轉為黑色,直徑約0.5公分。

為什麼草海桐科會有這樣的外型呢?傳說是這樣解釋的:一位海岸部落的原住民公主,在不得不與情郎分開之際,順手摘了一朵花,一分為二,作為愛情的信物;然而,她的情郎出海後便再無消息,公主日夜等待,最終香消玉殞。族人在其殞落處,發現了開著半朵花的草海桐,相信那就是公主的化身。

其實,草海桐科之所以會有這樣令人感覺不完整的花形,是為了適應濱海環境而演化出來的,讓它可以避免自花授粉,增加該物種的歧異度,使下一代往更能適應貧瘠環境的方向前進。

這樣的「用心良苦」,也確實使草海桐普遍分布的台灣海岸線上,一片欣欣向榮。但,和它同屬不同命的海南草海桐,就沒有這樣的好運了。

歷年來,台灣發現海南草海桐的地區有雲林縣、台南市及澎湖等區域,而林試所中埔研究中心為了解本種的現況,曾就其生育環境展開調查,但如今在原有採集紀錄的澎湖及嘉義東石,皆已一無所獲,據中心主任鄧書麟推測,可能已遭開發破壞。

將軍溪口公墓原生的海南草海桐,攀附在墳頭。 圖/鄧書麟提供

海南草海桐的今生:野外覆蓋面積不及一公頃

濕地保育專家鄧書麟表示,2017年海南草海桐被《台灣維管束植物紅皮書》列為國家極度瀕危等級(NCR),可它其實並不是什麼嬌弱難養的植物,相反的,海南草海桐耐鹽、耐濕、耐高溫,加上本種扦插繁殖並不困難,插穗發根率高,在不同季節扦插與發根介質間也無差異,且其莖細長,蔓延於地表的特性,在在說明它非常適合作為鹽濕地堤防、護岸的綠化植栽。

但如今野外的海南草海桐,卻僅見於台南市將軍溪口的墓地一隅。在將軍溪口一帶,潮水可及之處的優勢種,為高大的水筆仔;而往後退至墳墓區,則有多種植物混生,其中以白茅最占優勢;最後才是海南草海桐,它們屈身於溪口六條彼此相通的溝渠間,覆蓋面積不及一公頃。

在前述各路棲地競爭激烈,加上環境受人為嚴重干擾,種種的雪上加霜之下,鄧書麟認為:「若不趕緊介入保育,再這樣繼續惡化下去,墓園這個避難所對海南草海桐來說也將不保,它們馬上就會面臨滅絕的命運。」

另類古墓奇兵:不小心就跌落廢棄墓坑

為了與時間賽跑,進一步了解海南草海桐在台灣的遺傳變異,探討其族群遺傳結構及族群間親緣關係,好提出更有效的保護措施與經營策略,中埔研究中心曾數次前往墓地進行現地調查。

中埔研究中心的團隊發現,墓區環境缺乏規劃,每個墳頭都各據一方、座向不一,加上小溝渠蜿蜒交錯,行走十分不便,導致研究人員穿梭其間,常因路段回身不易、作業空間狹小,而踏空滑入溝渠內,甚或跌落廢棄的墓坑。儘管人員身體無大礙,但心中所受驚嚇不難想像。

所幸,野外田調的辛苦並沒有白費,經由採樣再加上ISSR(inter simple sequence repeat)標記方法,中埔研究中心的團隊注意到,將軍溪口的海南草海桐,個體間幾乎無差別,推測當初可能是由鳥類或船隻等攜來的少數起源所繁衍,並形成創始者效應(founder effect)——也就是指由帶有親代群體中部分基因的少數個體,重新建立起的新的群體。

圖/鄧書麟提供

墓地上的科學推理:海南草海桐有哪些內憂外患

這樣的一個新群體,理論上數量應該要隨時間增加。然而,鄧書麟指出,就現存生育地現場觀察來看,研究人員並未發現有天然更新的小苗,其族群的拓展,可能多依靠匍匐莖發根來進行無性繁殖。

這件事的嚴重影響是什麼?長此以往,將軍溪口的海南草海桐會因為近親交配使得變異程度下降,不但有害的隱性基因出現機率增加,若突發某一災害,也有很高的機率影響整個族群的繁衍。

此外,研究人員還發現,海南草海桐的果實不會浮在水上,成熟後亦不會自然掉落,大多就留在枝頭上任其乾枯。它們既鮮少有被動物吃食帶至他處的跡象,土壤中也缺乏有效的種子庫,萌芽率根本不佳。

換句話說,能耐得住鹽分衝擊的海南草海桐,對生長環境雖然不怎麼要求,但對於繁衍下一代,很有它自己的個性。據研究團隊的推理,海南草海桐會走到「嚴重瀕絕」這一步,有外患也有內憂——除了後天的生育地狹隘之外,先天的遺傳性變異低與種子的萌芽率,二者也占了很大的因素。

光梗闊苞菊主要分佈於台灣的西南部海濱,常見於紅樹林或濱海墓地內。 圖/鄧書麟提供

墓園是死亡的終點站?還是存續的轉捩點?

針對海南草海桐的保育策略,中埔研究中心自2001年起,便陸續將收集與培育的海南草海桐樣株,栽植於四湖海岸植物園區內,並且利用現存的水澤濕地,按其生態習性配植其中,目前生長良好。

雖然說這批海南草海桐樣株結實稀少且零星,種子又細小,但若以扦插繁殖,助它一臂之力,插穗發根率可達90%以上,還是非常有機會推廣於海岸的護堤植物及景觀地被植物之用,並進一步達成區外保育。

台灣西海岸環境變遷劇烈,加上濱海地區的過度開發,造成了周邊植物生存危機。現存的海南草海桐可以說是因為長在墳墓區的關係,才得以苟延殘喘活下來。而與它有著相似命運的,是同樣隱藏在這個墓區內的另一種瀕危植物──光梗闊苞菊(Pluchea pteropoda Hemsl.),目前也被評為易受害植物(Vulnerable species, VU)。

令人不禁感觸:因為對墳墓的忌諱,人們退開一步;因為這一步,植物得以在文明急遽開發中喘一口氣,免於立刻被滅絕的命運。然而,人類死亡的終點站,到底能不能成為海南草海桐生命存續的轉捩點,就要看我們接下來怎麼做了。

清明將至,一年一度的民族掃墓,或許大家可以留意看看,是否有幸得以在荒煙漫草中,結識這位逃難到墓地裡的半邊花公主,並期盼它的未來,不會真的僅留下一段為人傳頌的淒美傳說。

圖/鄧書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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