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看看】浴池裡的民族:從澡堂到「Super澡堂」

聯合新聞網 林秀姿

全世界大概沒有像日本人這麼愛洗澡的吧。

雖說一年四季都是洗澡的好日子,但是葉子開始轉紅後,日本便利商店雜誌架上擺滿泡湯日歸的旅遊雜誌,以及這幾年冬季最夯的「Super澡堂」一日遊介紹。

「Super澡堂」?這個讓人滿腦子問號的詞,究竟有多super?

有天甚少下雪的大阪市下起雪來時,我全身泡在Super澡堂裡。雪花一片片掉落,還沒沾到身上,已經跟熱水澡揚起的蒸氣融為一體。

露天裡泡熱水澡與到飄雪,理當很興奮,但當時我已經泡了第五個「澡坑」,有41度、43度、藥草、磁石、木桶的,皮膚都泡皺,全身紅通透了,只想趕快爬出坑,同行的日本人卻還樂此不疲,要接著泡第六個坑。

想起1950年代,約莫半個世紀以前,美國人為了研究日本人,從沒親腳踏上日本土地的露絲潘乃德,寫了一本《菊花與劍》,這本書以人類文化學的觀點分析了日本民族,書中充滿白人對日本人不明究裡的觀點,也影響世人至今。

其中有段讓人印象深刻。其實,泡湯對台灣人或韓國人來說,是尋常不過的事情,但顯然看在二戰剛結束時美國人的眼中,十分特殊可道。

露絲認為,日本人愛洗澡(泡湯)是因為日本人喜愛「享受肉體上的小小歡愉」。她在書中寫到:「不管是最窮的農夫、最卑賤的僕人,還是有錢的貴族,在燒得滾燙的熱水中泡澡是每天傍晚的例行公事。」

「他們坐在浴桶裡,像胎兒那樣曲起雙膝,讓水漫到下顎。……全世界任何其他國家的沐浴習慣都無法模仿這種藝術。……日本人有種說法,年紀越大,就越是喜歡泡澡。……他們出浴時渾身紅得像煮熟了的龍蝦,接下來全家人就共聚一堂,享受晚餐前一天裡最為放鬆的時刻。」

露絲雖然沒有在日本泡過澡,但她卻對日本人泡澡這回事觀察入微。

半世紀後,日本公共澡堂越來越少,京都因為古建築多,家中浴室若未改建,仍習慣利用公共澡堂泡澡。林文月在《京都一年》書中便描繪了她去澡堂洗澡的情景。

很多時空環境都已經改變,唯一不改的就是日本人一邊光著身體洗澡、一邊閒話家常。

澡堂分男湯女湯,一進門就有一位歐吉桑(或歐巴桑)收洗澡費,一個人410日圓,買月票可以便宜些。我常去的那家澡堂收費員是歐吉桑,繳了錢拐進女湯,其實只是隔著半透明帘子,一邊脫衣服準備洗澡的歐巴桑,會一邊跟歐吉桑噓寒問暖。

偶爾,歐吉桑也會看一眼女湯更衣室跟歐巴桑致意。和歐吉桑當然沒話聊的我,脫衣服的動作緊張異常,神色慌慌張張深怕被瞧見裸體,趕緊拿著沐浴用品、小臉盆和小塑膠凳子,往有著花玻璃拉門隔間的洗澡區去。

公共澡堂就像在日本泡湯時規矩一樣,坐在蓮蓬頭前面,把頭髮、身體洗滌乾淨,最後也要將凳子、臉盆沖洗乾淨,個人沐浴用品收拾好。然後才到泡澡區泡暖身體,泡澡的浴缸有大有小,溫度、功能也不一。

通常澡堂營業時間從下午三點鐘起,一直到隔天凌晨三點。晚餐前後時間泡澡的多是老邁的身軀,深夜則會看到上班OL青春的肉體。然而,每張臉孔是認不出來的,即便交談也不會刻意直視,總是瞄過而已。

十幾分鐘泡完澡後,起身更衣,然後在出口處販賣機投幣買一罐牛奶,是日本人洗澡的正宗結尾。

「Super澡堂」就是日常洗澡的加長版,或是娛樂版。高級的「Super澡堂」有好幾層樓,泡澡區分散在各層樓,強調不同功效。大約泡完所有的澡坑,半天已經過了,「Super澡堂」內便設有食堂,宛如台灣百貨公司的美食街,大夥通紅的身體穿著浴衣,吃一碗拉麵或豬排飯,然後再到休息區歇息。

休息區有按摩椅、榻榻米,或坐或躺都成,還有電視可看。等到消化完了、身體涼了,日本人再接再厲,往洗澡區繼續洗澡。通常可以讓全家大小在一幢大樓裡耗掉一整天。而洗澡價約800日圓,十分節約。

對日本人來說,洗澡一日遊,就像台灣人假日到大賣場、百貨公司消磨時間一樣,是經濟崩壞後的愉快休閒。

所以,入秋了,便想起京都秋天午後,位在大馬路邊的澡堂未開門前,總是會有三五成群的歐巴桑,每人端著小臉盆,裡頭裝著沐浴用品,安靜地站在門前排隊「等洗澡」。

林秀姿

林秀姿,土生土長台灣人,卻熱愛觀察複雜有趣的日本民族。曾任《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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