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倍旅行】高跟鞋教堂的閃閃發光,是耶穌的聖光還是業者眼中的金光?

聯合新聞網 船橋彰
教堂本屬教徒精神性宗教空間,但在雲管處心目中也許根本可有可無,此二字只是包裝上不...

今年十月初,雲嘉南濱海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發布了將在嘉義布袋海景公園中打造一座「高跟鞋教堂」的消息,網路新聞搭配了一張教堂建築的3D效果圖,一隻繫著紅色蝴蝶結的藍色高跟鞋上閃耀著「bling bling」的星芒符號。新聞寫道

高跟鞋教堂的設計理念源起於早期烏腳病在台灣沿海盛行,許多少女因患病截足而失去了穿上高跟鞋步上紅毯的機會,雲管處說「高跟鞋教堂是一種紀念,也是一種邁向幸福的理想」。

我心裡想,要是臉漾著粉紅幸福光芒的少女,滿懷期待到了現場看到金光閃閃的高跟鞋教堂,正滿懷期待的想與剛認識三個月還不熟的新男友合照一張,一看教堂旁的告示牌說設計概念來自烏腳病,然後許多少女因此不幸截肢,這急轉直下的劇情大概讓少女臉也黑了心也涼了,(假裝)花容失色的用嬌嗔娃娃音向男友抱怨,「什麼烏腳病啦~吼~什麼鬼啦~」本來的好口愛變成好口怕,兩人趕緊到一旁攤販買支繞了四圈半的巨無霸抹茶霜淇淋和烤花枝壓壓驚。(教堂裡面應該沒有烏腳病的相關歷史圖片展示吧)。

眼中的bling bling,口袋中的叮拎叮拎

教堂本屬教徒精神性宗教空間,著重神性的展現,而神性通常以光線、挑高、對稱、靜瑟等建築手法來營造人對神或宗教力量的敬仰,如今宗教空間卻是一只具象的高跟鞋,更別提烏腳病了,如此崇高的精神意象,卻加以連結踩在腳下的鞋子形象,如此設計大概是用了最前衛的反向衝突創意思考(又不是製鞋公會總部,還是裡面供奉著鞋子神)。不過可能是我太認真,閃亮高跟鞋能拍照才是重點,「教堂」在雲管處心目中也許根本可有可無,此二字只是包裝上不實的促銷文案,既然如此又為何非得打腫臉充胖子,牽扯結婚美夢又掛勾幸福幻象。

也許因為我的臉書上文化與設計界朋友不少,消息馬上被大量轉發,負面評語隨著對台灣環境美學的失望與憤怒傾巢而出,以前建築系的師長們也大嘆公共建築的水準開倒車,反對或質疑的理由多是「設計造型突兀與環境不融和」、「決策粗糙欠缺思考」、「觀光炒短線拚政績」,最多人說也最直接的就是「醜死了」三個字,大家認為台灣的環境美學好不容易在這幾年看到進步,但美麗的幻象又如泡泡馬上被高跟鞋教堂的閃閃光芒殘酷地刺破。

不過,四散臉書動態裡的不只有負面意見,也看得見支持者的聲音,「難道你們都不懂少女偷穿高跟鞋雀躍的心情嗎?別說妳們都沒穿過高跟鞋」、「我是布袋當地人,請不要否定當地人的用心」、「美感是客觀的,難道只有大師的美感才是美感?鄉下人就不懂美?」但令人質疑也有點難過的是,這些護航言詞一細看之下竟都出自高跟鞋教堂的營造設計單位或當地觀光業者的聲音,彷彿只要踩上高跟鞋就能鶴立雞群美夢成真。但其實所有人都知道,玻璃高跟鞋上的bling bling看在眼裡可都是 $$ 發出的光芒。

台南北門水晶教堂引來人潮有了名氣,嘉義布袋高跟鞋也想如法炮製一下。 圖/聯合報系...

水晶教堂可以,再來一座高跟鞋教堂也沒問題吧?

玻璃高跟鞋教堂的操作手法來自北門水晶教堂,水晶教堂引來人潮有了名氣,誰管他是不是山寨國外?台南北門可行,嘉義布袋應該也OK吧?想新的沒能耐,複製照抄一窩蜂台灣人最會。曾幾何時我們需要這些矗立在海邊「不是教堂的教堂」,更沒有人會真的來這裡結婚,而且有了一座不夠還想蓋第二座?如果缺乏周邊配套的北門水晶教堂大家也能「慕名而來」,那麼高跟鞋應該不會輸,畢竟被颱風吹歪的郵筒都能大排長龍了,美麗夢幻又有少女心的高跟鞋教堂,集造型、內涵、流行於一體,應該會中了吧,嘉義縣和雲管處心裡可能這麼盤算著。

科技讓手機越來越智慧,但旅遊本身卻越來越失去智慧。現在的觀光景點要走紅,只要滿足台灣人兩件事,一是「可拍照打卡」、二是「有東西吃」,如果都需要排上長長的隊伍那更是大大加分。於是炒短線不講究是否屬於當地的觀光模式應運而生,老街無關老街,紀念品無關景點,小吃無關當地,只要有得吃、有得拍照打卡,台灣人去哪玩並不是太在乎,人文還是自然到底有沒有不重要,萬一沒得吃、沒得拍照、沒得排隊,就得被PO上網嫌無聊說:「十分鐘就逛完了,很無聊,不推薦,不值得來」。

高跟鞋教堂便是拍照打卡式觀光下的免洗產物,當地觀光業者坦言希望藉此結合周邊商業帶動整個地方發展,但政策有多速食,思考就只能有多膚淺,經濟效益就有多低,熱潮一過新鮮不再就從此乏人問津。它不是巡迴來台的充氣黃色小鴨,它可是一座會永久存在的建築構造物。當昂貴的建築被當成免洗餐具,痛心的可不只建築文化人而已,連百姓的荷包也都在哭泣。

高跟鞋教堂還引發了一場美學的論戰,在建築學者眼裡,過於直接的造型語彙顯得粗糙,但我絕對可以想像,完工啟用的那天,你的姑姑嬸嬸親朋好友都說高跟鞋教堂好美好漂亮,長長等待拍照的人龍也能證明它有多受歡迎。事實上,即便是大師伊東豐雄的台中歌劇院,也難逃被罵醜的命運,不過建築這件事太過複雜,並非單憑美醜就能拿來斷定其價值。

美醜是客製化的,只有符合個人美感經驗的,才會是美的,南轅北轍的兩人美感鐵定大相逕庭,當然建築學者與觀地方光業者的美感不會相同,哪種美感才是真的美,這答案是強求不得,也不是相信專業一句話就能擺平的。如果要更徹底地談美醜,那就是教育與文化進程的事了。

風景區裡的公共建築就永遠不會是你家的房子,公共建築屬於眾人,背負著整體的期待。 ...

當公共建築引起爭議,也許該想想問題在哪

我同意當地人會比建築學者更能預測當地人的美感喜好,當地人也能決定當地要做什麼事、蓋什麼房子,但問題是你家想蓋什麼樣房子喜好由你,別人無權插手。但風景區裡的公共建築就永遠不會是你家的房子,不管嘉義布袋在台灣哪個角落,是繁榮或蕭條,也仍屬於台灣土地的一部分。公共建築屬於眾人,背負著整體的期待,既然是公共就不能只朝向某一群人的利益傾倒。想當然爾,不屬於當地的建築學者仍然會為了遠方發生的災難發出悲鳴。

高跟鞋教堂對文化設計建築界各方人士來說是速食般的對環境美學不健康,並認為台灣的公共建築設計應該吃得天然有機些。不過要叫喜歡喝可樂的人改喝一杯貴桑桑的養生精力湯太難,但慢慢改喝微糖豆漿倒是不無可能,但主事者卻端來色素更多更鮮艷的汽水猛灌,這健康狀況難免令人憂慮。

沒人反對地方發展,沒人反對幸福教堂,台灣應追求環境美感品質,也得追求最大價值利益,無論是地方文化或商業觀光都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儘管美感需求有衝突、旅遊習慣有落差,但對地方發展來說,炒短線的政績保鮮期短,而速食化的決策更是有害的。

高跟鞋教堂開工又停工,現在地方又喊著要復工,嘉義縣長表示,「已經發包,再一個多月就完工的小工程,竟因幾個學者批評就停工,學者是否真的了解地方景觀和發展需求?」嘉義布袋要進行什麼樣的工程蓋什麼樣的建築,只要合法、合乎行政程序就沒人能阻止。但當社會輿論音量大到成為干擾時,何不謙虛的想想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能及時補救或改善仍猶未晚。建築學者何必沒事找事做,管很寬管到別人家廚房去?但我也不認為一隻說了烏腳病故事的高跟鞋是了解地方景觀,而學者當然也了解地方發展的迫切需求,他們只想阻止地方重蹈覆轍而已。

結果,討論到最後,水晶高跟鞋教堂能不能長久經營成為布袋地標不一定,但絕對適合打卡拍照一陣風的旅遊方式,咦?這聽起來不也是台灣政客和投資客最擅長的?做不好、做不滿,別處有利可圖就拍拍屁股走人,拉下的屎還等別人來清。

哪天高跟鞋教堂落成啟用,你又剛好開車經過,我猜你一定會舉起手機拍照打卡,順便PO幾句評語,「哇~這就是傳說中的高跟鞋教堂耶~」接下來是風涼話、難聽話還是讚美,主事者已經不是很在乎,反正結案了就好,萬一失敗了沒人要來,台灣也不差再多一座蚊子館。

哪天高跟鞋教堂落成啟用,我猜你一定會舉起手機拍照打卡,「哇~這就是傳說中的高跟鞋...

船橋彰

摩羯座台南人大叔,讀完美術系和建築碩士後短暫待過核彈型爆肝事務所,之後...

船橋彰 時事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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