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農曆新年,當你覺得少了什麼時,是否該做點什麼?

聯合新聞網 林承毅
圖/本報系資料照片

時間剛過深夜十一點,子時,平日寧靜的夜空,瞬時被遠處一陣又一陣的鞭炮聲所擾動,而後嬰兒的哭泣聲,汽車防盜的響起,讓人覺得這樣的行為無比冒失,但體貼的心提醒你,過年嘛!一年就這樣一次,大家開心就好,雖有抱怨但可體諒。

回身刷了刷臉書,連續幾個即時訊息,都是在抱怨鞭炮聲無比惱人,且正準備拿起電話打1999跟柯P 告狀,但你是否曾經察覺,為什麼鞭炮聲會出現的如此有默契,接二連三串起了「鞭炮協奏曲」,為什麼?有脈絡嗎?也許你從未認真想過。

那些在深夜燃放鞭炮的人,不是鄰近晚睡的調皮孩子,也不是被稱為「8+9」的陣頭囝仔,他可能是巷口修理摩托車的王阿伯或是站牌前賣早餐的李阿姨,他們正在住家頂樓,擺好朝天的香案桌,用清花素果及虔城的心在祭祀天公祖,而那個鞭炮聲其實是用來向神靈祝賀的「禮炮」。當然,你可以用科學角度來批判,這是何等迷信!但你也許忘了,家中的長輩可能也正在老家頂樓做同樣的事,他們真的是一群只懂得拿香對拜,明智未開的鄉野村婦嗎?

與其說他們拜的是迷信,不如說他們拜的是一種傳承,一種對於未知力量的敬畏,一種希望今年會更好的祈願,透過這樣的儀式過程,承繼家族世代所留下來的信仰脈絡。

但才不過三十年,一個世代,彼此間對於傳統的認知及代溝,儼然形成。

媽媽們的年

那回頭看看過年?年初九,也就是俗稱小過年,過往過了今天,才正式收拾年節歡愉的「非常」,回到平凡生活的「日常」,那是屬於過往農業社會的時序節奏,但屬於現金工商科技社會的我們也不遑多讓。以今年為例,今年假期一共長達九天,一路從除夕到年初七,而大家對於過年,留下什麼樣的印象?

一位戰後嬰兒潮世代的媽媽,年過六十五,剛從工作了四十年的崗位退休,他們是台灣承先啟後的一代,年輕時為工作打拚,為小孩而忙碌,年紀大了一些,仍不忘接下維繫家族的重擔,不管是做傳統糕點,料理年菜,還是張羅祭祀用品,都難不了她們,總能如八爪章魚般,妥善打理一切,她們是名符其實的傳統承繼者,因為有她們,才能守護傳統年節的氛圍,在這個年味以光速流失的年代,對他們來說,過年就是由一連串拜拜所組成。

因為要拜拜、要團圓,所以從早到晚,就是以紀律般地備料,主菜,拜拜,上桌,收盤,清洗,一年十幾個小時都在廚房來回,這就是他們的新年節序,將愛與責任灌注在年菜上,藉此凝聚家人間的情感與記憶,這是屬於 他們這一輩人,台灣媽媽的溫柔。

但有時候午夜夢迴,堅強的媽媽們,也會洩氣的覺得,她們的愛與用心,似乎是那麼的不被理解,因為,其實她們也沒有那麼喜歡煮飯,也一點都不愛拜拜,但為什麼要勉強自己,為的是守護一種責任與價值。但如果要說到傳承,似乎年輕的一代就興趣缺缺。

圖/本報系資料照片

打拚世代的年

而對於年齡處於不大不小的三十五十打拚世代呢?早已成家立業的你們,也許都是一直努力到小年夜才開始正視過年這檔事,也並不是說對於過年無感,而是當你如同一顆被社會拖著轉啊轉的陀螺,一切宛如就身不由己,因此,過年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消費,是一種休息,當然還有一絲絲故鄉的呼喚與親人的牽掛等著。

返鄉前採買好一切伴手禮,並將塞車當成為一種近鄉情卻的儀式,回到家,立即猶如搭乘著小叮噹的時光機,回到過去那個爸媽眼裡永遠長不到的孩子,這個漫長的假期,就儘管把老家當成別來無恙的高級airbnb,不僅包住還包吃,還是終日不間斷的Buffet,而唯一你要盡的義務,似乎只是一起參與拜拜,證明大家是一家人這樣的儀式而已。

除此之外,腦子裡想的,就是這幾天是該好好休息,還是好好利用假期玩樂,因此年假之於他們,是一種難得的假期,關於新年的典故,責任或傳承等,似乎都離我們太遠,反正時間一到,屁股拍一拍,又要告別父母與鄉里,返回城市去工作。這一趟假期,除了吃飽睡足休息夠了之外,似乎頭腦空空,留下予故鄉親人的,則是一年一會的等待。

還有一種世代的年

至於,十幾二十歲正處於就學或剛出社會不久的你們呢?也許離家不久,也許無牽無掛,新年對於你們來說,是個發財的時刻,是個被許多不熟悉的大人面試的時刻,對於新年,你們想的也許一點都不多,傳統離你們太過遙遠,只要能把握當下,好好吃,好好玩,好好享受離家赴歸的喜悅,一切就很美好。

所以對於年輕的我們來說,面對「農曆新年」,我們想得一點都不多,也許、甚至是從未認真去了解面對,總認為那是個一期一會,不算特別,也不浪漫,但可飽足的長假,反正背後總是有人撐著去維繫它,傳統於我又何干?這樣年復一年,默默的隨著時空轉變,也許十年,也許更長,等到那一天承繼傳統的長輩們皆卸下重擔,真正需要世代交替,我們才真正意識到,原來有一天換我們當家作主卻感到悵然若失。

而這樣的感觸,其實早就出現在你我身邊,仔細回想一下前幾天開工日,同事見面除了互道恭喜之外,是不是時常在感嘆,現在的過年氣氛相當淡薄,與小時候相比,更是一年不如一年。但何曾想過這句話的背後,我們到底做了什麼?曾經真心期盼並身體力行地維繫好的傳統,還是是任其崩壞呢?

圖/本報系資料照片

擺渡在毀滅與重生間的「年」

別忘了,所謂「民俗」也就是一個地點與聚落人群約定成俗的習慣,它並沒有強制性,所以我們的感受,來自於不作為與漠視,不只對於儀式無感,對於年節的意義與象徵也缺乏認知,而無論是從民俗學或人類學觀點來看,農曆新年的內涵富含許許多多的文化傳承。

如果要從神話傳說論起,無論是中國的年獸神話,還是台灣本地的「沉地」傳說,其實要說的是「年」象徵著一種關卡,過年是一種過渡著「毀滅」及「重生」之間的中介,而為了豐富這段體驗之旅所安排的諸項象徵物,諸如春聯,鞭炮,清潔乾淨,年夜飯,長年菜,年糕,喜慶音樂等等,其實就是被設計來豐富「通過儀式」中用以體驗的情境與物件。而儀式的由來,也就是為了體驗「真實性」,透過互動,讓人與人能透過參與,沉浸其中而產生歡愉感,也因此,一年一度的新年才會重新令人期待。

也許青年人總認為自己在這場年節大戲中是戲份不多的配角,而忘了舞台一直都在,當你見到那隻不討喜的葫蘆猴,當你見到書店裡充斥著滿滿中國風設計的新年佈置品,當你聽到商店裡播放著一點都不悠揚的新年音樂,當我們厭倦農業時代由大魚大肉主導的年夜飯,當你透過電視看到為了搶頭香而爆發衝突的畫面,當你從未思考過為什麼拜完祖先我們才能圍爐,當你懷疑著為什麼過年一定要守歲?當你有很多的新想法,很多莫名的疑問,如今不應該僅是等待,而是要起身有所作為。

迎接新時代來臨,我們是否該重拾熱情,歸零且重新定錨?試想,身為新一代的台灣人,我們想要過怎麼樣的新年,是歡樂的,喜悅的,溫馨的,創新的,還是難忘的?別忘了我們曾經有那麼豐富的文化傳統,就從這裡起手,透過詮釋及轉譯,讓新年富有內涵與新意,屬於世代共有、共享,進一步維繫百年的「台灣年」,無論透過官方的力量或民間的草根自發,從體驗設計著手將是一個絕佳的切入路徑。

如能懷著以人為本的精神,重新定義並創造,讓農曆新年創造出新的價值,當毀滅迎向重生,從此我們就不會再有失落感與純粹生理滿足的空虛感,而是懷抱著期待的心情,徜徉在這一場身心靈絕富足的年度饗宴中,並在真實沉浸體驗過後,期待365天後的再相會。

圖/美聯社

林承毅

林事務所服務設計師,設計公司人類學家及服務創新顧問,大學兼任講師,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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