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成自然?——公門關說文化讓政府流失優秀人才

聯合新聞網 林于凱
示意圖,圖與文無關。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關於「關係」這件事,又是學校沒教的事,但是社會大學比比皆是。

當走後門拉關係的不公義發生時,在憤憤不平的菜鳥面前,老鳥常說:「習慣成自然~」或「正常啦!」或「不要傻呼呼的」我想說的是:他X的,這根本一點也不自然,更不正常!

而關於關說,有個經典的案例。

為了一件立委來函索取資料的急件,從三點半起頻頻探詢祕書,在首長那的公文批下來沒。

好死不死,首長今天也是超忙的,接到來自以總統府對面那條路命名的一個學校祕書打來「關切」的電話。關切的重點是,他們學校要爬山,可不可以XXXX⋯⋯。這類的情事並非不常見,但是今天這位可是盧功一流。在首長依法依理告知,他的要求並不合規定,也可能造成登山意外的情況下,還是一口氣盧了四十分鐘。平時一派書生氣息的首長,以滿臉通紅卻憔悴的姿態走出辦公室,口中默念著:「天兵,天兵」。

但這天兵不只天,還神通廣大。五分鐘之後,電話又響了,找來了立委叫陣。一直到六點左右,五位前後任立委輪流致電關切。看著神情越來越黯淡的首長,我該批示下來的公文,依然躺在那⋯⋯

我不禁想,在一個層級不高的單位尚且如此,那麼,中央的業務機關呢?他們接到這種關切電話的頻率應該高很多吧!在這種整天被特權人士關切、想辦法找說法求脫身的環境下,要怎麼能夠冷靜、淡定的去體察基層民意、規劃出符合公眾利益的方案呢?

小小公務員面對的簡單關係是,跟同仁要交陪,否則請假沒人代理、辦活動沒人支援;對長官可若即若離,但是關鍵時刻要懂得挺身而出;與廠商間分寸也要拿捏得宜,否則圖利兩個字會環繞在身邊;外賓來訪時,記得幫長官準備適當紀念品;記者聯誼時,陪笑陪喝不冷場⋯⋯

而長官們面對的辛酸是,一山還有一山高,為了求得一個官位,可能祖宗八代的關係都得要用上。從文官學院受訓開始,老師有交代,「關係要打好,做官做到老;關係沒打好,一輩子撿角」。

正面良善的關係,可以是輕鬆的,理念交流的,無牽無絆的,沒有利益交換的。這樣自然的關係,沒有負擔,即使久未聯絡,再見面時也有聊不完的話題。

而官場上的關係,也是會有聊不完的話題,那是關於暗黑的一面,尤其在酒酣耳熱之後,不在場的永遠是話題裡的輸家⋯⋯

小小公務員無法想像大人物的世界,只是撫心自問,學生時代認為的社會實踐本質,在這樣的體系當中,還留下多少?隨著浸盈的時間久了,是不是逐漸將一切都合理化?十年二十年之後,會怎麼詮釋這一切呢?

爬山被關說,畢竟不是每個單位都會遇到,但人事關說,就見怪不怪了。

有一陣子,被行政部門的重重枷鎖搞得槁木死灰,思考是不是該轉往研究部門試試看,正巧就有學生時代夢寐以求的職缺釋放出來了,是某單位的助理研究員兩枚。我想,是時候換個跑道了,除了送出履歷表,也很積極地寄出自我推薦信給該職缺的主管。畢竟,政府的公務人員履歷表只能填列一些如任職單位、歷年考績、嘉獎等「客觀」事實,但卻很難看出個人人格特質。比方參與NGO工作及報導寫作,事實上幫助我了解了很多相關產業現況、民間對制度政策的意見,但這是在公務人員履歷表上看不到的。自我推薦信中,我試圖表達:我是個有熱忱並具獨立工作能力的人。

那天面試的人相當多(畢竟是個傳說中行政業務少、研究加給又多的肥缺),我跟另外兩位面試者被安排共同面試,過程中,考官問了些「如果要推動XX業務,有什麼具體的做法」等正常的問題。答完之後,主考官轉頭跟其餘面試官說:「都非常優秀,很難選,呵呵」。面試結束後,私下問了在裡頭工作的學妹,她覺得某位面試者因長期擔任該研究單位的調查志工,與單位配合良好,並且具備目前單位內最需要的資料庫管理專長,應該是優先人選。

不久之後,面試結果放榜,當初聽到很可能錄取的調查志工,是B組備取第三名,我的名字並未出現。然而,跟我一同應徵的另一位同事的名字出現了,是A組備取第一名,而她先生,是B組正取。好同事的先生錄取,雖然有點錯縱複雜的感覺,但還是跟她恭喜,她回覆說:「徵人單位的首長還滿識時務的」。

「識時務?」充滿疑惑的我問。

「那個A組正取齁,是XX立委的人;B組正取,是○○立委的人啊!」

「B組正取不是你腦公嗎 @@」

「對啊!他有拜託人去講⋯⋯」

於是,我明白了,這是一場面試前就大勢底定的人事評選。我想到大學那一年,一門即將停開的必修課期末考前,大家無心戀戰,決定互相關照一下。我想靠自己應該是OK的,結果最後我是唯二被當的人之一。當時,有種淡淡的,被同學背叛的感覺(雖然是自己選擇沒有加入互相關照的行列),而這次,是有種被同事背叛的感覺。

然後,又回想起,曾經在研究所考試結束後,聽到地主學校的學生談論,「Wow, 剛那題很像期末考的某題耶!老師人真好。」甚至,在高考試題中,都能發現很詭異的題目出現,例如:「試描述陽明山夢幻湖的環境資源」。我就想,為什麼不是高雄澄清湖、嘉義奮起湖(奮起湖不是湖)呢?有種為特定對象設計題目的感覺。

原來,這種事情一直都存在,原來,以為研究單位應該相對單純的印象,是個幻想。於是,我醒了。

隔天,同事傳Skype給我,「其實我不是要炫耀啦,只是要告訴你,公務體系就是這樣,我們也不願意啊!可是我們沒去找,別人也會去找⋯⋯」只能告訴自己,幻滅吧!這個政府就是這樣。當然也有人安慰我,「這世界沒有絕對的公平啦!人生下來就不公平了。」我心裡想,可以接受不正常的存在,但是,不能把不正常當正常。也想起吳明益老師說的:「你可以墮落,但至少,要知道自己是墮落的。」

我想,如果這是結構性問題,到哪裡都躲不掉,那非得進研究單位的意義何在?如果要找人關說才能進去,就,算了吧!這一招,用一次,會跟著你一輩子。

還有一種情況不是關說,但也會覺得有失公平的情況。有次人事甄選,內聘委員三名,外聘委員兩名,應徵者中有一位不論經歷、台風都相當突出,會後外聘委員一致認為他是適合的人選。不過,內聘委員可不這麼想,因為這位應徵者過去曾經參與對政府抗爭的行動,導致高層心驚驚怕日後無法掌控,挾著內聘委員人數較多的優勢,硬生生地否決掉。另一個案例是一位朋友去參加國際事務人員的面試,他的能力及語言條件都相當優秀,面試也拿到第一名,理當得到這份工作。然而,後來事與願違,他並沒有得到這份工作。原因是,他在不知名場合中得罪了某政府高層,導致相關單位的長官有所顧忌而捨棄他。這是公部門人事甄選的現實,所以,聰明的官僚會體察上意,小心翼翼別成了不聽話的白目而葬送了攀升的管道。有時,明知不合理,還是會為了晉升而噤聲。

人事關說在政府成為一種常態,如果因此忿忿不平時,長輩還會安慰說,「這個政府就是這樣,看開一點」。但我認為,這種關說文化絕對是造成政府喪失優質人力的主因;優秀的人才經歷這些不合理後,難免會氣餒與消沉,轉念後將心力投向他方。

要改變這樣的文化,就必須根絕關說的情況。一○五年二月,行政院通過《公職人員利益衝突迴避法》修正草案,把公職人員與關係人的定義範圍擴大。將政府機關祕書長、機要、政府出資公民營事業、財團法人高層、立委與議員的助理等都列入其中;並且對「利益」範圍重新定義,除了財產上的利益,非財產的利益如「喬人事」,包括任用、聘用、約僱、臨時人員的進用、勞動派遣、升遷、調動、考績等人事措施,也被納入公務員應迴避範圍。若公職人員關係人請託關說被判決定讞,罰鍰額度是三十萬元以上、六百萬元以下。

這是個好的開始,但很可惜這個草案後來未能趕在立委交接前的會期在立院三讀通過,變成白搭。不過,關說行為其實充滿了模糊地帶,在違法事證的認定上,也必須舉證證明關說事實與人事任用的直接關聯性,在社會風氣仍認為關說文化是常態的狀況下,很難杜絕這樣的事發生。而只要關說文化還存在,台灣的人事任用還是只能走最公平的「筆試分發」制度(一舉辦口試大家就擔心關說),讓用人機關失去選才的彈性。

※ 本文摘自《公門菜鳥飛:一個年輕公務員的革新理想》


《公門菜鳥飛:一個年輕公務員的革新理想》
作者:魚凱
出版社:網路與書出版
出版日期:2016/07/29

《公門菜鳥飛》書封。 圖/網路與書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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