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不下魔戒的朱學恒:Kolas Yotaka與語言政治的實踐

聯合新聞網 萬宗綸
出身阿美族的民進黨籍立委Kolas Yotaka(中)將接任行政院發言人。 圖/...

日前,出身阿美族的民進黨籍立委Kolas Yotaka將接任行政院發言人,因為希望公眾可以使用阿美語呈現她的名字,而非漢語音譯——谷辣斯‧尤達卡——而遭到名嘴朱學恒酸言以對,諷刺反正也不會有人記得她的名字,並挖苦Kolas「如果吃姑婆芋,我就會記住你叫姑婆勇」。

而後續在媒體報導、網友跟進後,種種對原住民的惡意攻訐逐一浮現台面,朱學恒更在留言回應中加碼表示「記住發言人的名字就是奴性重」,讓這波衝突更添薪柴,荒謬至極。

在這起風波中,我希望以語言學的角度釐清相關誤解並進而介紹幾組概念,希望在朱學恒的加持下,能讓讀對「語言」與「文字」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語言與文字

「語言」和「文字」是兩個分離的概念,根據Ethnologue(民族語言網)所舉例的7,097個活著的語言中,有3,188個語言「沒有文字」,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身為語言的地位,因為是否為「語言」,「文字」從來不是構成要素。

「語言」通常指的是一套有限的符號系統,「有限」指的是文法有限、語音有限,但人類使用這種有限的符號系統表達無限多種可能的語意,同時語意的內涵可以「超越時空」,不僅可以談論過去發生的事情,也可以討論未來,甚至可以談論實際上不存在、或沒見過的事物(比如謠言、傳說、夢境)。

「文字」只是「語言」這套符號系統所「附身」的一種媒介,語言學稱之為「模態」(modality),「語言」還有很多種模態可以附身,比如用嘴巴講(如口語)、用手比劃(如手語)、用手摸(如盲人點字)。所以,「文字」只不過是眾多種模態的其中一種管道罷了,沒什麼了不起的。

而Kolas Yotaka的族語阿美語/邦查語(Amis/Pangcah)是Ethnologue 所列舉中,有發展出文字的那3909個語言之一,使用的文字是Latin script(拉丁文字,或稱羅馬文字)。

因此,我們需要釐清的第二組概念,即是「文字」這種模態是怎麼一回事?

書寫系統與正寫法

語言學家Philip Baker曾試圖釐清「文字」下面兩個相關的概念:

  1. 書寫系統(writing system; script),以及
  2. 正寫法(orthography)

「書寫系統」是任何能夠以文字呈現語言的工具;「正寫法」指的則是特定語言習慣或提議使用的書寫系統。「正寫法」通常涉及語言如何使用該書寫系統的一套慣例。

舉例來說,這個世界上有的書寫系統種類其實不多,根據某些原則可以分成五至六類,是圖像或拼音,拼音文字的話是只寫子音、還是母音子音都寫、或是母音變成小小的陪襯黏在子音上……等等。

比較有名的書寫系統像是日本人發明的假名、中國人發明的漢字、古羅馬人發明的拉丁文字、韓國人發明的諺文、印度人發明的天城文……等等。

我之所以加上「發明」兩字,是為了強調縱使書寫系統是由特定一個地方的人發明的,但發明出來的文字並不專屬於他們所有,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只要高興都可以使用那種書寫系統來呈現自己的語言。

讓我們來複習一下:我之所以把成衣業的英語寫成Clothing industry,是根據英語使用「拉丁書寫系統」所訂定的「英語正寫法」。

大家現在看到我打的中文字,是根據中華民國使用「漢字書寫系統」所訂定的「標準漢語正寫法」,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同樣也使用了「漢字書寫系統」訂定他們的「標準漢語正寫法」,只是我們的正寫法長得不一樣,但原則上我們使用了相同的書寫系統。

同理,台灣的原住民族在歷史上有很長一段時間,並不覺得他們有需要透過文字這種模態來表達他們的語言,直到荷蘭人治理台灣,傳教士來台,為了傳教也好,簽約也好,這些語言,比如阿美語,才開始選擇要採用文字模態,而選用的就是歐洲人帶進來的「拉丁書寫系統」,當時也就規範出一套阿美語應該如何使用拉丁書寫系統的正寫法,而這套正寫法會經過時間演變而改變,直到2005年原住民委員會召開會議確認各原住民族語的正寫法。

所以,Kolas Yotaka不叫做她的英文名字,這就是她的阿美文名字,念法就是阿美語的發音,就如同Ma Ying-jeou不是馬英九的英文名字,只是一個以拉丁書寫系統寫成的中文名字,念起來一樣是ㄇㄚˇ ㄧㄥ ㄐㄧㄡˇ。1

原住民族在日本治理時期初期,戶籍登記上,使用假名書寫系統記載自己的名字,並且是使用書寫外來語為主的片假名,到了後期,更改為「和名」,就與原本的族語名沒有關係;戰後漢人再次掌權,原住民改為「漢名」,但依然與原本的名字沒有關係——就像漢人的漢名(如蔡依林)和英語名(Jolin)一樣無關——到了1995年,修改《姓名條例》,原住民族才得以採用漢字書寫系統來書寫他們的族語名字。2000年,政府再開放原住民族可以拉丁書寫系統登記族名之原文,也就是原住民族最早開始採用文字這種東西時,選用的那套書寫系統。

當然你可以認為,書寫系統百百種,也沒有好壞之分,為何原住民族不願意以漢字書寫系統來表記他們的族語名字?

正寫法與讀寫實踐

這邊我們要進入第三組概念的釐清:「正寫法」(orthography)與「讀寫實踐」(literacy practice)。

我們在討論「正寫法」時,基本上是不管人的感受的,單純討論如何將原料(書寫系統)變成一套設計(正寫法),以及這套設計(正寫法)是否能完整表達客戶需要表達的概念(語言)。

在正寫法的討論中,我們會發現漢字書寫系統本身並不是拼音文字,而是圖像文字(logography),大部分漢字的發明,當時就不是為了表達語音而設計的,而許多漢字本身是自帶語意的,不像拉丁字母本身沒有任何意思。換言之,Kolas寫成「谷辣斯」的時候,便會出現「不知道是在『辣』什麼」的聯想?

此外,我們目前採用的漢字系統所表記的發音是國語(華語)的發音,也就是說,我們基本上是用了設計給其他客戶的設計產品,將就地要原住民沿用,還改變了原住民族作為一個客戶,所要求的設計概念(原住民族語),明明Kolas的s就是念一聲輕輕的s,結果這個設計產品硬生生更改客戶委託的設計概念,從s變成自帶母音的ㄙ。

況且,台灣也從來沒有像中國那樣推出過《少数民族人名汉字音译转写规范基本原则》,所以漢字書寫系統基本上從來沒有成為過原住民族語的正寫法。

所以從「正寫法」來看,在這個「設計委託案」裡,漢字書寫系統本身就不是什麼可以交差給客戶的好設計。

我們再看得多一點,就會發現相關的討論還牽涉了「讀寫實踐」(literacy practice),「讀寫實踐」這個概念則討論了人的感受,人如何理解與使用正寫法或書寫系統。也就是,推出來的設計產品(正寫法)或原料(書寫系統),先不論是否能妥切表達客戶要的設計概念、客戶到底喜不喜歡、感覺如何、會用來做什麼。打個比方,如果客戶本身有蠶豆症,就算你覺得他所希望嚐到的料理,用蠶豆入菜非常適合,那你也不能用。

「讀寫實踐」認為語言使用者使用一種正寫法或書寫系統,就是一種「社會實踐」,既然是社會實踐,就不可能脫離歷史、社會與政治中的權力關係,如同一個活在科索沃的人——從塞爾維亞獨立出來的科索沃——是要用Kosovo(塞爾維亞語)還是Kosova(阿爾巴尼亞語)來指稱自己的國家,本身就是高度政治的,你等於是在選邊站,若要保持中立,你就得寫成Kosov@

真正的名字

原住民族,從歷史事實來看,的確就是被大批外來的漢人所剝奪了他們的土地,相較之下,歐洲人的出現在他們的集體歷史記憶中,並沒有像漢人那樣令原住民族流離失所,況且眼睜睜的看見的,當前的政權就是一個漢人主導的政權、漢人撰寫的法律、漢人為中心的語言政策,你要他們如何想要把他們最能彰顯文化身分認同的語言,託付給這個漢人發明的書寫系統?

一個原住民族人進入以漢人為主導的政權體制中,希望大家使用她的名字,這個根據拉丁書寫系統而來的阿美語正寫法寫成的——「真正的名字」——本身當然是政治的,但作為眼睛雪亮的人,我們應當要知道這個讀寫實踐所牽涉的政治,並不是藍綠之間的兩岸政治,而是原住民族與漢人之間的族群政治。

而我們也唯有在了解到這層嚴肅的族群關係後,也才能知道這起風波為何令人倍感無奈——本來是討論族群政治的良好機會,卻被有心操作為政黨攻訐,實在令人遺憾。

(原文發表於作者臉書專頁,授權鳴人堂重新編輯刊登。)

萬宗綸

新加坡國立大學語言研究所畢業,台大地理系畢業。 在旅行中找尋亞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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