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護病房護理師的生死告白:生命的最後一哩路

聯合新聞網 鳴人選書
圖/時報文化提供

生命的消逝,長年累積下的情感教我如何面對死亡。我們不能預測死亡的到來,但可以選擇如何走完人生最後的道路。

死亡並非遙不可及

還沒進入職場前,死亡對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人們離死亡總有很長的距離,覺得在這平凡順遂的日子裡,還有一大段時間才會走到生命盡頭,但怎麼也沒想到時間的腳步比我們想像的要快得多。

進入職場後第一次面對親手照護的病人,從血壓驟降到心跳停止,費力喘息的胸廓漸漸地靜止下來,病人身上交纏的管路成了最後的陪伴品。第一次面對病人的死亡,看著家屬哭喊無法接受離開的事實,最終還是得獨自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曾經有位年邁的老爺爺因為肺癌住進了加護病房,一到這個陌生地,爺爺馬上向護理人員遞上了一張用墨水書寫筆跡的聲明書:

我是黃〇〇,民國16年8月5日生,本人以此書面聲明,不接受化療、不放胃管、不放尿管、不做任何急救處置,本人已受病痛折騰痛苦多年,醫療資源留給真正需要的人,時間到了上天要帶我走時,自然就會走,請偉大的醫護同仁們遵循我的願望,對於不接受醫師建議的治療方針產生的後果,本人願意負起所有責任,本人黃〇〇在此聲明。

我們將聲明書夾到病歷的最前面,好讓醫療團隊能清楚知道爺爺想自然離開的願望。沒有多久老爺爺陷入了昏迷,爺爺的兒女們也遵照父親的願望,替爺爺簽署了拒絕施行心肺復甦術的同意書。很快的,爺爺沒有痛苦地嚥下最後一口氣,安詳離開了,全程家屬陪伴著爺爺,我相信爺爺踏過人生終點線,只是還原到最初生命的開端。

在加護病房至今將近兩千多個日子裡,那些病情不穩定的病患們,即使醫療團隊盡最大專業能力搶救,但死亡仍會帶走生命的最後一絲喘息。

每個病人及其家人擁有的愛可以透過會客時間的互動中體現。那些貼滿床旁的照片是生病前與家人出遊紀錄下的,照片中擁有厚實肩膀的壯漢,是我照顧十多天全身皮包骨臥床的伯伯。

「老公我來看你了,你看看今天有好多人一起來看你,你要快點好起來,我們還要一起去爬山耶。」病人住在加護病房已經一個多月,病況愈來愈不樂觀,癌細胞轉移至全身,多重器官衰竭,伯伯從剛住進加護病房還能向醫護人員簡單應答,現在已經深陷昏迷。

我們內心都知道時間不多了,醫護人員有責任幫助家屬釐清病情。面對疾病給病人所帶來的痛苦及面對親人即將死亡的恐懼,家屬身心上的煎熬,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放下。面對生命末期的病人,我常主動向家屬說「近期伯伯可能會離開,也或許伯伯正努力撐著身體等著你們向他好好道別,好好向他道別吧!時間到了伯伯也能無遺憾地離開,不再受病痛折磨。」

過了幾天,一位遠在美國工作的女兒飛回台灣,趕至加護病房探視癌末的父親,流著淚水將瘦弱的父親湧入懷裡。這是她第一次踏進加護病房,卻不知道也是最後一次。八個小時後,伯伯心電圖上的心跳停止了,通知了家屬,趕到醫院的妻女悲慟萬分,再也壓抑不住情緒,「不是說好要看你最疼愛的女兒結婚嗎?不是還說過要一起去登山嗎?爸爸你就這樣走了……」

面臨親人的死亡,留下的常是無盡的悲傷與對抗重病的未知,身體健康時就該與家人好好討論關於「死亡」這個議題,學習同時接納疾病帶來的喜悅與悲傷,發掘人生的美好與意義,幫助自己證悟生命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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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讓十歲兒子拔管的母親

那天夜裡,我從臉書專頁收到了來自中華民國喜願協會社工的私訊。J是一名活潑開朗的十歲男童,還沒滿十歲時便被醫師診斷罹患惡性腦腫瘤合併癲癇。這幾個月因為水腦、癲癇等讓他昏睡時間很長,後來因為血氧濃度不足而插管住進加護病房觀察。原本許願想與家人們一起玩樂派對,但因其狀況急轉直下,幾個月來狀況不佳而無法圓夢,母親近期決定於本週拔管。

看完訊息內心替J還有其家人感到惋惜及悲痛,十歲的J小小身軀與癌症對抗多年,他最重要的童年都在醫院度過,「這也許是我最後能替J圓夢的機會了。」撤管日當天,是5月20日這別具意義的日子。我想J母親下定決心的動機,是用愛、用擁抱、用禱告,才能坦然無懼去面對。

拍攝當日抵達台北榮總,到了與社工約定的會合點。社工手裡準備了幾包氣球和打氣桶,我們穿上隔離衣,先到加護病房探視J。J的床位旁精心佈置的像是生日派對般,有好多氣球、小吊燈、J最喜歡的鋼鐵人還有滿滿與家人充滿愛的回憶。J鼻子插著呼吸管連接著呼吸器,身上接著抗癲癇的鎮靜藥物,腫脹及虛弱的身軀是經歷無數次放化療的艱辛結果。

我的注意力不斷被床旁J在對抗腫瘤初期與家人的生活合照所吸引,不免替眼前躺在病床上的J感到格外心疼和憐惜,「這孩子經歷太多我們無法想像的苦痛,在孩子意識清醒時,人生的最後階段,幸福嗎?」我相信J是幸福的,好多人給他好多愛。母親、父親、弟弟、教會的親友們大家圍繞在J身邊,替他祈禱給予祝福。

下午兩點鐘,是家屬和醫師約定好的撤管時間。主治醫師和醫護人員戴上手套,輕柔的替J移除鼻腔中的氣管內管,「J,管子幫你拿出來了,不痛了,辛苦你了。」拔管後的J呼吸變得費力,心跳也愈來愈快,但J似乎感受到大家都陪在自己身邊,牧師及親友團們圍繞在J身旁唱著歌。母親親吻著J的臉頰,父親不斷在J耳邊輕輕告訴他「慢慢呼吸,來,呼的很好。」

弟弟則是窩在母親懷裡,靜悄悄地望著哥哥,似乎也知道,時間所剩不多了。撤管當天晚上,J在家人的陪伴中平靜離世。J帶給我的觸動與領悟,莫過於「愛」,因為愛的存在,才能選擇美麗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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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體護理,護理師為病人做的最後一件事

在加護病房,病人在離開後,人生的最後一程路途,護理師會替病人進行遺體護理。

在手術過程中on table的老先生,手術室來電向加護病房Charting訂床,「有床病人10分鐘後要回來bed bath。」將空床鋪上床單,拿了幾件乾淨的被單,「02床病人回來。」病人的身上依舊接著生理監視器,監視器上的生命徵象已沒了任何意義。病人回加護病房後,在外頭的家屬進來探視病人,值班醫師向家屬宣布死亡時間,「王〇〇先生,死亡時間為2016年9月3日,下午4點30分。」

時間像是凝結般的靜止,家屬圍繞在病人身旁,哀傷的氛圍中大家低頭不語啜泣。「所有家屬都看過的話,請你們先在外面稍等,護理人員會替他把身上所有管路移除,擦乾淨身子,換上他生前的衣服,你們再進來送他走完最後一程。」

拉上圍簾,裝好溫水,將沾滿血漬的病人服脫下。用浸濕溫水的毛巾將病人洗淨身軀,腹部殘留的縫線傷口像在訴說著諸多無奈。洗淨身軀後,移除身上的所有管路。「阿公,現在要幫你把身上的管路都拔掉哦。」移除肢體上各個留置針,病人體內循環停止,血液由其本身之重量向身體較低之毛細管中開始沉降,皮膚下的屍斑逐漸成形。最後移除的管路是氣管內管和鼻胃管。「嘴巴的管子要幫你拿出來了,不會再不舒服了……」

用空針抽出氣管內管氣囊內的空氣,戴了兩層手套將口中的氣管內管拔出。三十公分的硬管伴隨著分泌物從病人的氣管中取出。病人因為長時間的氣管內管置放,加上臨終後開始出現一些徵兆:下巴脫垂、大小便失禁,在替阿公換上生前的衣物前,會先穿上紙尿褲,預防大小便失禁而汙染遺體。在替阿公穿著生前的白領襯衫時,因為襯衫沒有彈性,加上肢體已漸漸僵直,阿公的手遲遲無法穿入襯衫的袖口,兩個護理師僵持在這約莫好幾分鐘。

「阿公,你的肢體再放軟一點,身體已經洗乾淨了,現在要幫你換上好看的衣裝,就能好好的離開了……」說完沒有多久,護理師抓起阿公的手往袖口一拉,整隻手柔順的穿過。「謝謝你。」我深信人在往生後八小時內仍保有聽覺,當我們一邊擦拭身體一邊告訴他正在為他做什麼,他也會配合理解我們。替換上生前的衣裝後,最後移除鼻胃管,「您的病已經好了,沒有病痛了,安心的去吧。」

每做一個動作,都要輕聲溫柔的向病人說,這是另一種歸屬感。生命最終點,掌握在我們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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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儀器,延長了病人的生命還是痛苦?

「安樂死」在台灣並不合法。

臨床上照顧過許多生命末期的患者,飽受癌末、不可逆的疾病折磨所剩無幾的生命,日復一日的侵蝕。呼吸管、鼻胃管、洗腎管路等插滿整身的醫療儀器如同繩索般,無法脫離。醫護人員在替患者抽痰、例行性治療時,患者百般痛苦,雙眼空洞凝視天花板,到最後連說「不」的力氣都沒有了。我不禁再想,醫療儀器是延長了病人的生命還是痛苦呢?

曾經有位在加護病房狀況極差的爺爺在心臟手術後,心跳一停止時,由於家屬想要家庭成員全員到齊再讓爺爺離開,因此醫護間積極給予病人搶救,壓胸、急救藥物注射等。但過程中爺爺的口鼻不斷被壓出鮮血,肋骨全斷,最後伴隨爺爺離世的是身上冰冷的醫療儀器及沾滿鮮血的被單。

在替爺爺執行遺體護理時,爺爺的體重比剛入院時重了將近二十公斤。全身腫脹的像氣球一樣,皮膚下硬的像石塊般,我猜想內臟大概都被壓破了。家屬帶來準備替爺爺換上的生前衣物,也無法穿下。原來,想要「有尊嚴的離開」,好難。

傅達仁努力倡導台灣安樂死合法化,令我敬佩及感嘆。無論站在患者本身或身為醫護人員立場,仍然期望台灣有朝一日通過「安樂死」。讓生命末期患者能在其親友陪伴下,主動結束生命。

※ 本文摘編自《Free To Fly:生命、勇氣、愛,加護病房護理師眼中的醫療群像與生死覺察》,更多內容請參本書。


《Free To Fly:生命、勇氣、愛,加護病房護理師眼中的醫療群像與生死覺察》
作者:林佳嬡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9/01/15

《Free To Fly》書封。 圖/時報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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