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衝擊下的百家爭鳴:「經典重映」為何對影迷如此重要?

聯合新聞網 吳思恩
《藍色恐懼》海報。 圖/IMDb

2020年註定是動盪的一年,疫情使得許多國家封城或行動管制,電影業亦受到重創,進行中的拍攝工作暫停、電影院關閉,許多國際影展也延期或取消。即便台灣疫情控制得當,戲院依然向觀眾敞開,好萊塢影迷卻哀嚎沒有電影可看。

回顧台灣的疫情,3月下旬幾乎每天都有兩位數的確診病例,使得民眾外出的意願銳減,密閉空間如戲院更是讓人卻步。根據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的票房統計數據,3月16日至3月22日全台票房僅有4,000多萬台幣(下同),較去年同期腰斬,3月23日至3月29日更跌破2,000萬。4月及5月雖然台灣疫情已趨緩,但全台票房仍不見起色,每週平均票房僅剩1,600萬(去年同期為1.3億)。

疫情衝擊下,百花齊放的院線電影

然而事實上過去幾個月,台灣電影院的每週新片比疫情前還多,好萊塢強片延檔,因而讓其它類型、其他國家的電影有更多與觀眾見面的機會。4月,每週都有超過百部電影在戲院放映;邁入5月,在台灣上映的電影更多達140部。與許多國家電影院關閉的情況相比,台灣影迷真的非常幸福,而在這麼多院線片中,也有不少「經典重映」的電影。「經典重映」不只單廳滿座率高、放映的廳數多,票房也格外亮眼,甚至比許多新片還要出色。

引進經典修復片《在黑暗中漫舞》、《藍色恐懼》等片的光年映畫總監House表示,每年的修復電影非常多,但有些電影比較大眾口味,有些電影僅有影展觀眾、藝術片影迷會買單;而許多大賣的經典修復片,則是同時能吸引到這兩種觀眾。

不過,考量到部分電影觀影門檻較高,加上疫情期間,這些電影原來的受眾不一定會進戲院看片,因此大多會選擇延後上映。此外,由於引進這類經典修復的舊片和新片的成本相距不遠,上映與否需多加斟酌,台灣觀眾此時是否會進戲院看這些片,也成了主要的考量。

今年上映的經典電影很多,例如《在黑暗中漫舞》、《第六感生死戀》、《末代皇帝》等等,許多電影都曾轟動一時,創下台灣影史票房佳績。有了如此品質與票房保證,這些電影再次上映時,或許會是冷清戲院的一道暖流。之於戲院,經典重映帶動觀影人潮;之於觀眾,又代表的是什麼?

重溫經典修復片,從過去找答案

近年來世界面臨種種挑戰,包括人口爆炸、能源危機、大國角力等等,有些是全新的問題,有些則似曾相似。去年重映的《辛德勒的名單》數位修復版,今年又再度被搬上大銀幕,導演史蒂芬史匹柏曾說:「希望這部描述大時代中那些可歌可泣的真實事跡的電影,能讓我們的下一代得到些東西。」

這些以歷史為本的電影,用幾個小時替觀眾梳理過往,試圖從每一條導火線上,找到阻止來日紛爭的解方;或是從每一個政策執行的過程中,推演面對相似難題的因應之道。觀看經典重映歷史片中,那些人類犯下的暴行不斷被重拍,為的是謹記歷史的傷痕,不再讓悲劇重演。

觀賞科幻片亦是。當我們重溫經典科幻片時,或許會為導演的前瞻性感到驚訝,數十年前的電影精確地擘劃了今日、甚至未來的世界;而困擾人們的道德難題、科技反噬的警醒,早已浮現在帶著顆粒感的膠片上。對觀眾來說,或許並非抱著尋找答案的心情觀影,但卻可能從電影中找到面對困境的解方。

人性和社會的真實寫照

經典電影談論歷史、談論未來,更談論「人」的情感——喜、怒、哀、愛、欲、恐懼、厭惡。人的情感被盡可能地細緻剖析,人們透過電影觀照自己,從劇情裡拼湊碎裂的自我,以及與片中時空並行的曾經。

6月即將上映的《烈火情人》透過激烈的性愛傳遞人們複雜的情感,以及奔向毀滅的黑暗面;而將於7月與台灣觀眾見面的今敏經典動畫《藍色恐懼》,更是解析人類精神與心理的傑作。一部部的經典電影,試圖告訴我們何謂人、何謂人的情感。

除此之外,經典電影也談及「眾人」之事,如人權、正義、性別、政治等。電影不只反應世界,電影更作為先知,早一步以更軟性、更親人的方式,引導人們思考這些議題。今後,還是會有許多電影以這些社會議題為主題,因為它們仍然待解。當時間過得久了,我們再回過頭看這些經典電影,更會明瞭作為時代的先聲多麽不易。

跨世代的交流

對許多年輕觀眾來說,經典電影仍是「新片」,他們甚至比這些電影年輕。或者,因為法規改變,使得這些電影在被禁播多年後,終於登上大銀幕。電影成為不同世代的交流媒介,而電影院則是交流的場域,觀看電影的社會意義就在於此。

經典電影可能得到跨越世代的認同,也可能因為人們美學認知改變,而引發不同的評價。在年輕世代眼中,三十年前的約會神片可能過於狗血搞笑,不同價值觀在同一個影廳交會,而觀影的人們都認可了它的時代性,這亦是「經典」的另一個表徵。

2018年於金馬奇幻影展重映的《我是一片雲》曾經在70年代紅極一時,但年輕觀眾觀影時卻是止不住笑意,浮誇的瓊瑤式作品對他們來說過於不真實;曾賺人熱淚的浪漫台詞,今日卻有了意外「笑果」,一部電影的不合時宜,卻也標誌了其時代性。

我們無法回到過去,但透過電影,我們嘗試與上一個世代溝通,理解他們的思考模式,理解他們看待世界的方式。而引起跨世代共感的作品,能創造出一個如平行時空般的獨特環境,在一個小小的影廳裡,人們透過重溫過往,撫慰今日的混亂與憂煩。

導演美學馬拉松

此外,許多經典電影也以主題的方式放映,而「導演」是一個常見的主題分類,如今年再度重映的朴贊郁「復仇三部曲」(《我要復仇》、《原罪犯》、《親切的金子》)、奇士勞斯基「藍白紅三部曲」(《藍色情挑》、《白色情迷》、《紅色情深》),以及王家衛、文・溫德斯系列作品等。

透過修復技術以及更好的放映設備,讓觀眾得以深入領略導演的個人美學;透過觀看導演的系列作品,更能比較不同時期風格的變化。當年的電影技術不比今日,但導演用更長的秒數完整地描摹一個場景、一個心境,少了許多對話之後,留下的是更多用畫面來述說的好故事。

部分經典電影首映時並非全然順遂,例如《阿飛正傳》在1990年上映時票房並不好,但後來卻成為許多影迷心中最愛的一部王家衛作品。許多電影的美學及思維跑得太快,世人來不及跟上,卻在時間的洗鍊下越發閃耀。

用最好的方式與經典相遇

許多經典電影經過數位修復之後,以全新的面貌與觀眾見面,不論是畫質、音質都有很大的改善。時代更迭和科技進展總是掀起一道道爭論,電影來臨之際,舞台劇面臨被淘汰的焦慮,但至今它們仍在劇院上演;同樣的,串流平台興起後,電影院是否會消失的疑慮也浮上檯面。

然而,仍有太多屬於「大銀幕」的電影。當我們被戲院包覆,有人深信前方上演的是每秒24格的謊言,有人深信是每秒24格的真實,透過大銀幕明白那精心設計的構圖、運鏡、顏色的映射與聲道的衝擊。在那時此刻,人們仍舊相信戲院獨有的價值,因此即便許多電影已發行DVD、藍光、在串流平台上架,乃至於盜版流竄,仍有人想要以最美好的方式與經典電影相遇。

英國導演柏納德.羅斯(Bernard Rose)曾多次翻拍托爾斯泰的作品,他如此評價著:「托爾斯泰的作品很容易融於現代環境,因為人們經歷的事情沒有改變。」我認為這也可以作為經典電影歷久不衰的註解。人們從經典中尋找傷痛與破敗,找到屬於自身故事的影子,也在觀影的過程中,尋找面對世界的勇氣。不論是過去、現在,或未來,在戲院中放映的電影,是人們積極對抗這個世界的證明。

吳思恩

政大外交系學士,政大俄羅斯研究所碩士,研究興趣為俄國電影政策,望持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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