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瑜上博恩夜夜秀,為何能吸引年輕中間選民關注?

聯合新聞網 劉維人
《博恩夜夜秀》日前邀請了第三位總統候選人韓國瑜上節目。 圖/截自《博恩夜夜秀》直...

《博恩夜夜秀》在先後邀請蔡英文、宋楚瑜上節目後,終於邀請了第三位總統候選人韓國瑜上節目。

節目播出後,韓國瑜的「親民」搞笑形象,讓某些「中立選民」讚賞韓國瑜的勇敢跟大方。根據CIH分析,在韓國瑜最近三個月的205則貼文中,博恩夜夜秀成為最吸引年輕中間選民(平均年齡31歲,對政治相對不熱衷,沒有明顯立場的選民)的冠軍,喜愛權重高達205則貼文的平均值2.1倍。而反對韓國瑜的陣營,則認為這集博恩成了韓國瑜的正面宣傳管道。

但明明之前蔡英文、宋楚瑜都有上同一個節目,節目也都有對不關心政治的受眾產生正面效果,為什麼批評要特別針對韓國瑜?博恩明明在節目中諷刺韓國瑜的愛情摩天輪政見不實際,甚至尖銳地質問韓國瑜哪個國家是敵國,連問三次韓國瑜都逃避不回答。

照理來說,博恩已完成媒體平台直問候選人的責任了,為什麼仍要追究?一定會有朋友問,你們這些人就是立場決定腦袋,就是要找理由封殺韓國瑜吧?

很抱歉,不是的。我認為在這種狀況下,博恩可以邀請,甚至應該邀請韓國瑜上節目,但他問問題的方式沒有盡到質問責任。這集博恩變成韓國瑜最近三個月最成功吸引中間選民的活動,正是因為博恩質問的方式沒有顧及一個重要的面向。

韓國瑜用娛樂來傳播政治,用娛樂來爭取支持

簡單來說,博恩的質問跟諷刺方式,對其他政治人物跟候選人都有用,都可以讓觀眾注意到被訪問者提出的政見可不可行、跟敵國有無詭異關係。但對韓國瑜卻沒有用,而且這種質問方式,很可能剛好符合韓國瑜期待的傳播效果。

原因是,韓國瑜跟其他兩位總統候選人最大的差異,就是他在鏡頭前把政治工作及政治活動完全娛樂化。這裡所指的「娛樂化」,效果包括但不限於:

娛樂性是連續的,娛樂活動與非娛樂活動之間沒有非黑即白的界線。但我們起碼都會同意,如果Discovery頻道的《流言終結者》說了一件明顯違反科學的事情,觀眾會說前來批評的科學家有道理;如果綜藝節目說了同一件明顯違反科學的事情,觀眾會覺得認真看待是「頭殼歹去」。

韓國瑜讓支持者產生他傾聽人民心聲、苦民所苦、與人民站在一起的印象。 圖/聯合報系...

韓國瑜用娛樂化來營造親民、庶民、與人民站在一起的形象

韓國瑜打從2018年競選高雄市長至今,所做的事情就是讓鏡頭前的韓國瑜,甚至讓韓國瑜陣營提出的政見都越來越娛樂化:

韓國瑜不斷散播自己的這些特質,把這些特質當成親民、接近庶民的證據,然後又用親民與庶民這類特質,讓支持者產生他傾聽人民心聲、苦民所苦、與人民站在一起的印象。

仔細一想就會發現,前後兩種推論都是不合理的。我們不會認為吳宗憲或豬哥亮經常說庶民語言或嘻嘻哈哈就覺得他們「親民」或「苦民所苦」,而且即使他們在節目中說了什麼意見,我們也不會認為他們有責任去實現。

因為我們知道這些人是藝人。但韓國瑜卻把社會對娛樂活動的「好看」、「接近觀眾」、「節目上說的東西不會出現在現實中」的預期心理,搬到政治場域使用,變成他的政治資本。

一言以蔽之,許多誇張或有爭議的發言,如果出自其他政治人物之口,觀眾會認為是政見、表態、或顯示政治人物沒有能力;但如果出自韓國瑜之口,觀眾不會認為他真的這麼想,或真的可能會照著做下去。

這個效果源自韓國瑜一貫以來的形象,也是他一直以來吸引群眾的機制之一,無論是出現在記者面前、造勢活動、政治節目都一樣。

韓國瑜把社會對娛樂活動的預期心理,搬到政治場域使用,變成他的政治資本。 圖/聯合...

博恩夜夜秀必須有娛樂效果,因此成了韓國瑜的政治行銷

而上述這些效果,全都在博恩的節目中一一實現。

這些效果如果發生在其他兩位候選人身上,甚至絕大多數政治人物身上,都只會形塑嚴重負面形象。但因為韓國瑜之前已成功讓觀眾期待在他身上看到娛樂效果,而非政治立場與政見能力,於是這些效果都進一步傳播了韓國瑜親民、有趣、搞笑的形象,甚至傳播到原本不特意收看韓國瑜的年輕中間選民身上。

其中最嚴重的反黑為白效果,可能就是韓國瑜與中共之間的關係。韓國瑜在小熊維尼與台灣安全問題上的回答,已經同時承認中共要侵略台灣,而且承認自己沒有要對抗中共。這在某些意義下幾乎等於公開承認自己叛國,但觀眾不會在意,因為觀眾已經期待這是娛樂節目,不是政治場域,也沒意識到娛樂節目造成的政治效果。

此外,韓國瑜在這段質問後,緊接著做出搞笑動作,更是典型的情緒跳接技巧。觀眾即使對前一段的詭異發言產生疑慮,但因立刻面臨一段更難理解的荒謬搞笑,於是很難記得韓國瑜上一段說的話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們甚至可以預見,即使日後有人拿韓國瑜的回應去質疑韓與中共之間的關係,韓也會繼續顧左右而言他,即使說出相反的話也無所謂,而人們只會覺得認真追究這些事件的人是「頭殼歹去」。

最重要的是,在博恩邀請的三位總統候選人當中,其他兩位並沒有像韓國瑜這樣,一直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諧星,讓政治活動看起來像是搞笑,藉此宣傳自己、追求選民認同。因此,博恩團隊乍看之下讓三個候選人在公平的條件下先後上節目宣傳自己,實際上這個條件明顯只對原本就一直將政治娛樂化,瞄準娛樂受眾而非政治受眾的韓國瑜有利。

博恩夜夜秀的高收視率讓這集產生了政治影響,該節目團隊必須承擔相應的政治責任。2

圖為12月21日,高雄挺韓活動現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博恩夜夜秀應該怎麼做?

當然,博恩夜夜秀本來就是娛樂節目,觀眾也是為了娛樂而收看的,而且我們也幾乎不可能去限制候選人在節目中嘻皮笑臉。

那麼,這是否表示博恩這樣的娛樂節目,不應該邀請韓國瑜這類把政治娛樂化的政治人物?我不認為。我想該節目應負的政治責任,並沒有強到必須排除韓國瑜這類政治人物的程度。如果因此只允許蔡英文或宋楚瑜上節目,獨獨排除韓國瑜,可能會變成某種缺乏正當理由的歧視。

那麼,如何避免因為節目本身的娛樂性質,讓節目對這種把政治娛樂化的政治人物有利?如何避免讓他們說出極為爭議的發言之後,卻不用付代價呢?

有一個可能的方法是,在問到政治問題時,暫時放下娛樂調性,並進一步確認政治人物的反應,是否能當成政治立場表態。

例如韓國瑜多次拒絕回答哪個國家最危害台灣安全之後,博恩可以繼續追問「這是否表示您並不認為中國是最危害台灣安全的國家呢?」或者在韓國瑜說廠商可以「盡量嘗試」在園區販賣小熊維尼的布偶之後,博恩可以繼續追問「所以您會保障高雄人的言論自由,不會查禁小熊維尼的布偶囉?」

此時,無論對方此時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應該都會讓觀眾暫停下來,想想韓國瑜剛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當然,這種追問一定會讓場面瞬間變得嚴肅,甚至直接僵掉,但要對抗政治娛樂化,就一定得讓場面變嚴肅。

因為娛樂化就是讓原本嚴肅的事情染上開玩笑的氣氛;讓笑料與表演勝過承諾與表態;讓觀眾覺得無論出現了什麼資訊可能都不該認真。但政治有許多部份剛好是相反的,且都以問責、判斷、履行能力、權力分配、信任關係為基礎,這些都不能兒戲。

如果有人將不能兒戲的部分兒戲了,而且讓政治人物變得更為有權無責,獲得更高的支持與認同,那麼握有鎂光燈與麥克風的人,就有政治義務與道德責任讓它重歸嚴肅。這個責任不會因為你的觀眾是誰而有所改變,無論政治節目、娛樂節目、還是其他節目都一樣。

如果不能兒戲的部分涉及與敵國之間的關係,握有鎂光燈與麥克風的人就具有更大的責任。你們的作法,可能會降低我國人民對敵國的警戒;你們問問題的方式,可能會讓觀眾錯失判斷政治人物是否可能是敵國政權代理人的珍貴契機。

掌握足夠關注度的公眾媒體都應該要謹守底線。圖為總統候選人政策辯論。 圖/聯合報系...

極具爭議或信用不良的政治人物,發言更要嚴肅看待

讀到這裡,一定有人會說這樣的要求根本強人所難,根本是叫娛樂節目自毀招牌,自毀與公眾人物合作的機會。這種擔憂實在是太小看娛樂節目團隊的企劃能力,太低估脫口秀主持人的應變能力。而且即使擔憂為真,也只顯示娛樂節目如果拒絕這麼做,就是在把自己製造的風險,扔給社會集體承擔。

在民主國家,掌握足夠關注度的公眾媒體都應該要謹守底線,知道有些玩笑不能開,有些問題必須當面問清楚不容逃避。在民主社會,許多時候商業利益都不應蓋過公眾利益,公眾人物也必須背負社會責任,在追求關注與製造歡笑時,依然具有公民義務與道德義務。如果必須讓公眾承擔不必要的風險才能維持歡笑,那麼這種歡笑就帶著邪惡。

此外,即使撇除道德責任分析,也有一個夠強的理由可以支持像博恩夜夜秀這樣的節目,必須暫時嚴肅一下去提醒觀眾,像韓國瑜這樣的政治人物所說的某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個理由就是「風險溢價」。

我們都知道,同樣內容的保險,有肇事紀錄或者從事高風險職業的人,買起來比較貴。這是因為如果要讓同樣的保險規則對每個人都公平,風險越高的人就必須支付越高的保費,以免發生意外時他們的損失不公平地轉嫁給其他人承擔。

同樣地,在聽到政治與決策承諾時,那些越常毀約、牽涉越高風險(例如國家安全或高額投資)、越習慣嘻皮笑臉的決策者,提問者就必須問得越精確、越嚴肅,給予對方越少的模糊空間,也必須拉高讓對方自由裁量的門檻。這樣才能讓所有利害關係人了解未來的決策方向,避免決策者把災害轉嫁給所有人承擔。

正如博恩夜夜秀的製作人所言,娛樂節目的確不需要喜歡政治人物才做政治人物生意,而且娛樂節目的生意可以讓政治人物被選民喜歡。3也正因如此,娛樂節目掌握了相當程度的政治影響力,必須對選民與整個社會負責。節目團隊與主持人有責任追問關鍵問題,讓觀眾注意政治人物的態度與立場,讓觀眾了解哪些部分是娛樂,哪些部分是政治;哪些部分不可能危害到自己,哪些部分有可能。

無論你是誰,如果不能善用權力,就請放下權力。同樣地,無論你是誰,都必須懂得區分事實與玩笑,因為正如提摩希・史奈德在《暴政》所言:

捨棄事實就是捨棄自由。若沒有什麼是真的,那就無人能批判強權,因為再也沒有必要這樣做了。若沒有什麼是真的,那一切就都只是奇觀。屆時,最富之人會買下最炫目的聚光燈照耀自己。

劉維人

自由譯者,台灣公民陣線成員。喜歡形上學、社會科學、心智哲學、遊戲。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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