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不在的「魔人」世界

聯合新聞網 二谷
photo cedit:JD Hancock (CC BY 2.0)

我有個朋友,凡事以「相對」觀點視之,只要有人提出「這個很好/不好」,他就一定會回「相對地來說……不好/很好」,所以我叫他「相對論魔人」。另一個朋友則是凡事以「公平」為出發點,任何議題到了他手上,他都會試著用「公平」的態度來評論雙方意見,這人我叫他「公平魔人」。

戲謔的時候,我會說「你愛因斯坦啊?」「你姓久利生?」註1

鄉民們比較習慣的是「正義魔人」,這些人到處流竄,到處指責別人。他們常常去脈絡化,無視於當事人身心靈的環境或條件,總是以最高級最極端的正義來指責他人。

這些魔人,堅持著一種價值、一種觀點,並且把全世界的所有一切都「套用」進這個框架裡,用唯一的意識形態來評斷,無視於世界的複雜多樣和個人的獨特性。這種人讓周遭親友傷透腦筋,通常是能避則避,敬而遠之。

我們都希望生活過得簡單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之類的。輕鬆的生活裡不能有太多法則,最好只用一招就能打遍天下無敵手。但不幸的是,我們活在一個複雜的世界裡,這個世界不僅有許多套規則,而且彼此互相矛盾;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同一件事情在宏觀和微觀的不同視角下,竟然會變成不一樣的事,適用不一樣的法則。

這個道理很簡單,所以我們知道「魔人」的世界觀是錯的,但是我們自己也常常覺得迷惑,不知道哪時候要用哪一種視角或態度來看事情?

「學習」就是這樣的一件複雜的東西,如果有人問我「經典要讀嗎?」我通常會建議「一定要讀經典,要反覆精讀,最好能背下來」,但如果有人問我「要推動國民經典教育嗎?」我一定會回答「放屁!經典都是屁,學習的重點不在於那些化石!」

這兩種態度,分別對應了最近的兩個新聞;第一、楊照反對谷阿莫式的一分鐘經典速讀。第二、林佳龍以出席表達了對於讀經教育的認同。

「簡單的介紹,詮釋的複雜」:從谷阿莫到臺灣吧

Youtube 上有一個頗受好評的「誠實預告片」系列,針對那些「頂極大片」,尖酸地質疑電影劇情的荒謬不合理處,嘲笑演員的演技,從各種角度顛覆好萊塢那一套「好電影」的公式化虛構世界。每每言之有物,非常有哏,極度好笑,所以完全成功,點閱率爆表。

東施效顰的谷阿莫,並沒有那種解構文化符碼的功力,他只是嘲笑,只是把電影搞臭,也就是 kuso(本意為大便) 。這種趣味的重點就像柯文哲那個「兩萬六的大便」的小故事一樣,揭示了奢華大餐背後的大便本質。谷阿莫只是揭露了票房電影背後的大便本質而已,叫他來「介紹」經典,應該會把經典都講成大便吧?

有些人認為,以動漫形式解說歷史的「臺灣吧」,也許比較適合被找去導讀經典,雖然很多人覺得臺灣吧常常顯露出對史觀的無知和鄉愿,但至少他們不是在歷史上搽抹大便,而是認真地嘗試著把歷史「動漫化」。如果他們可以找到具備足夠根底的劇本作者,似乎可以完美地達到「動漫化經典」的目標?

我不這麼認為,或者說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這件事解釋起來有點複雜,先來看部「荷蘭是什麼」影片:

很眩,又很清楚,看完以後一定對「什麼是荷蘭」有更清楚的認識。荷蘭這個國家的名稱和領土的複雜性只是形式上的複雜,本質上不過就是語言的多義性和隸屬關係的多重性而已。處理這種形式上的複雜,是簡單魔人的專長。影片、漫畫、RAP……任何一種做到極致都可以展現出如數學方程式般簡潔而華麗的效果,對於理解荷蘭有絕對的幫助。

但是另外一種複雜就不是這麼簡單能夠解決的了,例如說歷史的某些部份(形式上複雜的部份以外的那些)就不是可以透過動漫處理的(當然更不是谷阿莫式抹糞可以處理的)。這些本質上複雜的東西,本質上就必須用複雜的方式來理解,因此超脫出了簡單魔人們的能力範圍。要理解這些事情,只能循序漸進,從簡單的理解開始,疊合數個簡單的理解組合成一個稍微複雜的思想,然後再用數個這樣的思想,繼續組合成更複雜的思想工具。

對複雜事物的簡短、通俗介紹當然還是存在的,例如說這部將 David Harvey 的演說搭配動畫呈現的短片:

但看完這部短片後,應該沒人敢說「婦孺皆懂」吧?就算大學經濟系的學生,恐怕也會困在一開始的那句話「是時候讓新的社會秩序來取代資本主義」,甚至這段影片的標題「資本主義的危機」就夠引起反感了:為什麼資本主義不行?明明運作的很好,只有一些微小的偏差需要修正而已呀?

如果不是對事物抱持批判的態度,而是像大多數需要被導讀的素人們一樣地相信著這個世界,怎麼可能被這樣「有深度」的影片所吸引呢?又怎麼可能「被導讀」呢?

於是我們又回到了問題的開始:經典是什麼?

對我來說,經典就是具有「顛覆性」的思想…的遺跡。經典的顛覆性只存在於寫作當時,而不一定存在於閱讀者本身所處的當代。當我們閱讀經典時,它已經不一定還是顛覆性的東西了。但它仍然可能對閱讀者個人產生顛覆性,這種跨越時空的影響力正是經典被流傳的理由。

也因此我們對經典的閱讀必須有兩個後設:第一、它曾經是經典。第二、它可能已經不是經典。這兩個後設讓我們理解過去並且迴觀當代,不是透過經典所強調的,而是透過經典所顛覆的,藉由對比去了解過去的實存(或者想像)。

例如說,儒家是對春秋時代僵化的禮儀規訓體制和素樸的功利主義的顛覆,所以研讀孔孟言論可以得知當時的社會狀況,以及孔孟所提出的「想像」,但同時我們必須謹記:孔孟所提出的理論在經過兩千年的實驗驗證後,已經徹底破產了。因此,以孔孟著作迴觀當代時,我們可以比對證明古代思想在當代的殘餘,進而批判這些殘餘,指出他們在歷史上失敗的原因。

經典就是這麼複雜的東西,它們的存在價值不在於讓我們學習仿效前人的思想,而在於讓我們藉由批判歷史進而批判自己。

經典的學習就是這樣「本質上複雜」的事物之一,這類學習沒有捷徑,只能靠苦功。更複雜的是,理解的結果可能是把自己搞混,而且這才是正確的理解途徑。

用「簡單」的形式來介紹經典,只能介紹經典的表皮,介紹經典作為一件「重要歷史文件」的時空文化背景,但卻不能對其實質內容達成任何「簡單」的解釋,因為這些事物的本質就是複雜和矛盾,一但將其簡化,就等於扭曲,也就失去了「介紹」的本意。

夏令營不等於軍隊,出操演習不等於打仗。現實是殘酷的,該長大的時候請毫不猶豫地長大。真實的世界很豐富,要進入這個豐富的世界,就請放下漫畫和「超譯」「指南」「懶人包」,那些東西中看不中用,不能當飯吃。

想像的橋樑通往何處

最後,有些人主張:「帶動學習興趣」是開放式教育的主軸之一,所以任何具有親和力的詮釋,都是替經典蓋橋,接通凡間,功德無量。這種觀點的極致化,就是補習班裡名師之所以成為名師的必要條件:各式各樣的 XX 記憶法、口訣、笑話、小故事,名師的這些努力無非只是想讓學生的考試成績向上提升,以達到取悅家長的效果和收取更多學費的目的。

將不適合唸書的學生裝扮成很會考試的乖寶寶並非幫助他們在階級流動裡取得優勢,只是在耶路撒冷的高牆前堆上更多殭尸註2,強逼所有人參加「階級流動」的士大夫養成教育,強逼所有人參加威權社會篩選翻模複製下一代奴隸的生產線。

因此,林佳龍對讀經的推廣是錯誤的,是沿襲了過往威權時代那些「復興中華文化魔人」的僵化思考,這些崇古魔人們認為中國古代經典可以一招走天下,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可以透過四書五經的教誨得到解答。這樣的錯誤早就被認清並且唾棄了,林佳龍卻還忘不了放不下,實在可歎。

結語

經典應該用批判的觀點來解讀,而不是當作交通規則來理解並且遵循。讀懂經典,對於理解「過去的人類思想」有絕對的幫助,但目的並非全盤接受並讓自己成為古人。學習並非複製,閱讀經典是為了找出自我的未來方向,而未來並不在古人的腦袋裡,未來由我們創造,創造的起點就是告別過去。

背誦式的xx記憶法,只會培養出一代又一代的保守派,以自己能背出整本長恨歌琵琶行或四書五經之類經典為傲,但事實上這些人根本不懂經典在當時的革命性,他們擁抱的不是經典當初達到的革命和創新,而是同一本經典在當代社會所代表的保守和傳承。

簡單化的魔人思考,則只能應用在簡單的日常生活,或用以解釋單純的技術性的複雜。身而為人,現實世界裡充滿複雜的矛盾,要適應並突破這些複雜的矛盾,首先必須讓自己拋棄簡單的、永遠存在唯一正確答案的魔人式的思考。

 

註1:

日劇 HERO 的男主角名字叫做「久利生公平」,身分是檢察官,專管世間「不公平」的事。

註2:

電影《末日之戰》的場景,以人類文明起源地的淪陷,象徵人類文明的崩潰。

二谷

專長不是文字(其實也沒有什麼專長)所以寫得有點掙扎的半調子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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