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寫韓國】酒色文化系譜學(五):馬殺雞行規,與永登浦紅燈區

聯合新聞網 陳慶德
韓國電影《局外人:下流人生》。 圖/movie.daum

在韓國情色文化系譜學內,除了我們之前提到的「歌曲房小姐」這種強調極端的視覺「看」的文化之外,還有另外一條路線,那就是在聲色場所以「觸覺」取代了「視覺」的場域。

在韓國夜晚的鬧區,經常可以在路人發的傳單,或是散落在地的小名片上,看到「愛情房」(사랑방)、「接吻房」(키스방)等各式各樣「房」字樣的廣告。只要尋歡客上門去光顧這些「房」,老闆會領著客人來到一間烏漆媽黑伸手不見五指的房內,之後要求客人先刷牙漱口,去除客人上一攤殘留口中的酒味、飯菜味,刷漱完畢之後就會有一位服務小姐入房,以計時方式,讓客人約在15~20分鐘內的盡情接吻、上下其手,來構成這「觸感」場域。

在這裡,尋歡客不需要「看」,只需要用手、用嘴巴盡情探索,並隨著耳邊傳來的淫言穢語,享受比起「看」更為本能性的「觸感」。

當然,想要辨識街上哪些是可「看」又可「摸」的場所可從招牌的顏色與字樣注意起。普遍來說,那些閃亮著粉紅色霓虹燈,加上曖昧的「馬殺雞」(마사지,massage)字樣的按摩店,或者是直接是用漢字「按摩」(안마)二字標示出的招牌,往往八九不離十了。

「按摩店」幾乎在首爾街道到處可見,當然「純」按摩店不在少數,這些純按摩店的特徵,大多已在店門口寫好此店的按摩手法是屬於泰式、中國式或者是傳統韓國式,且價格也清清楚楚地標示在看板上,如全身馬殺雞、臉部按摩、腳部按摩及腳底按摩等,由1小時3萬韓元(折合台幣約3百元到1千元左右)起跳,隨著服務的時間長短而增加費用。但是,作為「掛羊頭賣狗肉」的馬殺雞店,等在外面的男性經紀人(大多是「圍事」)拉了男客,或是熟客進去店內,就會出現「隱藏的菜單」、「特殊服務」,當然,房內也是昏暗燈光。

值得一提的是,馬殺雞店屬於比較大眾的聲色場所,因此消費算是比較廉價,由1小時3萬韓幣(折合台幣約1千元左右)起跳的腳底按摩,到一個半小時的「全身舒壓解套按摩」也只要20萬韓幣(折合台幣約6千元上下)內就可以搞定,也因此在這裡外籍打工者(大多為中國籍,或朝鮮族)也特別的多,甚至在首爾出入境管理局附近的街道,也可看到很多大嬸分發著由中國人創辦、保證就業的「按摩學院」宣傳單,提供給為了「(工作)簽證」而煩惱的中國人,美其名是繳學費學習「按摩技術」,但我想,應該是有更多外籍人士,想藉由這樣的場所,來跟店家拿到工作簽證,好繼續居留在此國度。

按摩店內的小姐,幾乎不需要開口說韓文,甚至她們也主動避免開口,免得被客人認出,她是位外國勞動者(외국노동자),但在服務過程中,儘管被客人聽出口音,或說著一口不流利的韓語,那又如何?客人爽忙著把握時間「爽」就無暇分神了,哪有時間跟小姐來段韓文對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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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地下室外嘩啦嘩啦的雨聲,我轉過身,望向剛剛進門的「無名」酒吧老闆娘。

很難形容第一眼看到「無名」酒吧老闆娘的感覺,身高約近165公分,不矮,身材雖不似圭雅25歲S線條的姣好,但在韓國「阿珠媽」(아줌마)這一輩算是保養的不錯。一身白色為底的薄洋裝上,薄到讓人在遠處一瞄,就可以看到裡面是件鮮紅色的內衣,紅色的內衣的撐住她傲人的胸脯,薄洋裝的上正方,則以七彩的亮片裝飾成一隻鳥。

她站在門口收起了傘,以骨感的纖細手指撥掉左右肩的雨滴,「有客人啊?」老闆娘用豪氣的聲音,問著在櫃臺內的圭雅,踩著露出腳指頭的涼鞋,向我們走來。在昏暗的地下室,剪影搖曳生姿。

老闆娘身上聞到的香水味,截然不同於圭雅,或者是一般韓國年輕女性身上的香味,怎麼描述這味道呢?過於濃厚、過於刺鼻,一種太過老練挑逗的味道,這個香味是充滿攻擊意味的。我想年輕的韓國女性很難駕馭這種味道吧?

她順了下連身洋裝,緩緩的坐上我身旁的位子,「圭雅啊,上次那瓶我沒喝完的洋酒,拿給我吧」,我從一旁覷著她小巧的嘴,從那塗著艷紅色口紅的唇上,聞到了一絲酒味,我想她稍早之前,應該已經喝過一攤了吧。

再細看,老闆娘雖有年紀,但是臉上還是保留著韓國社會女性出門化妝的基本禮儀。在粉底底下,不難發覺隨著年紀而深邃的魚尾紋。記得有朋友跟我說過,要看一個女生的年紀,最準的地方就是脖子上的紋路,以及手背的肌膚了,因為這兩個地方最難保養了。

我看著老闆娘的脖頸,上面殘留著幾滴雨珠,隨著重力緩緩下滑,滑經脖頸上一顆明顯的小黑痣,向右偏斜了方向,加速般地朝白色洋裝內滑落,消失無蹤,只在髮絲上留著落雨的氣息。

從刻意挑染的暗紫色長髮,與耳朵上戴上有點俗氣的錘鍊式耳環,目測她的年紀約50歲中半,但以這個年齡來看,無論在體型上或是外表都保養得相當好,身邊應該是不缺乏有許多追求者吧。

當我正在腦海中考慮著,究竟我要用韓文的師母(사모,類似漢語:老闆娘)、姨母(이모)或者是大姐(누님)1向老闆娘打招呼時,圭雅從櫃臺內拿出一瓶剩下約一半的洋酒放到老闆娘面前,「他就是我說的那位外國朋友,歐膩2應該還沒有看過吧?」

老闆娘拿起洋酒,「喀」的一聲轉開酒蓋,同時轉頭看了我一眼,「喔!是他啊,你好你好。」

「大姐,您好」,我受到的家教,乃是寧可把女性叫年輕,也不要叫老,所以,我以較為年輕的「大姐」稱號稱呼她,「第一次見面」。

圭雅又拿了筒冰塊與一只酒杯放到老闆娘桌前,「歐膩,妳怎麼忙到現在才過來?」。

「說到這,還不是那邊發生點事!」老闆娘跟圭雅抱怨起來了。

圖/via《大韓民国最初の赤線地域実態白書》

永登浦,根據日本人的統計,早在上個世紀,就與典農洞、毛陣洞、梨泰院洞、金浦空港附近、始興洞、新吉洞、陽洞、桃洞,以及昌信洞名列當年的漢城(今日首爾)十大「私娼街」3,儘管時序來到21世紀,首爾永登浦的地位仍舊屹立不搖,甚至有取代龍山、梨泰院等地區,屬於「傳統」韓國私娼街地位的態勢。

而這裡以左右相鄰的落地窗隔出的玻璃房,一戶接著一戶構成韓國著名的紅燈區,範圍不廣,在相距不到一百尺的街道區,形成當地人口耳相傳的買春場所,

永登浦附近有著樂天百貨、新世界百貨,與人來人往的韓國地鐵紫色五號線與綠色二號線的轉運站,當玻璃房小姐往外看著人群,彷彿呼應著這玻璃房外面的資本主義一般,只不過這次販賣的不是擺放在百貨公司櫃子上的昂貴手錶、或者是要價不斐的名牌包,而是自己的肉體。

永登浦紅燈區的玻璃房內,總是坐著一位小姐,身上的服裝布料之少,大概只能恰好的遮住三點,異於其它紅燈區的地方在於,這裡的小姐都以最時髦的打扮,翹著二郎腿,坐在玻璃室內的高腳椅上,一排一排的坐著,不管是夏天或者是冬天,下半身永遠都是熱褲、短裙,玻璃室內充滿慾望的蜜桃色燈光,打在待價而沽的小姐的身上,以及情慾的肉體背後,是以一道布簾遮住,發人遐想的內室。

在這樣一條街道上,偶爾可以看到小姐透過玻璃以舌頭在嘴唇邊上輕輕的滑過,或是投以充滿挑逗意味的微笑,跟著窗外的尋歡客眉來眼去,看到熟客,她們也會熱情的打招呼——因為來到這裡的人,都心知肚明,待會要「幹」什麼事。

「那件事」一節約為20分鐘,要價韓幣7萬元起跳(折合台幣約2300元左右),這筆收入使坐在玻璃屋另一側的小姐注視著街道上來往的行人,覬覦她們下一個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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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經過那邊,正好遇到認識的好姊妹,跟我說有個喝醉酒的男人去嫖,結果要結帳的時候,才知道他皮包裡根本就沒有現金!」老闆娘把冰塊放到酒杯內,倒了七分滿的洋酒,喝了一口之後,夾雜著許多行話說著,「結果,我們花了好大功夫,折騰了一番,從那人身上的皮夾子找到信用卡,刷了卡,我們這一行的老規矩,皮肉錢當然是收現金,刷卡的話多個10-15%是基本行規,之後我們再叫計程車把那醉醺醺的客人送回他身份證上面登記的地址,至於那客人到家沒有,我們也不管了。」

放下酒杯的老闆娘繼續說道:「之前,我明明跟她們說過,做我們這行的,最高的原則就是先收錢再服務,哪怕客人喝的醉醺醺,也一定要先跟男客人收錢;男人啊,就是他媽的賤!下面硬有需要的話,要多少他也給,等到辦完事,下面軟掉再來收錢,可是難上天了!但也不能怪她們,因為最近韓國經濟不景氣,大家看到有客人光顧,搶都來不及了,都先服務了再說,所以才搞成剛剛的局面,害我剛剛處理完這鳥事,也留下來教訓她們幾句,順道喝了幾杯」。

突然老闆娘轉頭注視著我,冷冷的問,「你這個男生,你說看看,我的話有沒有道理啊?」

「這個……」我被這個突然的問題堵住了嘴,只能發傻笑著。

「歐膩,妳不要嚇到客人啊,歐巴今天還是特地來看我的。」圭雅趕緊打圓場,我也羞赧的拿起面前的啤酒一乾為盡,試圖緩和尷尬這略顯尷尬的場面。

老闆娘動了下身子,翹起了二郎腿,看著我說:「說的也是,外國人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呢?外國人要嘛,都是跑梨泰院,或者是清涼里的多,還是你是這種地方的熟客啊?呵呵。」

「怎麼可能啊,學生哪來的錢搞這種事情」,我澄清著。

「呵呵,我知道!」老闆娘說完,還用手指捏了我臉頰一下,「看你這麼年輕,一定也有女朋友吧?大可不用花錢去這種地方啊~」

我喝了些酒精神有些委靡不濟,看著老闆娘的嘴,像是看著被調慢好幾拍的無聲電影一般,一張一閉、一開一合,鮮紅的口紅、昏黃的燈光,冰塊融化沉進酒杯的聲音……地下室裡的世界彷彿慢了下來。(待續)

點圖看更多「韓國酒色文化專題」

 

[1].

有關韓語語脈的分析,請參閱筆者《韓語超短句—從「是」(네)開始》(統一)、《手機平板學韓語迷你短句:從「咯咯咯」(ㅋㅋㅋ)開始》(智寬)二書。

[2].

「언니」,韓語中「女生」用來指稱年紀比她大者,即中文「姐姐」(女生用)之意。

[3].

參考歷史文獻,《大韓民国最初の赤線地域実態白書》(1969.1.19號,日文版),引用自:大韓民国最初の赤線地域実態白書

 

陳慶德

南韓國立首爾大學西洋哲學博士候選人,主攻「現象學」。著有《無鏡の国度—...

陳慶德 再寫韓國 酒色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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