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漫畫是兒童讀物」刻板印象——從情色BL作品獲獎談起

聯合新聞網 王佩迪
第12屆金漫獎頒獎典禮於10月28日落幕。圖為年度漫畫獎《他的髮圈》作者TaaR...

第12屆金漫獎頒獎典禮剛落幕,頒獎結果必然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儘管很遺憾有些資深漫畫家和精彩作品未能獲獎,但看到如此新人輩出的現象,我們似乎更應該為台灣漫畫的前景感到興奮才是吧!正因為近年來台灣漫畫的創作能量不斷地成長累積,自由的文化創作環境,讓更多年輕人願意跳進這個曾經被笑稱是養不活自己的「坑」;再加上不同類型作品入圍、得獎,也讓我們看見越來越多元的聲音。

事實上,今年金漫獎的年度漫畫獎,除了一部我尚未看過還沒辦法推薦之外,其他都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品,包括台灣歷史百合小說家楊双子與漫畫家星期一回收日合作的《綺譚花物語》、以圍棋為主題並以漫畫租書店為背景的《獅子藏匿的書屋》,以及明明是新人卻非常純熟地描繪人類、魔法師、獸人與怪物並存的架空世界觀的《地獄遊行》,而《蘭人異聞錄》作者Kinono則是我從很久以前就持續購買本本的原創同人誌作者--其實,近年來台灣許多年輕漫畫家都是從同人誌創作出道的!總之,看到這些自己推薦的作品和作者能因為金漫獎而得到更多人的關注,是值得雀躍的事情。

圖/《他的髮圈》單行本書封、連載封面

18禁BL作品獲獎的意義

在此,我想特別提這部得獎的18禁BL作品《他的髮圈》。從《他》入圍開始,相信就已經有很多人嘴巴張得大大的(很驚訝吧?)畢竟,這是18禁喔,是BL喔,漫畫怎麼可以有這種「兒童不宜」的內容呢?的確,據聞文化部也是對此感到焦慮。然而,這部18禁BL作品獲獎,其實正說明幾件有意義的事情。

首先,漫畫不應該被認為只是給小孩子看的幼稚讀物。漫畫就跟電影、繪畫、文學一樣,是一種承載著文化內容與社會意涵的媒介,也是一種藝術的表現形式。因此,作者透過漫畫這種連續性圖像敘事的媒介,試圖傳達什麼樣的故事?用什麼樣的風格去講這個故事?都展現著藝術創作者的創意與才能,應該被認真地評論。

其次,《他的髮圈》就是一部擺明了描繪情色的BL作品,而漫畫的情色表現也應該給予更多討論的空間。曾經,法國有一部描繪女同志情愛的漫畫作品《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Le bleu est une couleur chaude),你也可以說這是圖像小說(因為graphic novel聽起來比較高一等)。在這部作品中有表現情色且具衝突性的情節,2013年該作品被改編為電影,並在坎城影展上映,片中大膽激情的女同志性愛場面,獲得評審團一致讚賞,認為爆發力十足的性愛場面充滿美感與藝術性,故事描繪的則是一場具有深度的愛。《藍》因此得到了當年坎城影展最高榮譽的金棕櫚獎,並把獎項同時頒給導演和兩位女主角,成為當年影展最受矚目的焦點。

另一個更貼近的例子則是,日本的BL漫畫《百與卍》,以江戶浮世繪春畫手法描繪BL情色,在2019年拿下了日本文化廳媒體藝術祭漫畫部門優秀賞。

女同志情慾作品得到國際知名影展首獎,BL漫畫也可以獲得日本官辦的漫畫獎項,那麼,我們是否也能好好地來評價台灣的BL漫畫呢?事實上,《他的髮圈》並非是完全遵循著傳統BL套路的作品,或許在序章的確充滿套路(被撿回家監禁、還被這樣那樣......)但隨著劇情推進則越來越深入描繪到角色內心的創傷,以及與他人建立關係的障礙,當我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前半的情色畫面衝擊了我的視覺感官,而後面劇情則完全跳脫了我對BL漫畫的預設,心理上的衝擊反而讓我印象更加深刻。

根據Podcaster小玉的評論,作者TaaRO在有限的單本篇幅中,對內容做出相當自制而果決的取捨,避免了流於煽情與過度渲染,聚焦在「人與人的正常關係之難以建立」這件事情上。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加害者的角色正是「童年受害者轉變為加害者」的典型,因為童年的創傷,使得他只能以扭曲的方式與他人建立連結,最後甚至用最極端的方式尋求救贖。這些性虐、暴力、背叛與不幸的結局,甚至無法符合BL讀者慣常閱讀的模式,是一部非典型的BL作品。(以上作品評論參考自討論BL相關主題的Podcast「純愛火葬場」,兩位主持人的評論比我寫的更精采。)

圖/《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漫畫書封、電影海報

圖/《百與卍》書封

BL漫畫從未缺席過

回想起我曾經在2017年第八屆金漫獎擔任評審,當時評審們在少女漫畫獎的獎項選擇了MAE描寫兄弟情的《記憶的怪物》第一集。嚴格來講,第一集還不算有明顯的BL成分,所以出版社將作品送到少女漫畫獎項類別(沒錯,要報名哪個獎項是由出版社或作者決定的),而我們也並沒有把它當作BL作品來討論,就僅是認為其在少女漫畫類別中是值得獎勵的作品。

有趣的是,幾年後《記憶的怪物》第三集完結篇被標示為限制級。若依照以往金漫獎的分類,限制級作品往往被歸在青年漫畫類,2017年那一屆就有許多BL作品在青年漫畫類,與其他探討社會議題、描寫人性黑暗面或人文風情等的青年漫畫作品放在一起,簡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根本難以用同樣標準來進行評比。

不過,無論是否能在金漫獎中被看見,這幾年台灣的BL創作依舊越來越蓬勃。事實上,在台灣漫畫的發展當中,BL漫畫並沒有缺席過,只是過去大抵是因為社會觀感而保持低調。

在1980年代後期,受日本同人文化影響而開始有台灣的同人社團持續進行BL創作;在商業出版中,有人認為游素蘭的《火王》是第一部出現BL元素的商業台灣漫畫,儘管游素蘭老師當時並沒有刻意要畫BL,只因為轉世剛好是男生的身體,而靈魂上的那個伴侶也剛好是男生,如此設定著。

接著就是一直到2010年,台灣的BL出版才開始慢慢浮上檯面,2012年尖端出版社旗下的三位少女漫畫家共同出了短篇集《青春取向~Be your Lover~》,算是出版社對BL作品的試水溫。其中,作者柯宥希(顆粒)甚至從她的短篇故事延伸出另一部連載作品《有何不可》,繼續讓其中暗戀好朋友的男主角有更多感情發展。東立出版社則是除了原本就有代理日本BL漫畫之外,也在2015年首創台灣原創BL電子雜誌《Touch+》,讓更多台灣BL創作者有發表作品的空間。

圖/《記憶的怪物》、《火王》書封

圖/《青春取向~Be your Lover~》、《有何不可》書封

多元的台灣,多樣的台灣漫畫

台灣是亞洲第一個通過同志婚姻的國家,民眾普遍對於性別多元的接受與理解也越來越高,正是這樣的社會文化氛圍反映到漫畫創作上,讓我們看到更多BL、百合、跨性別、性別扮演,以及多元成家等性別議題的漫畫作品,甚至還有解放女性情慾的《T子%%走》,以及將女性月經意象化的《癔病童話》。這些作品表現出台灣創作自由以及性別多元的面貌,更是當代台灣漫畫的特色之一。

因此,我認為今年金漫獎的入圍及得獎作品正充分地呈現出如此多元的面貌,特別是在金漫獎項取消了類型分類之際,我認為考慮得獎作品中的多樣性是非常重要的,而不可能只用單一標準去評量。至於金漫獎作為國家級漫畫獎項,要鼓勵的是什麼樣的創作?要如何讓漫畫產業更活絡?也的確都是每一屆金漫獎需要不斷被拿出來檢視、思考的課題。

圖/《T子%%走》、《癔病童話》書封

王佩迪

台南基隆台北紐約人。紐約市立大學Graduate Center社會學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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