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陽剛之舞對上同性之愛——評《然後我們跳了舞》

聯合新聞網 吳思恩
《然後我們跳了舞》劇照。 圖/取自IMDb

(※ 本文有雷,斟酌閱讀。)

《然後我們跳了舞》(And Then We Danced)是2020年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瑞典代表,卻富含濃厚的高加索風情,描寫了喬治亞傳統舞團中暗湧的同性情愫。

從本片的拍攝過程,以及於喬治亞首映爆發的衝突來看,就能理解為什麼人們對於藝術抱持更高的期待。這些虛構的故事裡隱藏了太多真實,我們在每一個鏡頭調度的縫隙中,察覺了克制的情緒;在每一個色彩轉換的片刻,體會那些被禁錮的、沒有機會摸清的自我。

套路之所以成為套路

許多青少年同志電影的劇情其實大同小異,幾乎可以歸結出三個進程:一為發現自己對同性之愛意,再來是感到害怕猶疑,最後是敞開心胸做自己。電影中的角色通常對同性和異性都有著喜愛之情,試圖描述愛情的組成元素並不包含絕對的性別區分。

即便有著固定的套路,卻依舊能令人久久無法忘懷,甚至以「雋永」來形容這份感情與喜愛,因為不論性傾向為何,許多人都曾經歷不被認可的時光。在那段成長最關鍵的過程中,不是每個人的家庭或人際網路,都足以支撐自己的蛻變。成功跨越障礙的人,將有勇氣面對往後的許多挑戰;跌跤的人,將會在心頭留下深深的一道坎。

但不論哪一種人,都會不時反芻這段記憶,而這些電影,就是幫助我們藉以正視過往的珍品。

片中主角梅拉布出身於舞蹈世家,也是舞團的明日之星,卻總被教練斥責過於陰柔軟弱。對他們來說,喬治亞傳統舞蹈當如希臘雕像般剛強,這樣的規定如同束縛,梅拉布僅能壓抑自己,並同時向他的競爭者伊拉可里學習。

鼓聲響起,透過地板傳至腳掌的每一吋神經,彷彿被帶動著,也彷彿與之共舞,敲擊引起的聲響,再透過冰冷的地板,傳至另一人的心口,於是兩人心臟跳動的頻率,慢慢地、慢慢地同步。最競爭的對手成了他眼神不斷追逐的人兒,眼波中的試探堆疊成了凝視,再凝聚成愛撫。

他追逐著他,正如同他跟隨著他,只要待在這雙人舞的迴圈內,就能毫不懼怕、也不顧忌地看著他,貪一餉狂舞。

歧視與刻板印象的模糊分野

我們無法否認,即便身處提倡多元的社會裡,人們總是刻板地認為,性別氣質應與生理性別貼合,女性是陰柔的,而男性是陽剛的。那些性別氣質不甚明顯,甚至與生理性別相反的人們,就成了他人嘲諷與攻擊的交會點。

「刻板印象」與「歧視」的分界究竟在哪裡?刻板印象來自人們生活中觀察到的特質與特徵,不論是對一個人,或是一個群體。我們也可以思考,今日的多元文化教育是否更深化了「刻板印象」,例如:談及蒙古,課本一定會放蒙古包的照片。當我們標誌一個文化及個人的顯著特徵,告訴世人世界如此多元時,反倒隱藏了在全球化浪潮的襲擊下,幾乎沒有地方能倖免的事實,忽略了多數城鎮已經趨同。

有人認為歧視是由接受者來判定,當我們誇讚這些古樸景致時,當地人或許將之視為歧視,因為我們框架了他們的模樣;但也有人認為實際造成他人的損害才構成歧視,其餘的只是刻板印象,因為表達的人不一定懷有惡意,除非因為權力落差造成了壓迫與損害才構成歧視。

《然後我們跳了舞》劇照。 圖/取自IMDb

舞風蘊含的文化戰爭

喬治亞的舞蹈分為獨舞、雙人和小組。女舞者小步優雅地移動,男舞者則是快節奏的動作、跳高和豪放的旋轉腿等,以表現出自己的好戰,但無論是男舞者或女舞者,背部必須維持筆直且靜止。

這樣的設定無意間呼應了導演雷凡阿金(Levan Akin)在受訪時提及:「在舞蹈中當個『直』反而比同性戀怪異得多。」因為根據他的經驗,許多男舞者都是同志。舞蹈被賦予了性別意義和國族意義,男人必須像個戰士或騎士,才能表現出這個國家的剛硬之姿。然而,這對非主流性別氣質、性傾向的人都成了壓迫。

《然後我們跳了舞》正好呈現了喬治亞保守與現代兩種價值觀的文化戰爭,保守主義者對於將同性戀與傳統舞蹈的結合感到憤怒。在他們眼中,同性戀是惡的,怎能與如此光榮和神聖的民俗藝術結合。

這些憤怒也能視為一種「文化防衛」,這類情況通常發生於開發中國家或者非基督教世界,以作為對西方勢力的抗衡,並拒絕這類「淫邪思想」污染他們的傳統文化。進步思想、天賦人權,對他們來說或許都是西方傳來的魔鬼(該國某些評論家甚至將這些言論,視為西方套在喬治亞人脖子上的絞環)。

根據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於2015年6月到2016年7月的進行的調查統計報告「Religious Belief and National Belonging in Central and Eastern Europe」,喬治亞90%的人口信仰東正教,儘管東正教比東方宗教更接近基督教一些,但自東西教會大分裂後,西方世界也被剖為兩半,兩個宗教的組織系統相差甚遠。東正教也比基督教更為保守,不同於多數國家年輕族群對同性戀態度較為友善的狀況,喬治亞18-35歲人口接受同性戀婚姻合法化的比例只有3%。

片中梅拉布的團友對他的譏諷正是東正教國家同志面臨的日常,在高加索山區甚至常有針對同志的暴力衝突發生。除了宗教因素,導演也提及,喬治亞傳統舞蹈過去較柔和,但經過蘇聯時代後變得更加男性化,因為當時的共產主義者對同性戀也不甚友善。

《然後我們跳了舞》劇照。 圖/取自IMDb

小結

梅拉布雖出生於舞蹈世家,但並不富裕。由此可以發現,一個國家重要的文化軟實力,有賴於這些小人物日夜苦練的積累,許多人在尚未明白舞蹈為何之前,就開始理解旋轉時看到的世界。有人一生在同一個地方、踩踏同一塊地板至直至它磨損凹陷,只為了在最大的劇院中表演。國家的根基來自於一個個家庭,而家庭又有賴於每一代人們無畏地奔向舞團,這個國家由下而上地綻放,卻又由上而下地壓迫。

《然後我們跳了舞》是飾演梅拉布的舞者雷凡.吉巴其亞尼(Levan Gelbakhiani)首次參與電影演出,他的唇角隨著伊拉可里的笑鬧勾起,等待呼氣足夠灼熱時無懼擁抱。在橘黃的燈光下對愛人舞出滿懷情思,又在愛人決定退回屬於異性戀的舒適圈時,為自己流幾分鐘的眼淚。

他是本片的靈魂核心,最後一支舞他終於釋放了自我,多元的舞風與情感被視為嘲諷傳統,這樣的他或許無法見容於舞團,一如這份謹慎細緻的愛情,竟無法見容於高加索的浩大山林。

即便這段愛情僅能化作山間細語的清風,至少他找到了自己,將最真實與最傷痛的情感用滲血的足踏下,用柔美的指節拗出。

吳思恩

政大外交系學士,政大俄羅斯研究所碩士,研究興趣為俄國電影政策,望持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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