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大山的「黃金圈谷」:生態與遊憩的戰場最前線

聯合新聞網 城市山人
從審馬陣山草原眺望南湖大山。 圖/Peellden攝;維基共享

在百岳從70年代起成為廣大山友的競逐目標之前,曾經只要完登「五嶽」就能躋身登山高手之列,其中之一即為雄偉壯闊的南湖大山。若是走傳統路線的話,登山者一定會經過南湖圈谷,此處群山環繞的美景、風雲變化的無窮,往往讓訪客醉心不已。

幅員廣大的圈谷,同時也是山屋與營地的所在地,每逢連假時期更可從高處眺望色彩繽紛的帳篷城,好不熱鬧!但少有人知道,這裡一直是高山生態與遊憩衝擊的主戰場之一,沒有殺聲震天,沒有砲火隆隆,倒是有俯拾即是的遍地黃金。

怵目驚心的遊憩影響

2020年9月的時候,五奪金鐘獎的《MIT台灣誌》麥覺明導演參加一年一度的全國登山研討會,於開場演講中語帶詼諧地問:「大家知道我跟研究團隊於圈谷一帶尋找國寶山椒魚時,翻開石塊最常看到什麼東西嗎?」聽眾紛紛面露疑惑,然後在答案揭曉後爆出一陣笑聲——「大便」,人類的大便。

但研究生態的學者應該笑不出來。山椒魚、櫻花鉤吻鮭、奇萊喜普鞋蘭、南湖柳葉菜等皆是珍貴的冰河孑遺動植物,南湖圈谷正是南湖山椒魚的主要棲息地,但研究者卻在溪溝兩旁發現人類的糞便、用過的衛生紙和垃圾,怵目驚心。觀念不好的訪客除了用水源洗滌鍋具,少數人如廁時甚至還直接排進水中,就連搬顆石頭蓋住都懶得動手。

雖說土壤與水源的汙染程度尚需監測,與山椒魚存續的關聯性也待更多研究,但一個高山原始環境受到如此「虐待」,別說是山椒魚了,任何人都無法接受這種缺乏公德心的行為。

南湖大山與玉山、雪山、秀姑巒山、北大武山合稱「五嶽」。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高山廁所:嫌惡設施的故事

一般人可能不知道,但去過該地的登山者都知道南湖圈谷有一座廁所,那麼為何還有人隨地大小便?

我還是新手的時候,就曾在連假時在南湖圈谷露營一晚。傍晚時分,腹中傳來一股熟悉的滾動感,讓我知道時候到了,於是詢問嚮導方向後獨自前往。走近外圍數十公尺處,我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內心天人交戰,心想到底要不要再往前一步?蒼蠅飛舞的聲音鋪天蓋地,風向轉變時還會飄來一陣惡臭。強行壓過生物本能的抗拒,我上前打開廁所的門,往下一看差點又要理智斷線了。

一瞬間,我動了要去附近野放的邪念,但我學到的觀念告訴我不該這麼做,於是咬牙上了廁所。真的要咬牙,因為用嘴巴呼吸怕蒼蠅飛進去。

後來圈谷一帶陸續傳出負面新聞,顯然許多人都選擇野放,而且人潮眾多的時候,廁所根本不敷使用。照常理思考,由於那一帶區域很難挖出合格的貓洞,大家都會選擇用石塊遮擋,但不會重複使用同一處,所以地雷區只會越來越擴大而已。

不幸的是,這只是眾多高山廁所的其中一例,還有更多處正在上演同樣的情況,更別說是沒有廁所的營地了。

2019年,高山協作員背著數十公斤的建材,攀上南湖大山修建圈谷山屋廁所。 圖/全...

落後的遊憩管理機制和排遺危機

我國山岳地帶自然資源的遊憩使用(recreation use),向來都是管理單位的死穴,因為台灣的國土規劃視野中只看得見開發跟保育,看不見遊憩產生的問題。近20年來,我們見證一波波人潮隨著周末連假湧入山林,由於氣候寒冷導致自然分解緩慢,最苦於排遺危害之處,正是約3,000公尺以上的脆弱高山生態圈。

就算是現有的糞坑,下場也就是迅速填滿,然後管理單位發包再挖一個新坑而已,這樣到底算不算「永續性(sustainability)」呢?顯然不是。

國家公園和林務局有責任保護自然環境與生態,卻偏偏裝作看不見持續累積的排遺問題。國際相關研究中,山域的人類排遺置之不理會有七大問題:產生惡臭、破壞美感、孳生害蟲、汙染飲用水、溪流細菌量超標、溪流優養化、傷害高山植物,而我們的處理方式卻還停留在開發中國家的標準,令人不禁搖頭嘆息。

一位受過教育的登山者會知道如何挖掘貓洞,但遺憾的是台灣高山地表普遍多岩、根系發達、土質堅硬,要挖坑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另一方面,部分登山路線上設有所謂的「生態」廁所,然而由於初始設計和維護不良的緣故,並沒有發揮應有的功能,甚至許多看起來和茅坑別無二致,四周蒼蠅飛舞、惡臭難當,成為一趟趟美好山旅之中的沉重汙點。

由於台灣不似日本具有發展悠久的民營山屋網路和山域觀光基礎,學日本人用SAT(菌種-曝氣-溝槽)模式或淨化箱(johkasou)等專業排遺處理設施顯得不切實際,而且也需要可觀的運輸成本。但假如未來熱門路線上真能出現服務型山屋,又能解決大型建材運輸的問題,就會是值得借鑑的方案。

至於直升機吊掛排遺收集筒下山的話,更因為目前民間公司無力承攬而成為不可能的選項。剩下的唯一國際高山地帶通用解決方案,就是乾式堆肥廁所(waterless composting toilet),目前嘉明湖國家步道上已有成功案例可供參考,尚待推廣至其他的熱門路線之上。

圖為南湖大山圈谷山屋。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山林解禁後的排遺難題

國外不少地方素有推行「排遺帶下山」,雪霸國家公園也曾嘗試效仿,但結果證明貿然挑戰使用者習慣並不會有好結果。另外別忘了,國外管理單位可不會叫我們DIY,而是告訴大家該如何取得特製的便溺袋(wag bag)攜帶上山,可見教育與配套措施才是關鍵所在。

總結來說,我認為若管理單位連自己人的需求都照顧不好,就更遑論推廣高山之美給世界知道,不要丟臉丟到國外才是真的。山林解禁政策的一環包含改善山屋設施,也應該考慮在高使用度的「重災區」增設堆肥廁所,並規劃好後續的維護和監測配套措施。

就目前經驗來看,仿嘉明湖模式將步道及設施管理外包給民間業者,或許是可行的方案,但諸如能高安東軍等長程路線上的排遺問題,在可見的未來中應是依舊難解。最後,我建議所有人都應該準備一個夾鏈袋上山,帶走如廁用的衛生紙。僅是舉手之勞,就能少掉許多環境的問題,何樂而不為?

南湖圈谷的戰場只是個縮影,只希望不論是人民或是政府,都應該更加重視我們的自然環境,以及思考遊憩和保育的微妙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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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山人

居於城市的我愛爬山,也愛寫山,但不是自然景物與行程紀錄,而是山與人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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