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看見的同志幽靈:《兩人之間》裡家屋與人的互喻

聯合新聞網 黃彥瑄
《兩人之間》劇照。 圖/IMDb

(※ 本文有雷,斟酌閱讀。)

《兩人之間》(Two of Us)由Filippo Meneghetti執導,並代表法國角逐第93屆奧斯卡獎最佳國際影片。雖最終未獲入圍,但導演曾談到這部電影的發想,是來自於他周圍人物的親身經歷,而他一直思索著該如何詮釋這些生命經驗。

電影劇情敘述兩位老年同性愛人,長久以來對外人隱藏的戀愛關係。兩位女主角妮娜與瑪德琳,是居住在對門的鄰居,同時也是交往許久的愛人,儘管瑪德琳有著一雙兒女,但她的子女們始終不知道她與妮娜的真實關係。

故事的轉折點在於,瑪德琳因病住進了醫院,妮娜顧忌於瑪德琳的子女們會發現她們的秘密,因此只能化身為愛人的隱形守護者,默默地關注著瑪德琳......。

流通的門廊:同志戀人關係的隱喻

電影中的空間再現多半集中於兩位同志戀人的家居,從流通的門廊、住對門的親密關係,皆暗示著空間與人的互喻性。法國哲學家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在著作《空間詩學》(The Poetic of Space)中,將家屋視為人們的第一個宇宙,並指出「它將庇護著在舊時光中遺留的寶藏」。於此,空間並非只是外物,而是能跟居住者產生連結——空間是充滿詩意的,也是充滿記憶的線索。

以此概念檢視電影中的空間,《兩人之間》正是巧妙地以家居空間隱喻兩人不為人知的愛情。瑪德琳與妮娜看似獨居在彼此的對面,而中間連通的走廊,實際上是通往兩人愛情的道路。

當瑪德琳的子女們不在場時,兩戶人家間的門廊是可以敞開的,也是相互流通的,從而形成「一個完整的家庭空間」;相反的,當外人在場時,透過將門戶關閉,則又變回兩個各自獨立的空間。也就是說,當他者來訪時,兩人的關係將退回普通的鄰居,藉此迴避外人的視線。

《兩人之間》劇照。 圖/IMDb

《兩人之間》劇照。 圖/IMDb

物件和擺設:通往回憶的線索

另外,家屋中的物件和擺設,則透露著關於居住者的記憶線索。正如同巴舍拉對家屋賦予的美好想像:「有了家屋,我們許許多多回憶才有了住處。」家屋作為回憶的藏身之所,透過家裡的物件,活化過往的回憶。

當瑪德琳的女兒看到房裡放著父親遺留的鐘錶,便將之視為母親對父親的留戀。從女兒的視角出發,這間屋子充斥著母親對父親的思念,以至於在父親去世後,家裡的擺設都沒有太大的改動。在此,象徵著父親意象的「鐘錶」,被視為母親與父親不渝愛情的表徵,然而,瑪德琳的女兒不知道的是,無論是鐘錶又或是老屋,都是母親想要揚棄的外物——在瑪德琳生病之前,她早已和愛人妮娜商量好要定居國外。

從另一方面來說,瑪德琳女兒對母親的這份誤解,顯然是輕忽了在家屋中多次出現的線索。像是在父親去世後,屋裡依舊有著成對的生活用品,例如浴室裡放著兩支牙刷。此外,這些線索也包含隱藏在櫃子裡的老舊相本。

女兒在無意間發現,在母親的羅馬之旅中,瑪德琳竟與鄰居妮娜出現在同個鏡頭裡。這奇異的巧合,才讓女兒恍然大悟,母親真正的愛情原來並不是她的父親——而是那住在對門的鄰居。

《兩人之間》劇照。 圖/IMDb

《兩人之間》劇照。 圖/IMDb

家屋裡的幽靈:不被看見的同志主體

妮娜與瑪德琳的關係固然是隱匿的,兩人經常以「鄰居兼好友」的身份蒙混過關(passing),這是來自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對汙名(stigma)的理論當中,可能受汙名者刻意隱瞞自我身分的方式。事實上,妮娜長居於瑪德琳的住所中,只有當瑪德琳的子女來訪時,她才會假意從對門出現,扮演著「好鄰居」的角色。

妮娜就如同是家屋裡的幽靈,遊走於「鄰居」與「愛人」的邊界之中。而這種「幽靈」形象,在瑪德琳生病後,又更具象地體現。當瑪德琳從醫院回到家裡時,身為「自己人」的妮娜被「外來的」看護工拒之門外,不得其門而入。

因此,她只能透過大門的貓眼窺視對門的情況,並趁著深夜時,偷偷轉開門鎖,來到瑪德琳的房裡看望她。半夜偷闖門戶的情節,也召喚出了那長久以來備受壓抑的同志情史,也暗示同志的愛情仍多半是壓抑的,為避免外人察覺,妮娜看向戀人的視角,只能透過窺視。

結語

在電影的結尾,妮娜帶著瑪德琳逃出了療養院,躲避著外人(瑪德琳的女兒、療養院裡的護工)的介入,一路奔逃回她們的家裡。在此,鏡頭在空蕩蕩的家裡環繞了一圈,然而在屋裡的瑪德琳和妮娜一開始卻沒有出現在環視的鏡頭中。

直到最後,兩人的身影才如鬼魅般突如其來地現身,她們擁抱著彼此,彷彿世界上只剩下她們。那一瞬間,兩人像是雙雙化為不可視的幽靈,在常人之眼(環視鏡頭)中,是看不到她們的,而這似乎暗示著,也只有主體性的消解,兩人的戀情才得以長存。

黃彥瑄

目前為國立政治大學傳播所博士生,研究興趣為電影研究、文化研究,多以文學...

影評 性別平權 黃彥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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