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寫韓國】韓國人的軍旅生活(二):那一年出過的奇怪公差

聯合新聞網 陳慶德
圖/美聯社

我還記得兒子在自殺前,常跟我說:「媽,在軍隊裡,錢包裡不能有錢啊!」1

——2015年5月12日,韓國自殺PX兵母親的訪談。

「慶德,你在看什麼?」學長回到座位上,問著正在刷手機的我。

「韓國人服役時間啊。」

「你們台灣也是義務役吧?要當多久呢?」學長拿起在桌上的開瓶器。

「我記得我那時候是當一年!」

「一年?」伴隨著學長的驚呼聲,開瓶器似乎發出抗議聲一般,「碰!」打開啤酒,他睜大眼睛望著我說,「一年啊!台灣人可真幸福啊。」

「可是,學長你們當兵有領錢吧?」我試圖提出許多問題,除了之前聊到的韓國服役時間將近2年之久以外,會造成韓國部隊內自殺事件頻傳,想必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吧,「那時候,學長每個月月俸大概領多少錢啊?」

「領錢領是有領,但我記得那時候好像一個月領八千多韓幣吧?」

八千多韓幣?若以最差的匯率台幣1比韓元30來換算,不就是大約台幣兩百多塊嗎?學長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當兵兩年,每個月基本工資:台幣兩百?

「真的假的?那學長你怎麼活啊?」,我半信半疑的又滑起手機準備搜查資料……

韓國1970年代到1980年代中期,一、二等兵士的薪水大約只有韓幣3000-4000元左右,若以匯率台幣1比30韓元換算,基本上約為台幣100元上下;而從1995年之後,韓國調高月俸,一等兵為8400元韓幣(約台幣兩百八十元上下),到班長為1萬1700韓元(約台幣四百元上下)。

我想當年學長的月俸應該是落在不到2萬塊韓幣月俸的1995年代吧?

而截自目前2015年,韓國「兵士」(指得是義務役,非軍校出身、職業軍人)月俸,一等兵12萬9400韓元(約台幣四千元上下)、二兵14萬元(約台幣四千五百元上下)、上兵15萬4800韓元(約台幣五千元上下)、隊長17萬1400韓元(約台幣五千五百元上下),即使跟20年前的兵士月俸比起來,多了十倍以上,但是這樣低薪士兵,連韓國國內新聞,也把韓國的士兵月俸跟台灣、墨西哥、伊斯蘭等等國家做比較,批判「韓國的義務役的薪水,是全世界最低的」。

「對啊,當兵時間兩年就算了,還領這樣的薪水,真覺得我在軍中到底是為了什麼?但也沒辦法,為了『我們』的部隊,『我們』的國家」學長無奈地喝了口酒,繼續說道:「但是,在軍隊中有錢也沒用啊,沒地方買東西啊。話說如此,我那時候當兵也有個好處,就是香菸錢特別便宜,因為那時部隊還有提供免稅香菸配給(면세 담배 지급)的制度,一包香菸韓幣200塊就買得到,甚至有的還是免費,但是自從2009年之後,這個制度就被廢除了,現在即使士兵月俸調漲,買一包煙也要韓幣4000元以上,根本是月俸全拿來買香菸還不夠用呢。」

聽到此,我想原本不抽煙的男生,來到部隊服役,不學會抽煙排解壓力也不行吧?且直覺得韓國士兵的月俸,真的是低到不行。

圖/美聯社

「但是,學長你在軍隊內有什麼印象特別深刻的事情嗎?」我又繼續問到,順便提起自己的當兵經驗,「我記得當年在台灣當兵時,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每天要打掃落葉,甚至曾有過一天花四個小時擦一塊鏡子的經驗,真的都快把那片鏡子擦到破了。」

「是喔?打掃、擦鏡子都還好吧?」學長笑笑地回了一句,「你知道什麼是숫누에나방嗎?」

「숫누에나방?」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韓語單詞,雖然我的韓語能力不算差,但是,這應該算是高級韓語單字吧?

숫누에나방,昆蟲綱鱗翅目家蠶蛾科,雄性全蟲,即所謂的「山蠶娥」,又稱「原蠶娥」(원잠아),簡單的說,就是「飛蛾」,此昆蟲在韓國傳統醫藥學上,多作為藥引子來使用,且在目前韓醫藥材店,也可以看到這種這種把蛾磨成粉,搭配其他藥材,來製成「強壯劑」(강장제),用來補充、回復人體精力,甚至當作男性「威而剛」使用。

「當年,我們長官的老婆,聽到這種蛾的功用,自己也想做看看『強壯劑』給她的先生用,結果我們長官就叫我跟另外幾位弟兄,去山上去抓這種飛蛾,一整天下來,我們整整抓了一大箱,然後呢,我們晚上不上哨,就蹲在部隊外面,把這一整箱的蛾,一隻隻的抓出來,然後用雙手折斷牠們的翅膀、等牠在蠕動時,用手把牠捏扁,把牠的體液壓出體外,變成乾扁扁的死蟲,弄了一整箱『韓藥』來給長官。」

光是在腦海中浮起白色翅膀的飛蛾就讓人覺得噁心,還要經由一道道的手續,把這樣的飛蛾弄成「韓藥」,我想也沒想到,學長在軍隊中還曾經出過這樣的任務啊?「學長,那沒有帶手套嗎?」。

「手套?哪來的手套!你不要忘記你是在當兵勒,噁心的是,當我折斷飛蛾的翅膀,用手壓扁牠的軀體,之後蛾軀體內流出來的味道,噁……」學長做了一個噁吐的動作,「從出完那次的任務,我還夢到過飛蛾夢勒,那一陣子,飛娥經常都出現在我的夢中。反正奇奇怪怪的任務還很多。」

「是喔?」我想這樣抓、拆、折、捏飛蛾做成藥材的「公差」任務,真的讓人想都想不到。

「你們一天睡幾小時啊?晚上有出勤的任務嗎?諸如上哨之類的」,這次換著學長發問。

「有啊,有時候我們晚上也會上個哨兩個小時,如守衛基地大門,但是晚上沒排到班的話,一晚弄一弄,大概也可以睡個四到五小時吧?」我印象中,我在台灣當兵經驗是這樣。

「這麼好啊?我記得我那時候最倒楣是上半夜兩點到四點的哨,因為上哨前一個小時就要開始準備全身裝備,走到衛兵交替處也要半小時,之後上完哨兩個小時,再走回來部隊也要花半小時,然後卸裝備、洗個澡又要半小時,這樣弄一弄上個哨來回就四個小時,所以一天只能睡到兩小時!說到這,那你們又是怎麼睡覺的啊?部隊內有床舖嗎?」

「有啊,有上下舖」我回答著。

圖/取自Republic of Korea Armed Forces(CC BY...

「那時我當的是韓國陸軍,在我們部隊內可是沒有上下舖的床,全是左右兩排平整的木板床,大家打通舖睡」,學長滑了手機,找了張韓國軍營內的照片給我看,照片上寢室兩旁木床,中間留一個通道,隨著位階高地,由外往內排,而士兵就這樣一個個睡在左右兩旁木床,「萬一,你睡覺會打呼更慘,因為班長會叫你帶著防毒面具睡覺,讓你不要吵到其他人。」

「帶防毒面具睡覺?用來防止打呼?」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軍中的防毒面具還有這樣的功能啊。

「而且,因為役期長,每個月幾乎都會有新梯的弟兄進來,這時候你可不能搞錯對方的梯次,所以部隊內還會定期抽考你有沒有背下來對方的名字跟梯次。」學長繼續說道。

的確,別說在韓國部隊內,在韓國人日常生活中,交談的話題前幾句話,一定會有「您幾年生?」這句話,因為韓國人怕的是用錯「敬語」或是「半語」,所以在話題上,韓國人都會單刀直入,先問年紀之後,再好好調整、整理好自己說話的方式。

部隊更是這樣子吧?萬一學長把晚好幾梯的學弟叫大,或者是把比我早進來的學長叫小了,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啊,不是一陣辱罵,就是遭來以往軍隊內陋習——拳打腳踢。

「當初我在我們部隊被稱為『神童』呢!因為僅僅花半天,我就把將近30梯次弟兄,一百多人的名字、梯次全背下來,抽考一次通過,那時候部隊班長還誇我,不愧是出身我們國家最高學府,國立首爾大學的學生啊!」學長笑笑地說起他的風光史。

「是喔?連梯次、人名都要背,這比起台灣背交戰守則、軍歌看來還有點難度喔!」我附和著學長,「那麼學長,在軍中為什麼自殺那麼多啊?是因為學長欺負嗎?還是?」

這次,我單刀直入的切入主題……

「在部隊自殺?當然有啊!但是,慶德啊,我們先抽根煙吧,我再跟你說吧……」,學長掏出他放在口袋的Mild Seven,走進酒吧內為了符應韓國「無煙餐廳」的法令而設置的密閉吸煙區,小小的一間,大約容納三人不到的空間,以自動門隔開,類似透明電話亭設計的吸煙區,學長跟我在裡面,抽起了煙來……

圖/取自Republic of Korea Armed Forces(CC BY...

陳慶德

南韓國立首爾大學西洋哲學博士候選人,主攻「現象學」。著有《無鏡の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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