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新制:「多元化評選」是改革,還是政治正確假動作?

聯合新聞網 漢斯黃
奉俊昊執導的電影《寄生上流》拿下今年奧斯卡最佳影片。 圖/路透社

近年,「多元性」飽受質疑的奧斯卡電影金像獎,曾在2015年因入圍演員皆為白人,引發「#Oscarsowhite」(奧斯卡好白)的爭議,長年下來與女性、少數族裔題材相關的作品,未能獲得評審穩定關注也是不爭事實。

因此,美國影藝學院近日發布新政策,針對奧斯卡普遍被視為最高榮譽的「最佳影片獎」,規範角逐作品所採用演員、劇組、發行公司內,需有一定比例的少數族裔及弱勢族群等,並且預計在2024年起正式實施。

影藝學院院長大衛魯賓(David Rubin)發表聲明時指出:「我們相信這些包容性的準則,將激發電影工業持久與必須的變革。」然而,此項新標準值得被好好檢視,究竟是否得以改變「#Oscarsowhite」的面貌,進而推動產業結構性的改變,抑或僅是追求「政治正確」氛圍下,流於紙上談兵的「假動作」呢?

多元化評選究竟如何「多元」?

根據影藝學院所發表的聲明,新準則可分為A、B、C、D四種項目,僅須符合其中兩項便具有角逐「最佳影片獎」的資格。準則雖然到2024年才會正式實施,但從2022年起的第94屆奧斯卡,電影公司便必須開始呈報該部電影參與人員的相關資料。1以下是四種項目的細項規定:

A. 幕前多元性:演員角色與故事主題(以下至少符合一項)

B. 幕後多元性:主創團隊與劇組人員(以下至少符合一項)

C. 就業管道多元性(以下兩項必須皆符合)

D. 觀眾發展性

影藝學院的新政策究竟能否推動產業結構性的改變? 圖/法新社

「多元化評選」準則真的足夠嚴謹嗎?

好萊塢知名製片人戴文富蘭克林(DeVon Franklin),同時也是推動制定此準則的影藝學院成員,在訪談中樂觀表示:「透過這些評選準則,可以確保我們所製作的電影,以銀幕上出現的事物,還有幕後的藝術家與工作人員,正反映著這個世界的變遷。」然而,「多元化評選」的準則真的足夠嚴謹,挑揀掉銀幕上不夠多元的作品,還有機會進一步改變銀幕後傾斜的就業現況嗎?

根據長年進行電影產業研究的「安納伯格融合倡議」(Annenberg Inclusion Initiative)調查,2019年全球票房前100名的電影中,已有95%的作品符合「準則A」的幕前多元性,也有70%符合「準則B」的幕後多元性,亦即要通過兩項以上的準則並非難事。

因此,該計畫負責人之一的史黛西史密斯(Stacy L. Smith)博士嚴正指出:「業內已經達到學院所要求的標準,因此我們無法在討論中進步,也不會改變產業的窄門與工作機會,它僅是反映了現狀。」

《紐約時報》記者凱爾布坎南(Kyle Buchanan)的評論亦提及,現今多數片廠、發行公司本來便已符合「準則C和D」的規範,未來片廠可更「名正言順」持續大量發展《1917》、《美國狙擊手》等「白男」題材:「只要他們在雇用實習生和高級主管時,符合最低標準,奧斯卡的新準則就允許他們這樣做。」顯示新準則未必能讓電影公司,更有意願發展多元題材。

《浮華世界》也檢視15年來的奧斯卡最佳影片入圍電影,若先撇除「準則C和D」(較難有公開數據可供查看),僅僅檢視它們是否符合「準則A和B」的規定,也可發現每部都至少符合一準則,包含:幾乎全白人演出的《愛爾蘭人》(因墨西哥籍攝影指導及女性剪接師而符合「準則B」)、主線聚焦於男性的《全面啟動》(因配角有日本籍和印度裔演員而符合「準則A」),另外更有三分之二的電影兩項準則皆符合。

《浮華世界》的評論也指出,上一部可能「有問題」的最佳影片得主,已是24年前獲獎的《梅爾吉勃遜之英雄本色》:主演群皆為白人、整體演員中僅有約13%為女性、幕後劇組也僅有25%的女性,不過是否有少數族裔、LGBTQ族群或身心障礙者,未有資料可以判定,因此本片也有「闖關成功」的可能性。可見,「多元化評選」的準則有些不合時宜,也無法真正反映產業裡的傾斜狀態。

電影《愛爾蘭人》劇照。 圖/IMDb

實際上電影產業是否夠「多元」?

「安納伯格融合倡議」的調查顯示,2019年票房前100名的賣座電影中,即便有95%的作品符合「準則A」,但深入檢視就會發現,當中只有32位主角或重要配角為少數族裔,43位為女性;身心障礙者僅占「有台詞角色」的2.3%,LGBTQ+族群更是只剩1.4%。實際上,「四肢健全的白直男」依然占據大銀幕,也驗證影藝學院訂定的標準過於空泛。

至於「準則B」規範的幕後部分,情況也大同小異,多數電影皆能通過標準,但並不代表產業已經健全。根據《2020年好萊塢多元性報告:兩個好萊塢的故事》(Hollywood Diversity Report 2020: A Tale of Two Hollywoods),2019年全球票房前200名的電影中,就導演一職來論,女性僅占15.1%、非裔占5.5%、亞裔或其他少數族群比例更不到5%。另外,研究亦指出符合「準則D」規範的片廠,高階主管中白人占93%、男性占80%。

同時,「多元化評選」的許多條準則,僅規定有女性「或」少數族裔、LGBTQ成員「或」身心障礙者參與即可,仍可能造成弱勢族群中的「弱勢」,更難在產業有發揮的空間,例如:當整體劇組已有30%的女性成員讓電影順利達標,LGBTQ+族群或身心障礙者的工作機會是否仍難以提升?明尼蘇達大學電影與媒體學系的瑪姬亨內菲爾德(Maggie Hennefeld)副教授也嚴正批評:「我認為這是(奧斯卡的)宣傳伎倆,尤其它的分類是如此寬鬆。」

另一個例證是:近日吵得沸沸揚揚的迪士尼年度鉅獻《花木蘭》,貨真價實的中國題材故事,幕後團隊卻仍以白人為主,不論美術陳設、場景建築、服裝妝容,皆惹出歷史、文化考究偏差的爭議。也就是說,《花木蘭》應符合「多元化評選」(女性題材、幕後主創團隊及劇組女性眾多),電影本身卻仍是「西方想像中的亞洲」,顯然並未真實呈現世界「多元」的樣貌。

《2020年好萊塢多元性報告:兩個好萊塢的故事》研究報告的結論亦寫道,即便好萊塢近年試圖在銀幕前,呈現更多元化的樣貌(但顯然仍嚴重不足),以廣而接觸全球化的市場:「但顯然在鏡頭之後,產業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他們的工作方式。」

《花木蘭》幕後照。 圖/IMDb

英國早有「多元化評選」機制?

影藝學院制定的奧斯卡最佳影片「多元化評選」準則,實則參考英國電影協會(British Film Institute)針對其所資助電影的審查準則。同樣分為A、B、C、D四大類別,內容大同小異,亦須至少符合兩項標準,通過審核才會提供補助。

最大差異在於,英國電影協會規定「準則C」的就業管道多元性為必要條件,另外針對配角群及整體劇組人員有更明確的數字規範:符合男女比例各半、有20%為少數族裔、10%LGBTQ+族群或7%身心障礙者。

英國電影協會更在年初發表一項研究,針對2016年6月至2019年3月申請補助的235部電影進行分析,結果顯示出通過的因素多半是「性別」,亦即女性工作者的投入參與,而少數族裔或其他族群則仍處弱勢。例如:其中差異最大、針對幕後團隊制訂的「準則B」,有71%的申請案達標「性別」的規範,卻只有40%達到「種族」的標準。

制定審查準則的班羅伯茨(Ben Roberts)也表示應要檢討,調整出新的規範以達到真正的「多元性」:「這結果不可接受,對於『準則B』的規範我們必須更強硬。」

英國電影協會的先例也影響美國影藝學院制訂準則時,針對「準則B」主創團隊的規定,加上一條「必須要有一人為少數族裔」,影藝學院的戴文富蘭克林亦做出承諾會「與時俱進」,形容奧斯卡的多元化評選是一個「活準則」:「我們會監督著它的影響,做出相對應的調整。」

奧斯卡帶頭「多元化評選」,是否真能影響電影產業? 圖/路透社

業內人士如何看待?

「多元化評選」能有多大影響力,是否能藉此影響好萊塢電影產業,許多業內人士悲觀看待。資深的獨立製片人錢盈表示:「這不會改變我自己或其他我認識的任何人的工作,更何況製片開發新的電影項目時,心裡並不會想著一定要報名『最佳影片』。」

若非得遵循著「政治正確」的評選準則,也有可能造成選角上的困難。例如:近日《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導演盧卡格達戈尼諾(Luca Guadagnino)亦針對當年選擇兩名異性戀演員,演出同志戀人的爭議做出回應:「我不相信導演有權力去裁定『一個演員是否為異性戀』,我憑什麼能知道別人的內心是怎麼看待他/她自己的呢?」

不過,也有人認為奧斯卡帶頭的舉動,可能會讓國際電影產業,開始重視以更多元的方式呈現作品。《天使怎麼了》的阿根廷製片艾克索庫施瓦茨基(Axel Kuschevatzky)說:「在許多國家密切關注奧斯卡的情況下,我認為它會有長遠而持續的影響力。」

影藝學院制訂的準則或許仍有待改進,但確實也讓電影多元性的討論浮上檯面,「#Oscarsowhite」的標籤創始人April Reign在Twitter上寫道:「針對公平和包容性來說,我們又邁出了新的一步,但距離目標仍然很遙遠。」

而拉近目標的關鍵或許在於,硬性的規範能否促使產業裡的決策者有心轉變,套用一句導演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的話——去年其墨西哥家鄉題材作品《羅馬》,與奧斯卡「最佳影片」失之交臂:「每個電影從業人員,應該都要努力找出讓電影更多樣化呈現的方式。」

《羅馬》幕後照。 圖/IMDb

漢斯黃

從事文字編輯及影視相關工作,酷愛解析電影浮光掠影中的創作意圖,也觀察影...

時事觀察 影評 奧斯卡 漢斯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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