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影劇裡的竊聽者(下):當你偷聽到不該聽的秘密

聯合新聞網 李志銘
《南山的部長們》劇照。 圖/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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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影劇裡的竊聽者(上):聽筒下的風暴與情愛

人類與生俱來的好奇心,總想對別人的隱私一探究竟。近代文豪海明威(Ernest M. Hemingway)、喬伊思(James Joyce)幾乎都有同樣熱愛「泡」咖啡館、酒館的癖好。「偷聽隔壁桌的對話,猜測他們的生活背景,想像他們的生命歷程,之後故事就這麼發展出來了」!聽聞那些從陌生人嘴裡吐露出來的奇聞逸事,對於作家來說,毋寧是再好不過的現成創作素材。

英國著名諜報小說家約翰.勒卡雷(John le Carré)甚至指出,間諜生涯和小說寫作其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兩者都要隨時準備好去窺視人類的罪過。然而,在倫理層面,無論偷窺或偷聽他者秘密,本質上卻是被判定為一種不道德的行為,包括害怕被發現的焦慮、羞赧,乃至自我責備的罪惡感等。

據說,一個訓練有素的竊聽員,能夠從平時看似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中推斷出諸多細節,比如當你與情人在床上翻雲覆雨時,他們會監聽記錄下你每一次的性愛時間,就連你上廁所大小便的頻率,或與友人抬槓閒聊、外遇偷情八卦等,任何關乎聲音的細微訊息,全都會被詳細抄寫在案。

相對而言,現代人對於「竊聽」另有一種比較浪漫而美化的說法是,所有城市漫遊者,大抵都從當個好的偷聽者開始。如果我們有一雙敏感的耳朵,就可能從偷聽來的隻言片語中,感覺到一些極富魅力的生活情趣和嶄新的時代特徵。

誠如2006年經典電影《竊聽風暴》(The Lives of Others)虛構了一齣東德秘密警察獲得救贖的內心戲,並從竊聽的過程中重新尋回了自身對人性的感召。2020年最夯的話題韓劇《愛的迫降》則是同樣(幾乎過度)樂觀地相信,竊聽者的人性本善和自我良心,終究是會戰勝遭受脅迫的外在恐懼。

《愛的迫降》劇照。 圖/IMDb

既是加害者,同時也是被害者

《愛的迫降》劇裡扮演關鍵配角、貫穿全劇重要線索的北韓竊聽員鄭萬福(金永敏飾),起初原迫於生活的無奈,為了保護家人安危,只好聽命於上級的要脅指示,專門竊聽男主角李政赫(玄彬飾)的住家。

但在這過程中,本應扮演監視者的萬福,卻不知不覺地慢慢融入了對方的生活。他不僅聽到男女主角情真意切的戀人絮語,也深刻感受到政赫與同袍部下們洋溢著歡樂嬉鬧的美好互動,跟著他們又哭又笑。後來他實在受不了良心的譴責,便向男主坦承了一切,並且提供關鍵性的監聽證據,將劇中的反派人物繩之以法,藉此彌補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

除了揭露罪行,當《愛的迫降》劇情發展至下半場回到南韓時,同樣亦是透過萬福私下偷裝設的竊聽器錄音,女主角尹世莉(孫藝珍飾)終於聽到了母親在她昏迷時於床邊的懺悔告白,原來當年母親之所以把她遺棄在海邊,並不是因為討厭她,而是自己當時覺得不想活了,連帶產生一股想要拋棄這世界的厭世感。但等她後來自己驚覺做了錯事,再重回海邊卻已找不到世莉。「我並不是討厭妳,而是討厭妳所愛的我,我想藉由這樣來折磨自己」,母親的一番真心告解,讓尹世莉不禁淚流滿面,也因此化解了母女兩人十多年來的心結。

《愛的迫降》結尾迎來彷彿童話故事般的其中一幕,已決定不再從事竊聽工作的萬福,最後竟搖身一變,成為了蒐集自然聲音的聲景錄音師!過去由於接受監聽任務、迫使自己間接成為「加害者」而感到內心萬分痛苦,一直生活在陰影中的竊聽員萬福,爾後透過幫助「被害者」重新尋回正義與親情的緣故,從而也讓自己實現了人生的救贖。

《愛的迫降》劇照。 圖/IMDb

《南山的部長們》劇照。 圖/IMDb

由竊聽引發的殺機

人都是孤獨的,還總愛相互猜忌,相互窺視。

同是以「竊聽」作為關鍵話題,屢屢掙扎於「加害」與「被害」之間,2020年甫上映不久的韓國電影《南山的部長們》,卻是將深陷於權力漩渦中的人們,彼此爾虞我詐、互相吞噬,乃至埋伏在政治鬥爭與利益糾葛下的層層殺機表露到了極致。電影裡最教人印象深刻的一句台詞:「青瓦台是韓國風水最凶險的地方,住到裡面的人通常都不會善終」!

權力和猜忌往往能使人異化成魔。這部由禹民鎬執導的《南山的部長們》劇情藍本取材自1999年《東亞日報》連載韓國記者金忠植的一篇同名小說,內容以1979年韓國總統朴正熙被暗殺事件為依據,重現事發前40天的故事。

南韓影帝李炳憲在片中飾演表面上忠心耿耿、暗地裡卻是如履薄冰的情報部長金圭平。對外,他迫於美國強力要求南韓實行民主改革的政治壓力,朴正熙獨裁政權的正當性開始面臨挑戰,甚至發現總統辦公室還被美方安裝了竊聽器。對內,他又因朴總統一意孤行,偏聽警衛室郭室長的建議打算以武力鎮壓民變,致使兩派人馬角力隨之白熱化,彼此爭寵宣示效忠,並且相互不斷進行「監視」與「反監視」,終至水火不容。

累積已久的種種不滿,讓金部長起了殺機。而壓倒雙方信任的最後一根稻草,便是源自總統朴正熙按慣例宴請身邊權力核心人士的一次竊聽,在場包括朴正熙、警衛室長、總統秘書室長,卻唯獨遺漏了情報部長。深感四面楚歌且已被總統疏遠的金部長,在當天冒著大雨偷偷潛入宴席旁間、隔著牆聽到朴總統暗諷對他的不信任,讓他頓時驚覺一股顫粟感,臉上流淌的淚水和雨水早已經分不清。自覺不能坐以待斃的他,遂決定兵行險招,在下一場的酒席上突然發難。最終他開了槍,成功射殺了朴總統及其身旁親信。

慌亂之中,由於金部長是臨時起意,根本沒想好退路。當身旁的人問他接下來該去南山的情報局總部坐鎮,還是該先去軍部穩住軍心?金部長的臉上表情顯得有些茫然失魂而無助。像這般無預兆的謀反事件,卻終究難逃落敗一死的命運,總令人聯想起日本NHK大河劇裡刺殺主君的明智光秀。

《南山的部長們》劇照。 圖/車庫娛樂

《南山的部長們》劇照。 圖/IMDb

當真相浮現,該選擇原諒還是追究責任?

電影《竊聽風暴》中,以演出史塔西秘密警察魏斯勒(Wiesler)一角而聲名大噪的前東德資深演員歐路奇.穆赫(Ulrich Muhe),在該片上映前夕,爆發了一樁遠比電影本身更具戲劇性、且過去不為人知的秘辛。歐路奇.穆赫在片商發行的電影手冊訪談中,公然指控他的前妻珍妮.葛羅蔓(Jenny Gröllmann)早年在東德時期曾經是史塔西的線民,並且長期對他與其週遭的戲劇界朋友進行秘密監控,甚至一狀告上法庭。

儘管葛羅蔓一再堅決否認,歐路奇.穆赫只好從「史塔西紀念館」調閱出當年葛羅蔓監控他長達十年的紀錄檔案,眼前的證據令她頓時百口莫辯。真實的情節宛如《竊聽風暴》片中被監聽的劇作家德瑞曼(George Dreyman),在柏林圍牆倒塌後,旋即來到前東德檔案局去調閱他的檔案,赫然發現他的紀錄堆積如山。當他翻開案卷來看,逝去如流水的歲月彷彿歷歷在目。那一本本對他起居生活詳記鋪陳的監控文件,甚至比他自己的日記內容還更詳細。

今年(2020)適逢野百合學運30周年,調查局近期移轉三萬多件當年的校園監控檔案到促轉會。根據促轉會委託學者研究,有不少當年活躍的學運人士與相關人員,看到自己昔日被監控的檔案時大為驚訝。他們壓根從沒有想過,原來當時出賣自己的,竟然是身邊親近的某位同事、朋友、鄰居、同學或者親戚……。

這毋寧是一個關乎人性的難題。就像當年東德垮台之後,許多政治家認為,太早公開「史塔西」的監控檔案內容可能會給社會大眾帶來動盪,因此強調大家不要糾結於歷史舊帳,做人應該「向前看,不要向後看」(台灣社會的既視感)。但對於受害者(被監視者)而言,他有權知道當初是誰曾揭發、舉報過他,只有將他們的名字曝光,這些「抓耙仔」(告密者)才能勇敢面對自己過去的錯誤,整個社會才能真正地重新起航、自信向前。

《南山的部長們》劇照。 圖/IMDb

李志銘

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

影評 韓國 李志銘 轉型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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