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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Walking alone到Walking together(下):奈良美智與川內倫子的阿富汗之旅

兩位在《FOIL》最後給讀者的文字。 圖/作者翻攝
兩位在《FOIL》最後給讀者的文字。 圖/作者翻攝

上篇

2001年是令人難以忽視的一年。日本的藝術界迎來了兩個新起之秀:現代藝術創作人奈良美智與知名攝影工作者川內倫子,他們並於2002年9月底,一同踏上前往阿富汗的旅途……(連結


在私密性背後,奈良美智心底真正想說的訊息

面對首次以大量攝影紀實而非繪畫創作傳遞心中想法,奈良曾受訪表示,主因來自於在當地旅行時,並未有太多的時間與空間可以思考創作:「至少攝影可以直接傳遞我所看見的視野。」

儘管如此,在書頁的最後,奈良以一張橫格筆記紙的圖文簡短向讀者遞出他「反對戰爭」的想法。

在藍天下遇見了好多好多人。

有好多眼神閃閃發光的小朋友。

而我們都在這片天空下。

不管是對怎樣的小孩、投下炸彈都是絕對不可以的。

如果說發動戰爭的是人、那麼能夠阻擋戰爭的也是人、我們這些人。

奈良留下這段話,試圖喚起在全球政治下,人們直面「反戰」的責任。當FOIL創刊號發行後,奈良曾於2003年接受日媒採訪時,直接表達自己對於當時英美兩國正對伊拉克發動戰爭的想法。

我認為以民主政體自居的美國與英國正在違背聯合國經過民主程序的決議。彷彿美國認為軍事力量是可以凌駕於全球社群意見之上的。可是,認為軍事力量優位於知識權力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大退步。

我對全世界的人們,包含美國,英國與日本人民保有高度期待。那些此刻為了反對戰爭而聚集的人們,將會在未來成為反對武力行使主要制衡勢力。

一再強調自己在創作時從未有一個明確的政治或社會性意圖的奈良美智,卻總在「不經意」間促使其創作成為日本,甚至他國民眾從事議題抗爭的標語或圖騰象徵。

像是最有名的NO NUKES女孩。事實上,奈良美智在接受日本知名記者猪谷千香專訪時,便表示自己開始對於核災萌生意識,應該是看到了1979年美國三哩島事件後,兩個年輕人在臉上塗上和平字樣的塗鴉。而在那之前,出生於1952年,日本東北青森的奈良美智是這麼形容自己出生與成長的年代:

那是一個每戶人家都有戰死親人的時代。

距離終戰並不遙遠,當時日本正積極邁開復興步伐。奈良成長的60至70年代恰恰是第一波安保抗爭的年代,越戰逐漸打到尾聲。當時還是青少年的奈良,開始打開收音機聽著廣播。藉由廣播,越戰變成非常靠近的事。加上青森一帶的陸軍基地終戰後便部分成為美軍基地。霎時,當日本家家戶戶還在悼念因上一場戰爭死去的親人之時,整個日本本土已默默成為美國參與越戰的後勤基地。

因此,關於如何和平,一直都埋伏在奈良的腦海中。聽著反越戰的音樂,諸如歌詞中對美軍士兵的溫柔話語:「這樣的你真的一切都好嗎?」奈良美智逐步積累出他的反戰意識。

大約自21歲開始,奈良便開始進行關於NO NUKES的創作。只是,他從未針對某一特定事件。他僅將日日心中想的,遭遇到的畫或捏塑出來。「個人」始終是他的創作出發點。

因此,在奈良甫於日本打開知名度的2001年,村上隆曾公開評論,奈良所擁有的是超越藝術,召喚民眾聚集起來的吸引力——「一股不流血革命的能力」。

在街頭手持NO NUKES女孩圖像的人們,不再只是奈良美智作為一個創作者的粉絲而已。對這些人來說,通過奈良的創作,他們找到了自己的意志,萌生力量。如同奈良一路從孤獨,私密創作路途中,逐漸畫出一幅一幅給人們帶來希望的作品。

圖/取自奈良美智(已放棄版權許可下載)
圖/取自奈良美智(已放棄版權許可下載)

也因此,奈良美智於2014年初版的海報輯《NO WAR!》,明確表達自己終於開始釋放自己創作的個人性,逐步走入社會的可能。

《NO WAR!》並非一般的書籍,整本由一張張海報合併而成。當攤開書頁時,其實是攤開一張張海報。換句話說,閱讀的型態將是一種宣示,隱含共享的概念。對奈良來說,書籍閱讀本身即是一項私密活動。然而,海報具有公共性,邀請人們一同加入的意涵。因此,選擇以海報出版《NO WAR!》,也可以說是奈良對於311之後的自己的一段暫結。

311東北地震,福島核災之後的奈良美智曾歷經一段創作的難產期。社會中的重大事件進入他的生活脈動。「有一股不能再逃避了的感受。」奈良美智慢慢收拾情緒,一步一步展開新的創作風格。像是壞心眼的青銅雕像,就是2012年的主要工作成果。

不放棄藝術性的奈良美智,逐步接受自己心中所想走入社會。對他來說,這一切始終都是個人情感,走向社會不意味著對社會發出「抗議」的聲音。而是,希望自己的聲音被聽見,可以被理解。

圖/美聯社
圖/美聯社

按下快門的川內:我們始終共享著意識

同樣在《FOIL》創刊號寫下一段文字的川內倫子,並不似奈良美智那樣直率地談論戰爭。

回來後,朋友問起阿富汗是什麼樣的顏色?

我一時之間回答:「灰色」。

灰色是界於黑色與白色之間,也是許多顏色混合出的顏色。

唔,這是世界中擁有許許多多特質的國度,像是美啊,扭曲啊等等。

顏色成為川內對於「前往戰爭中的阿富汗旅行」的回應。足以理解的是,對川內來說,她所拍攝的是阿富汗的日常,而戰爭框住的生活實態也在一個時空之內,成為她一趟旅行中碰觸到的「日常」。面對「非常狀態」下的「尋常日子」,川內維持一貫的創作觀點,持續按下快門。如同她曾經說的:「如果還想知道些什麼,就去讀我的攝影集吧。」

川內倫子曾在與竹井政和的對談中表示,將攝影作品編輯成一本書的過程如同一段「儀式」。她總是不願花太多心力進行理性計算,因為那會使得整本作品「太過有結構」。相反的,她偏向用感覺的,讓每一張相片帶著她回到拍攝的時間點,拼貼成一本書。也因為如此,川內認為,當讀者將攝影集捧在手中翻閱時,無形中,其作品與讀者之間產生一股觀賞展覽難以浮現的「親密感」。也因為這份親密感得以浮現的可能,川內認為,自己與讀者通過攝影作品能夠擁有共通意識是可以被期待的。

圖/作者翻攝
圖/作者翻攝

對於川內來說,拍攝時的她並未考慮太多。2011年4月,在311大地震屆滿一個月後,川內倫子帶著她的相機前往災區,拍攝海嘯過後的地景。

不僅是純粹的正方形寫真,川內亦開始採用數位相機取景。拍攝時日正好是該年的櫻花季,挺過地震與海嘯的櫻花樹恣意地綻放著粉紅色花朵。川內站在臨海的高地,眼前滿是櫻花的地景呈現的是海嘯後的斷垣與沈默。

旅途中,她遇見了一對鴿子,一黑一白。兩隻腳上都綁著腳環,應是有人照顧。鴿子時而盤旋,時而落地在殘骸中走著。與其過往個人攝影集不同的是,川內這次在書中留下大量的空白頁面。一樣溫和的色調,總被稱之為療癒系攝影師的她的鏡頭也掩飾不了,那淡淺畫面中的殘酷冷冽,破敗與死亡的氣味。

川內在後記中寫著:「在那個寂靜的空間中,看著兩隻鴿子,我意識到他們象徵著許多事。特別是,這世界的二元主義。白與黑,善良與邪惡,光與影,男人與女人,初始與結束。」

圖/作者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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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眼前存在的一切,川內感受到喜悅與悲傷,她理解到去質問幸福與悲傷為何總是不斷循環是沒有道理的。然而,她卻在這趟攝影過程中克制不住的思索著。於是,她給了一句結語:

我可以感受到眼前的景象也曾是一切的開端。

總是以攝影談論死亡與降生的川內倫子,似乎在這份攝影集的最後,真正賦與讀者一句充滿療癒力的話。一切都還會有個開始,而開始就在眼前。未曾直接討論過地震與核災問題的川內倫子,選擇以攝影與將攝影集收入全數捐贈賑災單位作為她社會參與的途徑。

純粹坦率的邀請:與我們一起邁向和平吧!

在日本,談論戰爭與和平是一件令人感到為難且有些彆扭的事。即使,平成年號意味著日本期待迎接不再涉入戰爭,真正和平的年代;但過去幾年,日本始終因為種種地緣政治中各國的角力需求與來自美方的期待,而無法脫離備戰狀態。美軍基地,新安保體制下的維和部隊,日本是否將再度武裝,持續困擾著日本社會中渴望和平人士的思緒。

奈良美智或也是深深焦慮的一員。年輕時聽著反戰音樂的他,非常喜歡Bob Dylan,至今在工作時,最常聽的還是Dylan的音樂。奈良說,總希望自己可以像個吟遊詩人,走唱著心中所想,不必刻意主張什麼,或疾呼什麼論理。曾在同樣也是戰敗國,德國生活多年的奈良,對於兩個戰敗國如何處理其戰爭時期的政治遺產有著深刻的見解。奈良認為,日本人一生中面對歷史最高密度的時刻,往往是求學階段,而一切都是為了考試。不同於德國人,持續將歷史視之為一種面對生活的質問與解答的來源。「為何德國人會成為培植出納粹與希特勒的民族呢?」當德國人還在追問自己時,日本社會似乎還沒真的開始自我提問。

面對此刻的政治局勢,對日本人來說,反對戰爭有其複雜的意涵。人們嘗試在美軍基地還在的時刻,追求和平;也在新安保體制通過的基礎上,祈求日本不要涉入遠方戰事。15年前,奈良美智畫筆下的壞心眼女孩已遠征阿富汗,告訴我們:「戰爭是人發起的,只要是人就阻止它吧。」川內倫子透過掌中的鏡頭,提醒人們那樣美的地方,無論是東北或阿富汗,都值得大家去守護。

因為,全球政治下的戰場足以隨時將身處遠方一隅的我們捲入其中。當戰爭與和平在政治領域變成如此棘手的難題時,川內與奈良卻選擇用最純粹的形式傳達他們腦海中所想。何不用你自己的方式,一起走向和平。正如奈良美智在1999年個展上留下的那段話:

已不再是walking alone了,是「walking together」囉。

2014年倫敦展介紹影片。

 


|參考資料|

  • 川內倫子攝影集《うたたね》《花火》《花子》《光と影》
  • 奈良美智作品《I DON’T MIND,IF YOU FORGET ME》《the good, the bad, the average... and unique》《NO WAR! 》《美術手帖特集:奈良美智回歸原點》
  • 共同作品:《FOIL vol.1 no war》
  • 相關報導:川內倫子接受Elīna Ruka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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