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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爆炸時代,誰被遺忘?「易讀服務」與智能障礙者的政治參與

圖/中選會投票指南易讀手冊
圖/中選會投票指南易讀手冊

※ 文:郭惠瑜、謝若琳(共同作者)

選舉權是每一個公民應享有的基本權利,對於身心障礙者而言,投票對障礙者而言或許不是一個「選擇」,反而因為資訊的缺乏與環境的阻礙,進而限制了障礙者政治參與的權利。

聯合國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第29條關注障礙者的政治參與及公共生活,強調締約國應保障身心障礙者享有政治權利,並確保身心障礙者能夠在與其他人平等的基礎上,有效與充分地參與政治及公共生活——包括確保身心障礙者享有選舉與被選舉之權利及機會。

然而,每逢大選,都可以看到身心障礙團體對於台灣障礙重重的投票制度、投票環境提出抗議,包括投票所缺乏無障礙設施、缺乏協助視障者投票的機制等問題。而國內規定民眾必須回到戶籍地投票的制度,也排除了許多居住在身心障礙機構無法返回戶籍地投票的障礙者。中選會面對障礙團體提出的訴求,近年來也開始發展選舉無障礙服務,如檢視投票所的無障礙設施、政見發表會手語翻譯服務,以及提供視障者有聲選舉公報、提供視障者投票輔助器等。

在過去的討論中,智能障礙者投票時所遭遇的困難與需求更容易遭受忽視。社會大眾對於智能障礙者的理解,往往認為他們因為智力受限而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無法進行投票。而過去已有障礙團體試圖破除大眾對於智能障礙者的偏見,強調智能障礙者也有選舉權,智能障礙者無法參與投票是因為「缺乏相關資訊與支持」,而非「理解能力上的不足」。因此,選務單位必須提供智能障礙者支持服務,讓他們也能參與選舉。

為了回應智能障礙者參與投票的困境,中選會與三明治工中華民國智障者家長總會共同製作了「107年地方公職人員選舉及全國性公民投票易讀版投票指南手冊」,提供給智能障礙者或是文字閱讀困難者使用。1此外,本文也想談談目前國內正在萌芽發展的智能障礙者「易讀服務」,以及易讀服務對智能障礙者政治參與的重要性,並分享我們在本土易讀服務實踐過程的觀察與反思。

智能障礙者的「易讀服務」

隨著年底九合一大選將屆,多數民眾透過多元管道了解候選人的政見與公投議題,但目前相關資訊的呈現方式,卻排除需要不同資訊提供形式的身心障礙者。如,視障者需要有聲或點字資訊、聾人需要手語服務,而智能障礙者在資訊取得上更加困難,需要「易讀服務」的協助。

「易讀服務」是無障礙資訊中的一種形式,使用圖片或照片,配搭淺顯易懂的文字說明,讓智能障礙者可以理解資訊內容。由於易讀文件採圖文並列的呈現方式,常與兒童繪本產生混淆。易讀文件不等同於兒童繪本,兩者的讀者群也不同;繪本多半以故事描繪為主,常以隱喻方式引導孩童思考,使用的語言和口吻也是針對兒童所設計。而易讀文件大多數的使用者則是智能障礙成人,以提供一般性的訊息為主。例如障礙者相關的服務資訊、醫療相關文件、書籍雜誌或研究報告等等。2

易讀服務在英國已經發展近二十年,這與英國障礙者權利運動發展有緊密的關係。七〇年代由英國障礙運動者所提出的「障礙社會模式」重新定義「障礙」的社會意涵。該模式認為障礙者所面對的問題,並非因為其生心理限制所造成,而是因為缺乏充分的社會支持,讓障礙者無法享有平等的參與機會;有問題的是環境,而非障礙者本身。因此智能障礙者無法瞭解資訊內容,不是因為其智力受限,而是缺乏適合智能障礙者能夠閱讀與理解的資訊呈現方式。

一般人其實不易理解缺乏資訊對於生活的影響,不妨想像你看不懂網路上的租屋資訊、公車資訊,用藥說明、大樓的緊急逃生說明,是否對生活造成一定程度的不便?而這很可能就是智能障礙者的日常。資訊的缺乏不僅限縮他們生活的選擇、危及人身安全,同時也阻礙智能障礙者政治參與的機會。易讀服務便是為智能障礙者消弭資訊高牆,促進「資訊平權」的方式之一。

易讀手冊內頁選舉流程圖,將投票路線透過圖文方式呈現,加上順序標號,讓投票動線更清...
易讀手冊內頁選舉流程圖,將投票路線透過圖文方式呈現,加上順序標號,讓投票動線更清楚易懂。 圖/中選會投票指南易讀手冊

「易讀服務」 與智能障礙者的政治參與

沒有無障礙資訊,障礙者無法自己做決定!

這是易讀服務重要的核心精神,資訊的取得是障礙者政治參與的第一步。易讀服務在英美國家選舉的過程中,並非殊罕的服務項目。英國近幾年舉行過多次大選,選舉資訊都會同步提供易讀版本的選舉指南手冊與政黨政見說明書。

如2015年的英國國會大選,中央選舉委員會提供易讀版的選舉指南手冊,讓智能障礙者可以清楚了解選舉流程與相關須知。各個政黨也提出易讀版的政見說明書,說明政黨的政見與立場。其他包括蘇格蘭公投、英國脫歐公投等關乎國家利益的重要議題,相關單位也都會提供公投議題的易讀版給智能障礙者使用。

易讀文件可以讓智能障礙者充分了解公投議題的討論,當智能障礙者有機會理解政治議題,就能夠進一步提出自己的想法。根據過去參與英國易讀服務推動的經驗,智能障礙者在閱讀脫歐公投的易讀手冊之後,可以互相針對脫歐議題發表自己的想法,彼此進行討論。這個例子說明了智能障礙者不是無法投票,而是缺乏資訊的提供。提供能障礙者可以理解的選舉資訊,他們也能參與政治議題的討論,並就自己立場做出選擇。

易讀文件主要以圖文並列的呈現。 圖/中選會投票指南易讀手冊
易讀文件主要以圖文並列的呈現。 圖/中選會投票指南易讀手冊

看見障礙者社會位置的翻轉可能

社會福利服務的提供過程,身心障礙者往往被視為被動的服務接收者,或是所謂需要被幫助的「弱勢群體」。而易讀服務推動強調智能障礙者在過程中的參與,挑戰了傳統社會福利服務之中「服務者」與「受服務者」的二元論述。

這次的手冊製作過程,我們有機會與一群智能障礙青年一起工作,邀請他們擔任易讀手冊製作的顧問與品管員。他們針對手冊中不懂的文字與圖片提出疑問,並提供具體的建議。當我們與智能障礙者青年(簡稱智青)討論的過程中,也必須小心落入單方面的指導,討論過程是開放的,尊重智青們所提出來的意見,一起進行討論。

易讀文件的製作過程試圖翻轉障礙者的社會位置,障礙者不再只是服務的使用者,也是服務發展過程中的重要的參與者。障礙者可以作為專業諮詢者,為服務進行品質進行把關。這樣的運作模式認知到,障礙者主體經驗在服務設計與規劃過程中的重要性,並將障礙者視為他們經驗的專家。台灣的身心障礙服務是否應該思考將障礙者視為服務發展的夥伴,或許是未來服務提供的另一種觀點。

我們也發現,在與障礙者討論選舉易讀手冊的過程中,有機會與智青們重新檢視社會環境的不足。例如有成員在討論過程中提到他住在機構,無法回家投票的困境,這顯示出台灣目前規定民眾必須在戶籍地投票的制度所存在的問題,排除了因環境限制而有移動困難的障礙者。

簡言之,這次選舉易讀指南手冊的製作,其最終目的是為了提供智能障礙者充分的資訊,確保他們有平等政治參與的機會,但在過程中也發現,保障智能障礙者的投票權,難以藉由一本易讀手冊加以解決,需要全面盤點現有制度的限制,提出反省與修正。

圖/三明治工
圖/三明治工

易讀服務強調智能障礙者的參與,本次選舉易讀手冊製作過程邀請智青一起參與討論,他們...
易讀服務強調智能障礙者的參與,本次選舉易讀手冊製作過程邀請智青一起參與討論,他們就手冊中的圖文內容提供建議。 圖/三明治工

發展易讀服務,需避免複製偏見與歧視

推動易讀服務的過程,彷彿是一面映照出社會對於智能障礙者偏見的「照妖鏡」,我們必須時時檢視自己對於智能障礙者所存有的迷思與偏見。

例如,易讀手冊製作的第一步,是要將艱澀難懂的語言轉化為簡單易懂的詞句,而在語句的轉化過程需以智能障礙者能理解的詞彙來置換難字,然而在轉譯過程,卻經常不經易地以對孩子說話的口吻進行文字敘述。而這反映出什麼樣的迷思?

事實上,易讀文件的受眾主要是以智能障礙「成年人」為主,不自覺地使用對孩子說話的語氣或口吻,反映出我們容易將智能障礙者視為「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並非將其視為一個成熟的個體,這是將智能障礙者 「幼稚化」(infantilization)的歧視態度。在圖片繪製過程,我們盡可能避開童趣可愛風格的畫法,圖片的呈現也強調台灣人口組成的多元性,例如身體的多樣性、性別、年齡、障礙類別等差異,盡可能與社會真實的狀況貼近。

國內易讀的發展仍然存在著將智能障礙者「幼稚化」的現象,如有單位強調易讀是提供給兒童所閱讀,或是很容易將易讀文件視為「教材」,似乎提供給智能障礙者的資訊都必須具備「教育」意涵。這樣的思維是否顯露出,我們仍然將智能障礙者弱化為一個需要時時刻刻被「教育」的對象?而非一視同仁地將其視為權利主體?

易讀文件的設計從來就不只是圖文配置的技術問題,過程中的細節,包括從文字的描述、圖片的呈現都必須具備障礙人權意識。倘若製作者無法覺察自己對於智能障礙者的偏見,易讀服務就易落入看似重視障礙者權益的服務,實際上卻持續深化社會對於智能障礙者的偏見與歧視。這是易讀服務推動過程中,必須謹慎審視的部分。

台灣第一本的選舉易讀指南手冊只是一個開始,這意味著公共服務單位開始認知智能障礙者有平等的政治參與權利。而未來公共服務提供者,也必須思考,如何以不同形態的資訊呈現方式滿足不同群體的需求。

最後,在本次選舉中,智能障礙者在公投提案的內容資訊理解上相當不容易,要理解公投提案主文中雙重否定的描述更是困難。期許未來各個公投提案,能夠重視易讀資訊的重要性,讓智能障礙者有機會理解公投議題,為自己的未來做決定!

圖/中選會投票指南易讀手冊
圖/中選會投票指南易讀手冊

  • 這次手冊製作團隊包括中選會、三明治工、智障者家長總會的工作人員與智障者青年們、插畫An-Wu illustration & animation。
  • 沒有無障礙資訊,我們無法自己做決定:從英國智能障礙者易讀服務(Easy Read Service)談起: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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