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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怡忠/不再只是美中交鋒?美韓峰會後,台海安全的典範轉移

美國總統拜登21日在白宮會見南韓總統文在寅,在舉行雙邊會談前,文在寅參加一名參與過韓戰的美軍退役上校授勳儀式。 圖/美聯社
美國總統拜登21日在白宮會見南韓總統文在寅,在舉行雙邊會談前,文在寅參加一名參與過韓戰的美軍退役上校授勳儀式。 圖/美聯社

5月21日美韓峰會發表聲明,提到「拜登總統與文在寅總統強調在台海維持和平與穩定的重要性」(President Biden and President Moon emphasize the importance of preserving peace and stability in the Taiwan Strait.)。雖然峰會發生的幾天前,已經有媒體報導這次美韓峰會可能會對台海安全有所著墨,但畢竟美韓峰會過去從未有對台灣議題發言的紀錄,加上韓國還持續被中國針對薩德反導彈部署的制裁而苦惱萬分,因此外界對於是否會有這樣的發展多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

但521峰會聲明出爐後一切的猜疑立即消失無蹤。對台灣而言,這個峰會聲明的意義除了見證美國對台海安全的關切外,也形同美國正式將台海與韓半島安全展開連結,台海安全未來是印太整體安全的一部分,不再只是兩岸關係的議題,也不是透過美中台三方就能壟斷處理。這個典範變換是我們必須清楚的。

美國開始將台海議題國際化、多邊化

繼4月16日的美日峰會,5月5日的七大工業國外長會議後,這是第三次在美國與其他國家的國際重要會議上,「重視維持台海的和平與穩定」被拿來談論並寫入共同聲明中。這一方面顯示美國認為台海軍事情況甚為危險,習近平的確是有意採取軍事冒險路線,這使得台海情勢在可預見的未來會益發緊張。特別這些都是在台灣沒有改變現狀,甚至中方也十分確信蔡英文總統不會逕自宣布獨立的理解之下,因此這與台灣做了什麼事無關,而是來自中國因為各種內外理由而有意透過極端行為來改變台海現狀。因此需要透過各種方式讓中國了解美國的決心,以及國際對此的重視。

但另一方面,美國的作為也顯示其有意讓台海安全議題出現區域化、多邊化與國際化的發展。為了不讓中國錯誤認知台海情勢,美國除了加強自己在台海的軍事存在感外,也積極進行同盟動員。與相同理念國家結合依其對台海議題發聲,中國知道改變台海現狀不僅會牴觸美國的關鍵利益,也同樣與區域主要國家的利益完全背離。

在這樣的思考下展開同盟動員,先是在三月上中旬的四方安全峰會就展開針對台海安全議題的討論,之後在三月中的美日二加二會議、四月中的美日峰會、五月初的七大工業國外長會議等,成功地促使理念相同的民主大國就台海維和議題公開表態。現在這個趨勢更延伸到過去完全不提台灣的美韓會議上。

目前看起來,美國這個同盟動員的態勢還在持續,之後是否會在美澳與其他的峰會上持續出現類似的主張,可能還要再觀察。但這些發展顯示美國的確採取了不同的方式處理台海議題。而這對於台海局勢的經營管理會出現非常深遠的影響。

三月中的美日二加二會議、四月中的美日峰會、五月初的七大工業國外長會議等,成功地促使理念相同的民主大國就台海維和議題公開表態。 圖/美聯社
三月中的美日二加二會議、四月中的美日峰會、五月初的七大工業國外長會議等,成功地促使理念相同的民主大國就台海維和議題公開表態。 圖/美聯社

台海議題會成為美韓討論的常態性問題嗎?

由於在七大工業國會議聲明已經出現這樣的主張,韓國作為今年五月七大工業國會議的受邀觀察員,當時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顯示韓國對此議題是採取同意的立場,因此在種意義上,美韓峰會出現類似的主張就不能算是毫無前例。但畢竟過去的美韓峰會都從未提起,卻在當前出現了,這絕對是頗不尋常的發展。

有人說文在寅明年即將卸任,因此這個聲明的可持續性是值得懷疑的。也有人說文在寅是在玩文字遊戲,不講台灣而改講台海,以此來呼攏美國。

文在寅總統雖然明年要卸任,但這是個有正式文字記錄的美韓峰會聲明,如果文在寅之後的韓國總統有意讓這個主張自動消失,在美國的立場沒變的情形下,就會變成這位韓國新總統想要以什麼樣的籌碼作為交換,使得未來的美韓峰會不提這個主張。

至於不提台灣只提台海,難道只講台海表示美韓可拿這段文字而對台灣的事態毫不理會嗎?與其以法匠的態度來理解這段文字的政治作用,還不如說韓國需要這段修辭學作為處理韓中關係的工具。中國對於木已成舟的事實也知道只能徒呼負負,但韓方如能輔以某種外交修辭,會有助於管控韓中的分歧。出現這樣的文字,有人解讀為是韓國呼攏了美國,也有人認為是美國配合的提供韓國一個管控與中分歧的工具。這種不同解讀所反映的,是分析家所假定首爾對韓美同盟與韓中關係的輕重比較。

如果未來這個狀況持續,雖然我們不太可能預期韓國在台海有事時會有軍事行動協助台海維和,但只要美方對中國的作為還是高度疑慮,對於台海和平與穩定的呼籲是有可能在未來的美韓峰會聲明持續出現的。

美韓峰會聲明如果持續出現有關對台海局勢的主張,在某種程度上可說韓半島安全議題與台海安全議題會出現正式掛鉤(Coupling)的情形(雖然實務上這樣的掛鉤已經存在許久)。但是這種掛鉤不會演變成美中的大交易(中國要美國在台灣議題讓步使中國願意在北韓核武議題與美合作),而是讓台海議題如同北韓核武問題及南海議題一樣,成為印太全區域需要直面討論的問題。

這是會讓台海議題朝向區域化的發展。更進一萬步說,如果日後美日韓三方合作真的能夠出現(前提是日韓矛盾可以解決),則會出現台海的和平與穩定是美日韓的三方共同主張了。(只是在那時,台灣就必須思考要對北韓議題提出什麼樣的主張了)

美韓峰會聲明如果持續出現有關對台海局勢的主張,在某種程度上可說韓半島安全議題與台海安全議題會出現正式掛鉤的情形。 圖/歐新社
美韓峰會聲明如果持續出現有關對台海局勢的主張,在某種程度上可說韓半島安全議題與台海安全議題會出現正式掛鉤的情形。 圖/歐新社

文在寅政府在美、中、朝的角色

上面的想定是有夢最美,美國能讓韓國同意將台海和平列入共同峰會聲明中,美國也一定要提供什麼給韓國。撇開共同聲明之後有關氣候變遷、5-6G發展鎖定在Open-RAN科技的基礎上,與和武漢肺炎及疫苗相關的投資與合作,而只就地緣政治議題來看,文在寅起碼拿到拜登政府願意在其即將出爐的對北韓政策上,同意接受2018年文金的板門店會議,以及同年的川金新加坡會議等結果,肯定這兩個會議的外交成果。

這代表拜登政府願意對文在寅推動的兩韓和解政策背書,也不會直接否定川普先前與金正恩達到的狀態。這意味著文在寅有可能持續扮演美朝中介的角色,讓南韓在北韓核武議題持續扮演美朝對話的橋樑,也讓金正恩對南韓的角色持續有期待。

當然今年四月初南韓補選出現反對黨狂勝的局面,外界多認為文在寅很快會進入跛腳期直到明年的總統選舉。但也正因為所謂政治跛腳的預期,可能會使文在寅更在意其歷史評價而更重視其念茲在茲的南北韓和解問題。因此在這個基礎上,其政策是否取得拜登政府的認同,就變得十分重要。

因此在某種意義上,文在寅願意在台海議題上與美方的態度配合,希望取得美方不反對其對南北韓議題處理的立場,似乎就變得很自然。固然南韓還是會在意中國的態度,但是北韓的作為才是最重要的,只要美朝關係沒有惡化,中國就會持續被放到一邊,而南韓會持續扮演重要的各方中介角色。

文在寅此趟訪美,也前往位於華盛頓的韓戰士兵紀念碑。 圖/路透社
文在寅此趟訪美,也前往位於華盛頓的韓戰士兵紀念碑。 圖/路透社

台海戰略管理框架典範轉移,九二共識已無意義

台海議題的國際化、多邊化與區域化的發展,使得台海議題不再是被兩岸關係所主導,事實上從2016年開始,台海的緊張與台灣作為無關,是中方在改變現狀,除了使美國的介入與承諾越來越清晰外,也因中國同時在南海、東海、中印邊界持續尋釁,並積極以其經濟與科技力量要改變區域均勢與行為規範的基礎,台海議題已經不再被單純以兩岸關係視之。

過去習慣透過「台灣VS.中國」的對立軸看待台海情勢,並因此出現對兩岸立場表述字詞進行訓詁考古的「兩岸關係產業」,未來可能都要偃旗息鼓了。因為更多的發展不是在兩岸關係上,而是中國在其他與台灣無關議題的內外主張與作為,會對台海局勢產生更重大的影響。

這個典範轉移的另一個影響,就是九二共識作為台海議題管理架構的全面瓦解。這裡談的不是九二共識是否存在,或是爭論九二共識內容等,這些已經被討論到爛掉的問題,而是中國雖然還說「只要台灣承認九二共識這個定海神針,一切都可談」,但中國對台作為會受到其他非兩岸關係的內外因素之牽引,使其對於九二共識出現定義持續滑動,主張隨時變換的發展,也因此會對台灣提出更多與九二共識無關,但是都將其附會在九二共識上,導致台灣與全世界即便想要遵守,但也會變得無所適從。

就是這個動力促使習近平在2019年1月2日提出對九二共識的新定義,對台灣的要求變得更需索無度,但也引發更多的國際反擊,與對台灣更清晰的承諾,中國對此發展就更暴怒異常,更想要以強硬姿態輾壓台灣迫使台北就範,導致台海局勢快速的朝向軍事化。

現在出現的新發展更像是這個趨勢的自然演進。台海局勢的國際化,是美國面對中國主動挑釁改變台海現狀等作為下的回應。QUAD四方安全對話在川普時代已在私下討論台灣議題,拜登政府則是透過雙邊與多邊峰會使其公開化,這個公開化讓台海局勢的發展,在未來已經回不到90年代兩岸關係的管理脈絡,必須在多邊化與區域化的框架下,才能被適切地看見與處理。

事實上,不僅台海安全議題脫離了兩岸關係範疇,它也逸出了美中台三角框架。最可笑的,是中國在2020年使盡洪荒之力告訴全世界,台海現狀在未來不可能是美國說了算,北京要明確拒絕美國的傲慢,中國人不會再吃美國人這一套。現在台海情勢的確不再只是美國一國說了就能算,但中國對此議題反而發言權更低了。因為現在不只日本、澳洲、印度等都有話說,在未來包括英國、法國、歐盟等也會有意見了。

習近平在2019年1月2日提出對九二共識的新定義,對台灣的要求變得更需索無度,但也引發更多的國際反擊。 圖/新華社
習近平在2019年1月2日提出對九二共識的新定義,對台灣的要求變得更需索無度,但也引發更多的國際反擊。 圖/新華社

中國複合戰將接踵而來

中國不是不知道這個發展,除非被自己的大內宣騙到對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以為中國實力即將超越美國,以為真的出現東升西降,把平視世界當成俯視世界。但中國不知道崛起的還包括台灣在內的不少其他印太國家。中國與美國的實力在拉近,但是其他國家與中國的實力差距也在拉近。

或是中國明知這個問題,但卻無力阻擋這個趨勢,只能拉下臉來拼命拿硬手想阻止情勢向其不欲發展的方向,偏偏這樣的作為只會使對方為了自保被迫採取更激烈的反擊。

不論是哪一種,台海緊張在未來很可能會越來越嚴峻,各種複合型態的政治戰與準軍事的灰色地帶行動會接踵而來。我們必須對最壞的局勢要有所準備,但不用太害怕,這個最壞劇本的出現,不是發生在台灣最弱的時刻,而是在中國最弱的時候,就是因為對台灣完全沒招,所以只能在沒有把握的狀況下訴諸暴力壓制。 這個時代所提出的歷史考題,正在等待台灣的邱吉爾們填答。

(原文授權轉載自「思想坦克Voicettank」,原標題:〈台海安全的典範轉移──與台灣邱吉爾們的時代填答〉)

這個時代所提出的歷史考題,正在等待台灣的邱吉爾們填答。攝於2015年,金門烈嶼。 圖/路透社
這個時代所提出的歷史考題,正在等待台灣的邱吉爾們填答。攝於2015年,金門烈嶼。 圖/路透社

  • 文:賴怡忠,讀錯書,入錯行,生錯時代的政治邊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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