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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條、肩帶、總統的走光照

photo credit:stocksn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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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中時,有天跟我很崇拜的同學一起吃麥當勞,她跟另一個人拿了餐坐下後就把兩個人的薯條倒在一起,我有點訝異就問說:「這樣怎麼分?」,她就揮揮手豪氣地說:「拜託,誰會為了幾根薯條計較?」於是這件事在我心裡種下了「不計較」的頭銜,每當我們出門,薯條總是倒出來一起吃的,也就這樣度過了我的高中三年。直到我上了大學,某天跟我大學最熟的一個室友出門吃麥當勞,我也豪氣的把兩包薯條倒在一起,她有點不開心的問我說:「妳幹嘛這樣!」我學著我高中時崇拜的同學揮手豪氣地說:「拜託,誰會為了幾條薯條計較?」,然後我室友一臉認真地看著說:「我就不喜歡這樣子」。

在當時大薯買一送一只要47塊的年代,我也曾感覺受傷,會覺得她沒把我當朋友看、跟我計較這些,但說認真的,那本來就是她的大薯,而我則是一個挾著「為什麼要計較?」而期待她用我的方式來享用大薯的人,並以此來評斷這個人是不是個「會計較」的人。但想想,計較的到底是誰?是不願意用我的方式一起吃薯條的室友,還是強迫她人要使用我的方式來分享的我呢?

我想到此,多數的人都會清楚得知道是後者吧。

我是個沒有什麼身體界線的人,高中三年摸過的乳不計其數,女校大家互摸互彈互掀裙,感情越好的越摸戳捏還有刷卡(就是把手迅速的刷過乳溝),這些東西我也都玩過,還會自得意滿的認為只有人緣好的人才會有這些互相的身體遊戲,所以確實剛上大學的時候,我並不排斥任何身體觸摸,像是玩安全之吻啦、宿營中刻意的男生女生不牽手就會被鬼抓走之類的,對我而言都很無感——所謂的無感就是既無什麼愉悅也無什麼不悅,大概就像是被小七店員找錢時碰到手這樣——也因此當我胡亂觸碰別人的時候,我所預設的是所有人的身體界線都跟我一樣,並不介意這種只是好玩或不經意的觸摸,但其實不是。

我後來被很多人(甚至是很親密的親人)說過動作太過親暱,無論是異性同性都覺得不舒服,也確實有很多朋友覺得這沒問題,喜歡跟我摸來摸去。還好,擁有學習能力的在下,經歷了薯條事件後,學會的一點就是,沒有任何一種方式來判斷到底有人捏你胸部時,你的反應是對的還是錯的。正如同把薯條倒出來一起吃,跟想吃自己那包一樣,你遇到喜歡倒在一起吃的,很好,遇到喜歡自己吃自己的,那就不要肖想人家的薯條。

▎重點是對於個人意願的忽視

騷擾,或其他針對個人身體權力的侵犯,其實是很「處境的」,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有固定規範,有準確定義的可能,因為每個人的身體、每個人的慾望都不同,即使是在同一個人身上,他在不同時間、不同人生的歷程,所感受的也不盡相似。許多人說那這不就是主觀感受的問題嗎?不,這並非只是主觀感受的問題,問題是對於個人意願的忽視。

性騷擾之所以創造出一個對特定性別的敵意環境,並不是因為這個行為必然會讓人感覺到「不舒服」,而是因為這個行為罔顧了主體的意願,正如同何春蕤在《豪爽女人》裡面所說的:

性騷擾伴隨著女人的生命成長,構成了她對男人身體(甚至自己身體)的厭惡、噁心、和恐懼,也影響了她對情慾的基本態度……女人不斷的收到各種可怕的而且是親身感受的訊息,也意識到周圍的慾望流動是罔顧自己的意願的,是充滿敵意和危險的。

曾以改圖選舉公報,並以「巧芯巧芯得第一」與「追求」徐巧芯成名的網路名人林雅強,在羅瑩雪荒腔走板的發言後,在臉書上發言:

請問各位男生:高中時,班上都會有幾個像羅瑩雪這種恰北北的女生,你們敢去玩這種人的肩帶嗎? #當然是叫段宜康這種同學去弄她啊。」

此文發佈後,於此展開了「大肩帶」時期,引發各界論戰。關於此行為到底算不算性騷擾或關於此言論算不算是性別歧視等論戰外,更是讓許多曾經被彈肩帶,或在求學過程中因其他性騷擾行為而感受到受辱或不適的女性出來發言,當然也不乏有認為沒什麼或自己的肩帶被彈也不覺得怎樣的人出現,而在苦勞網更出現了一篇〈拉肩帶的意義不只一種〉的文章,出自於擔心「受害者的悲情敘事被搬上檯面並凌駕於其他敘事之上,讓可能有的其他意義也隨之消失,使得人們對於這些事件的反應變得單一化」。

圖/衛視提供
圖/衛視提供

▎面對阿魯巴、彈肩帶,並不存在任何「理所當然」的反應

其實我贊成該文提到的我們不應該把彈肩帶這件事滑坡到後續種類的性暴力(這點高旭寬老師在臉書提出反駁),也同意我們應該要反思性受傷文化中的性別邏輯,正如文章中所提到的,何以女性位於性的議題特別容易受傷。更重要的,我也認為我們必須要思考社會將「性」特殊化的邏輯。但我覺得此篇文章同樣也共享了這個特殊化邏輯,也就是把性作為特別的、作為一種應該要被格外看待的東西。

無論是阿魯巴或彈肩帶都可以是「性的」或「無性的」,正如同若你問我在高中時同學之間的互相捏奶,我到底有或沒有「性上」的歡愉,我可以非常坦承的說沒有,即使我沒有不悅或不舒服,即使我也覺得超開心超好玩,對我而言那個開心跟好玩就不是「性的」,而當我去捏別人奶的時候,我也並不是以情慾的角度來進行這些行為,那對我而言就是好玩。而這個好玩是否摻雜了社會或教育下建構給我的「什麼是好玩的」,我承認一定有,但這個建構未必跟性相關(當然也未必跟性無關)。

我們生活在社會中,不可能不被任何論述所影響,正如同認為阿魯巴或彈肩帶也可以是性愉悅、是培力,或覺得爽的人,他們的「爽」也一定是受到不同論述的影響,例如情色產業與文化(像是H動漫、A片產業等)或是大眾流行論述(青春校園愛情劇中常見的「彈肩帶代表他喜歡你」)等,因為我們都無法逃脫於此,也因此並沒有一個面對阿魯巴、彈肩帶必然會有擁有的「天然反應」,所有的反應都反映出這個社會某個面向上的型塑,你要說是對於「性」的恐懼,或許有;你要說是陽剛氣概對於「性」的宰制,或許有,你要說是性產業資本主義市場產生的愉悅,也或許有;而在這些無數的可能中,唯一不存在的,就是「理所當然」與「自然而然」。

也因此,我認為個人經驗的併呈是有意義的。覺得不爽和覺得爽的人同時呈現在言論市場上,也是有意義的,可不代表我們應該忽視這些經驗背後所展現出來的權力關係。打個比方來說,男性相較之下比起女性更不會「因為性的觸碰而受傷」這件事情,到底是真的因為男性不會,還是因為男性不能會?當各方在以眼淚與哀悼緬懷葉永鋕事件的時候,別忘了,葉永鋕正是因為他所不想要的性碰觸,而失去了尿尿的權利。

面對他人對自己的性觸碰,你要爽或是不爽,或許都是因為過往的教育與經歷而來,如同前面所提到的薯條例子,這類身體觸碰或遊戲也一樣,享受的人或許可以靜默享受,或讓這件事情持續下去,而無法享受或覺得痛苦的人,才會想把不悅說出口,這並沒有對錯。

也因此,我並不覺得當認為自己是性騷擾受害者、或不喜歡此類觸碰的人表達他們的意願或講出自己經驗時是在消弭另外一種聲音,享受的人仍然可以鼓勵或不拒絕的姿態持續享受他人的阿魯巴或彈自己的肩帶,而那些熱愛或喜歡阿別人、喜歡彈別人肩帶者,大可選擇後者來阿來彈。

正如同面對兩包大薯的態度一樣。無論這件是與「性」有無關係,至少都跟人的意願有關。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室友的薯條、羅瑩雪的肩帶、馬英九的走光照——都不是你的

林雅強最大的問題並不是他曾彈別人肩帶或他講了彈肩帶這個大家共同的回憶,而是他以敢或不敢彈某位女性的肩帶作為區分女性的標準,將女性分為「男生敢去彈」跟「男生不敢去彈」,認為後者即可成為對於某位女性的一種批判,在這種情況下,女性的主體跟意願被罔顧,好像其實所有女性都希望被彈,或被彈也無所謂,這才是最主要被批評之因。同樣的,在馬英九疑似走光照傳的轟轟烈烈之時,面對總統府的發言,也不乏有人認為馬英九自己愛露還罵人、沒穿好衣服走光活該等,其實也預設了馬英九本人的意願就是希望自己的走光照被傳播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彈肩帶、阿魯巴或能不能看到總統的下體,而是當我們在討論羅瑩雪的肩帶或馬英九的走光,我們都最終應該回到一個情境式的思考,而這個情境式的思考,不是把你置身在那個處境你會怎樣,而是他人在那個處境做出關於自己的身體、關於自己慾望的決定,那是他的事,他的意願。

最後,無論今天是羅瑩雪的外貌與肩帶還是馬英九的走光照,都不是他們是個不適格法務部長跟總統的原因,用沒有人敢彈羅瑩雪的肩帶來批評羅瑩雪或用馬英九的走光來攻擊馬英九,才真正顯示了「性」的特殊,以及整個社會如何捍衛這個特殊存在,也因此不需要以羅瑩雪實質言行的荒謬、也不以馬英九這幾年倒施逆行的施政來作為批判敵對陣營的方式,只要以個人的性來作為批判的重點就可以對人進行評價與批判,更展現了當前社會的「忌性禁色」。若我們真的想消除這個社會對於性的特殊化視野,這個社會對於性特別的污名,我們反而應該要讓用他人的性來批判他人此行為消失,讓性變成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就如同兩包大薯要或不要倒在一起吃這麼簡單。

覺不覺得、要或不要性歡愉、性高潮是個人的饗宴,當我們撇出那些派系的論爭,撇除那些連結到國族主義認同的恩怨,我們可不可以重新把高潮拿回來,讓我們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可以高潮,什麼時候不想,什麼樣的舉動我們很爽,什麼舉動就是High不起來,不需要學會什麼成熟的應對方式、也不需要面對什麼處理什麼,只要好好的享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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