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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玠宇/MLB「偷暗號」醜聞:球賽中作弊違反了什麼規定?

受疫情影響,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MLB)開季尚未有譜。 圖/路透社
受疫情影響,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MLB)開季尚未有譜。 圖/路透社

新型冠狀病毒的疫情讓2020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MLB)開季遙遙無期,但從去年季末開始延燒的偷暗號醜聞,卻也沒有因為疫情而降溫。

今年1月和4月,聯盟分別公布了太空人隊及紅襪隊的調查報告,認定他們分別在2017年和2018年賽季,違規使用電子設備來破解對手暗號,也分別對球隊和相關人士開罰。許多球迷認為聯盟的懲處不夠重,輕放了這些破壞比賽公平性的老鼠屎,但聯盟處罰這兩支球隊的依據到底是什麼?

討論偷暗號醜聞的法律議題可以分成兩個層次,包括聯盟內部規範以及外部的法律爭議,針對外部法律爭議,蔡孟翰的〈休士頓太空人作弊成MLB冠軍,苦主們可不可以請求賠償?〉有非常完整的介紹,本文就專門討論聯盟內部的規範。

偷暗號是棒球比賽公認的傳統

首先要說明的是,棒球運動本質上其實不禁止偷暗號,規則並未規定其他球隊不能偷看或破解對手暗號。所以我們常看到二壘有人時,投捕手會花比較多時間在溝通暗號上,就是避免二壘的跑者偷看暗號後,提示給打擊區上的打者。

球場上最早的偷暗號行動更可以追溯到職業棒球發展初期的1870年,因此偷暗號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利用電子設備來竊取暗號。

在2014年大聯盟開始使用重播輔助判決後,每一隊都有設有自己的重播室,在比賽中迅速提供教練訊息來決定是否要對爭議判決提出挑戰;大聯盟也允許球隊在休息室中利用平板電腦記錄、查看情蒐資料,或播放對手投球影片,這些電子設備也成了球隊間竊取對手暗號的手段。

至於過去聯盟到底有沒有對於電子設備的相關規範,我們先從之前的幾起事件談起。

紅襪隊在2018年世界大賽最終以四勝一敗奪下冠軍。 圖/美聯社
紅襪隊在2018年世界大賽最終以四勝一敗奪下冠軍。 圖/美聯社

2017年紅襪Apple Watch事件

2017年曾發生紅襪隊和洋基隊互控對方使用電子設備竊取暗號的爭議。根據大聯盟調查結果,證實紅襪隊曾使用Apple Watch來傳遞場上資訊,洋基隊也違反規定使用休息室電話。

當時的調查報告,也說明了當前認定電子設備破解暗號的困境:

首先,必須先聲明的是,試圖竊取並破解對手的暗號並不違反大聯盟的任何規則,但大聯盟的規則裡確實有規定,禁止在比賽中使用電子設備來破解對手暗號或是傳遞任何對球隊有益處的資訊,儘管有這樣的規定,但隨著電子設備技術的普及,加上重播輔助系統的使用,使判斷電子設備使用是否妥當越來越困難。

根據聯盟本次的調查,證實紅襪隊在2017年賽季,曾透過球隊的重播室將訊息傳遞到休息室中,雖然報告中沒有明確描述他們如何違規使用Apple Watch,但根據媒體報導,是防護員利用Apple Watch將破解的暗號傳給休息室的球員,球員再傳遞給場上的打者。

基於上述調查,聯盟對紅襪隊處以不公開金額的罰款,至於洋基隊雖違規使用休息室的電話,但聯盟認為談話內容並不違規,因此處以一筆金額較小的罰款。聯盟也通知所有球團,將來若有類似違規,將受到更嚴厲的處罰,除罰款外還可能喪失選秀權。

太空人隊在2017年拿下冠軍。 圖/美聯社
太空人隊在2017年拿下冠軍。 圖/美聯社

涉入偷暗號事件的太空人隊板凳教練Alex Cora,於2019年轉隊至紅襪擔任總...
涉入偷暗號事件的太空人隊板凳教練Alex Cora,於2019年轉隊至紅襪擔任總教練,醜聞爆發後在季後被開除。 圖/美聯社

2020年爆發的太空人隊與紅襪隊偷暗號醜聞

早在2017年和2018年賽季,就有傳聞指出,太空人隊在中外野架設攝影機竊取對手暗號,但都因為缺乏證據而沒有下文。直到2019年底,在「吹哨者」前太空人投手Mike Fiers爆料之後,太空人隊的偷暗號醜聞才一發不可收拾。

根據聯盟的調查結果,在2017年賽季,板凳教練Alex Cora透過球隊的重播室獲得對手的暗號,重播室偶爾也會主動將對手的暗號,透過智慧型手機或手錶傳遞給休息室的球員。之後Cora更變本加厲,直接放置一台接收中外野攝影鏡頭的螢幕在休息室外供球員觀看,球員在看到變化球暗號時會敲打垃圾桶提示場上的打者,這就是台灣球迷戲稱「太鼓達人」的由來。

依上述調查,聯盟對太空人隊處500萬美金罰款,並剝奪球隊2020年和2021年前兩輪選秀權,涉嫌重大的Cora和球隊經理Jeff Luhnow禁賽一年。時任太空人總教練A.J. Hinch雖反對偷暗號,甚至砸了偷看暗號的螢幕,但仍因知情不報而被禁賽一年。之後Hinch和Luhnow兩人被球團解雇,2019年已轉隊至紅襪擔任總教練的Cora也在季後被開除。

隨著太空人偷暗號的爭議延燒,三名曾在紅襪隊工作的相關人士在2020年1月匿名向《The Athletic》爆料,指出紅襪在2018年賽季期間也非法竊取對手暗號,聯盟隨之展開調查。

根據聯盟的調查結果,在2018年賽季,紅襪重播室的職員J.T. Watkins在重播室研究對手暗號,並告訴隊上的特定球員,如果二壘有人時,該名球員會將暗號提示給二壘跑者,跑者再將暗號傳遞給打擊區上的打者。

基於上述的調查,聯盟剝奪了紅襪隊2020年第二輪的選秀權,J.T. Watkins被禁賽一年,球隊則未被罰款,教練團或管理階層也沒有人被禁賽。和太空人隊相比,多數人認為聯盟對紅襪隊的處罰確實較輕,主因是聯盟認為紅襪隊違規行為的影響比太空人隊小很多,只有在二壘有跑者時才進行,且無證據顯示大部分的紅襪隊職員知道這件事。

大聯盟主席Rob Manfred。 圖/美聯社
大聯盟主席Rob Manfred。 圖/美聯社

聯盟的內部規範

一個運動若鼓勵『偷竊』,哪怕只是一個壘包,恐怕就沒有辦法鼓舞大家繼續誠實地進行球賽,而過度渴望勝利可能也會促使球場英雄在他們的球(口水球)、球棒(夾心棒)、甚至是自己的身上(類固醇)動手腳。

但就像(在1956年電影《上流社會》中)Frank Sinatra對Grace Kelly的著名台詞一樣:『關於這些事情都有規則的』。

這是紐約南區地方法院法官Jed Rakoff,在一起案件判決開頭的短評。這個案子是線上遊戲《夢幻棒球》(Fantasy Baseball)的玩家,基於投注損失對大聯盟和太空人隊、紅襪隊所提的賠償訴訟,是第一個針對偷暗號醜聞做出的判決。

法官Rakoff所指的規則就是聯盟的內部規範,他當然不認同太空人隊和紅襪隊的行為,在判決中他也提到這兩隊的行為破壞了棒球運動也傷透球迷的心,但聯盟的內部規範會制裁他們,法律無法處理此類爭議。

不過,在兩支球隊用電子設備破解對手暗號的2017年和2018年賽季,聯盟已經針對電子設備在球場的使用提出相關規定了嗎?答案是:不確定,但至少沒有具體規定。雖然在2017年紅襪Apple Watch事件的報告中,聯盟曾提到有禁止電子設備竊取暗號的規定,但翻遍2017年至今的大聯盟規則,卻找不到相關規定,如果沒有規定,那聯盟處罰兩隊的依據是什麼?

普遍的說法是,2001年時大聯盟曾向各隊發布的一則備忘錄:「各球隊不得在比賽中使用電子設備,像是利用對講機或手機來連絡任何球場上的人,包括休息室、牛棚、球場上,或甚至是更衣室的球員,這些設備不能用來竊取暗號或傳達任何能帶給球隊有利的資訊。」這份備忘錄的目的在於禁止休息室獲得「球場其他視角的即時資訊」,因此球員也在比賽中被禁止使用手機,即使之後聯盟開放各隊在休息室中使用平板電腦,但仍不得連上網路。

在2017年紅襪Apple Watch事件後,大聯盟主席Rob Manfred通知各隊,將來若有類似情況,處罰將更嚴重。2018年賽季開始前,聯盟執行副總裁Joe Torre針對使用電子設備,再向各隊發布一份備忘錄,特別強調:「在比賽期間利用任何設備或是透過球隊重播室來破解對手暗號的行為都是不被允許的。」

一直到2019年賽季開始前,Manfred才對於日益嚴重的竊取暗號事件,公告了新的電子設備使用規則,避免大聯盟比賽淪為球隊間的高科技設備軍備競賽。2019年版的規則包括:

  1. 球賽直播內容僅能提供給重播室工作人員,牛棚或其他地方的螢幕轉播將遲延八秒鐘;
  2. 禁止在球員休息室或走道上設置電視螢幕;
  3. 將派人監督重播室,避免他們將球場上的即時訊息傳遞給休息室的教練或球員。

Manfred也提到,違反規定者將喪失選秀權或是減少國際球員簽約金額度,這是大聯盟首次對以電子設備竊取暗號有較明確且直接的規範。

Dusty Baker(左)今年接任太空人隊總教練。 圖/路透社
Dusty Baker(左)今年接任太空人隊總教練。 圖/路透社

從法律觀點來看聯盟的處置

筆者無意替作弊行為辯護,也沒有要評論大聯盟對於太空人隊和紅襪隊的處罰是輕還是重,但除了聯盟無法處罰球員的官方原因是「難以認定有哪些人涉案」以外,更重要的是,聯盟自始至終都沒有正視日益嚴重的電子設備濫用問題,也沒有著手制定相關規範,才會造成今日無法可罰的局面。

在過去,聯盟都以備忘錄的形式來通知球隊,但從不公布備忘錄的內容,我們也無從得知球隊是否有將備忘錄的內容轉告給所有球員。直到2019年賽季前,聯盟對於電子設備的使用才有比較明確的規範,進入2020年,聯盟才和球員工會討論如何處罰違法使用電子設備竊取暗號的球員。

在刑法和行政法的領域中,都分別有「罪刑法定原則」和「處罰法定原則」——也就是說,沒有規定即沒有處罰,目的在避免國家任意處罰人民,大聯盟組織的內部規範當然也該如此。身為一個棒球迷,無不對他隊的作弊行為感到忿忿不平,尤其涉案兩隊又分別拿下2017年和2018年冠軍。

但太空人隊和紅襪隊行為時的兩個年分,聯盟確實都還未制定確切規定。當然,沒規定不代表破解暗號這件事情是對的,但如果聯盟不將規定清楚明文化,特定行為是否「違規」將難以界定。

從棒球運動發展的歷史來看,你會發現這個運動從來就不完美,甚至充滿瑕疵。作弊在棒球場上不算是什麼新鮮事,小則口水球、松焦油,大則簽賭放水、施打禁藥,各國皆然。更重要的是聯盟必須要迅速制定相關規範,防止這類破壞比賽公平性的行為繼續發生,也才能夠讓違反規定的人付出代價。

如果聯盟不將規定清楚明文化,特定行為是否「違規」將難以界定。 圖/美聯社
如果聯盟不將規定清楚明文化,特定行為是否「違規」將難以界定。 圖/美聯社

     

  • 文:陳玠宇,東吳法律研究所財稅法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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