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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宗潔/地磚、即期品與氣球:如何提高對社會議題的敏感度?

深化議題的開端,從看見別的議題開始。 圖/shutterstock
深化議題的開端,從看見別的議題開始。 圖/shutterstock

日前,新北市某國小發生了一起因擔心壓壞防水地磚,阻止救護車進校門的事件。校方此舉有本末倒置之虞,事發後自然引來不少抨擊,值得玩味的是其中一位受訪者的反應:「今天就算是一位老人家都應該救了,何況是一個才幾歲的孩子。」在這個「就算......何況......」的話語邏輯背後,隱含著這位受訪者自己或許也未曾意識到的,認為老人不如兒童的價值排序。這又可以連結到另一個看似不相關的事件:前些日子曾有店家半開玩笑地將打工的單身女孩形容為「即期品」,其發言是否有貶抑與物化單身女性的意味?為此當時還引發了一場小小的風波與論爭。

諸如此類的言論,算不算歧視老人或女性呢?或者說,我們是否需要進一步批判,又要批判到什麼程度,才能避免社會上無所不在的歧視?相信是很多人心中的疑問。(反過來說,如果歧視這麼具有普遍性,難保我們自身不會也輕易掉入歧視的陷阱裡?)但我想強調的重點在於,這兩個例子的類似之處——與其說是歧視,不如說是缺乏敏感度——缺乏對他者處境的敏感度,缺乏對於自身價值排序的敏感度,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所有人都既受歧視,也歧視別人

歧視與敏感度的差別,不在於換句話說或詞彙替換,而是關乎我們如何看待議題的態度。不容否認的是,我們活在一個許多意識形態交錯的世界,我們自身因所處位置的不同,有時選擇抵抗某些主流價值,有時則選擇認同,有時更因為我們根本未曾察覺自己身處主流價值的一部分,而一定程度的參與了以偏見之眼看待弱勢的位置之中。

舉例來說,在「母豬教」的議題紛紛擾擾之時,若是從一個長期同時關心動物與女性議題的角度來看,母豬教這個詞語就不只是貶抑女性而已,其實更包含了動物歧視,包含了我們對於經濟動物長期以來的全然漠視。但是,我們通常並不會因為別人在話語中使用了「豬隊友」之類的詞彙,就祭出道德大旗,批判這樣的歧視用語應該要「退出中文語境」云云。畢竟使用這些語言的人,很多時候真的沒有惡意,只是對於動物議題沒有敏感度,所以無法察覺這個話語的背後有什麼問題。

當然,沒有惡意不能當成造成傷害的合理化藉口,但如果我們珍視一種價值,如何讓這種「沒有惡意但實際上卻蘊含著歧視與偏見的態度」真正消失,要思考的就必須比單純的批判與指責再多一些。

有人或許會質疑,希望歧視消失,首要任務當然就是點出對方態度與話語中的歧視所在,但事實是,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各種主流價值的影響從來不曾少過,要求全方位的正確與正義,嚴格來說不可能,站在道德制高點進行的價值檢核,對於改變現狀的幫助實際上也相當有限。因為,當我們太快速地把結論帶入蓋棺論定的歧視位置,對話也就隨即結束,歧視的標籤無法讓對方更趨近我們期待的樣貌。

對此《背離親緣》的作者安德魯.所羅門(Andrew Solomon)說得最透徹:

所有人都既受歧視,也歧視別人。我們如能了解自己所受的歧視,就更能反省自己看到別人時的反應。然而,我們自己目睹承受的暴行也無法讓我們突破局限,看輕歧視的全貌。……我們總是放大自己的艱難處境,而和其他團體站在同一陣線,卻是條漫長辛苦的路。

性別、性傾向、階級、國籍、宗教、種族、年齡、職業、教育程度、疾病……這世界上能將人標籤化的方式太多了,我們總是在各種歧視與偏見的漩渦中打轉,或因如此,我們自身所經歷與感受到的傷害已佔去我們太多心思,以至於很難看見別人的處境儘管不同,但奮力想要掙脫不平等的對待與眼光的心情卻是一樣的。

人是一種自我的動物,要談感同身受有時未免天真,但每一個人卻絕對都有能力練習對於自身之外的議題提高敏感度。唯有如此,我們才會對己身之言行更謹慎以對,也才能讓自己在意的議題真正產生某些改變。

因為人很複雜,且必然有視野、能力、時間各方面的局限,這造成我們看待事物的光譜差異。如果試著列出十種社會議題,把朋友清單中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依序刪除,或許就會恍然發現所謂的「站在我這邊」只是共同體的想像,把人輕易區隔成敵我,又是何其簡化的認知。

但另一方面,將其他議題納入自己的關懷圈中,並不會因此排擠了我們認為更優先的議題,反之,透過這個「多想三秒鐘」的過程,我們實踐的,將會是我們所期待別人還諸己身的價值,那就是朝向一個更悅納異己的世界。

所有人都既受歧視,也歧視別人。我們如能了解自己所受的歧視,就更能反省自己看到別人...
所有人都既受歧視,也歧視別人。我們如能了解自己所受的歧視,就更能反省自己看到別人時的反應。 圖/shutterstock

深化議題的開端,從看見別的議題開始

其實,許多社會價值不僅並非互斥,甚至是基於同樣的前提。當我們能夠不再以排他的態度看待社會議題,悅納異己的光譜才有可能真正被拓展。舉例而言,當丟雞蛋始終被視為最具象徵性的表達抗議及憤怒的手段,動保團體呼籲民眾關懷蛋雞處境的聲音就很難被聽見,甚至他們的呼籲還可能被視為「找碴」,只是在這件事上,雖關懷對象的優先順位不同,為心中的弱勢或正義發聲的理念卻是相同的。

殊途不見得需要同歸,但在路途上,如果能夠試著看見彼此,不只可以節省許多虛耗的力氣,更是深化議題的開端,這就必須從捨棄過度簡化的區隔敵我與認同開始。

「深化議題的開端,從看見別的議題開始」,乍聽之下似乎不甚合理,卻是唯一的途徑。因為當我們試著把其他的議題也納入自己思考的範疇時,就會發現人與人、人與環境之間的關係如何千絲萬縷,難以斷然切割,要兼顧所有群體、理想和價值,又是何其困難或者說不可能的任務。

這是何以上週在支持婚姻平權的活動中,主辦單位因舞台附近的氣球無法固定而選擇將其施放到空中的這個選擇,多少讓人感覺有些遺憾。儘管施放的氣球屬於「環保氣球」,在當天的活動過程中,亦只是一個小插曲,但如果以「看見其他議題」的角度思考,「環保」氣球即使比「不環保」更好,但不施放還是會比環保氣球更好。

因為儘管乳膠環保氣球可在二至四週後分解,但事實是,氣球可能在分解之前,就已造成環境的破壞或被海洋生物誤食:史上最嚴重的氣球災難,當屬1986年美國俄亥俄州克里夫蘭為了締造世界紀錄而施放150萬顆氣球,結果升空後大量爆破的氣球甚至癱瘓了所有機場航班,還造成兩人死亡與一匹馬重傷。而今年初在東北角金沙灣陳屍的綠蠵龜,解剖後發現消化道內塞滿大量塑膠垃圾,其中也包括了糖果紙和氣球。對於已經岌岌可危的海洋生態而言,我們實在不需要更多的氣球讓狀況雪上加霜了。

上述推論可能會被視為小題大作或是吹毛求疵,畢竟社會運動需要逐步漸進,而且門檻與標準需要放低,才有可能讓更多人參與,在這個前提之下,討論氣球環不環保看似根本「畫錯重點」。但是,社會運動在對抗的,不就是被認為「傷害沒那麼嚴重」、「是你們這群人沒事找事做想太多」的主流價值嗎?更重要的是,社會運動的目的,正是要鬆動某些行為在主流社會被賦予的象徵意義與迷思,在這個前提之下,環境運動和同志運動,本質上所追求的價值是相同的。

因此,只要放氣球或是放天燈這類的行為,在一般的社會眼光中,仍被賦予「祈求平安幸福」的象徵意義時,就會繼續有更多的氣球和天燈被施放,而在每一個議題當中,永遠會有更不具敏感度的人,就有可能會有人選擇不環保的材質或是不進行回收而傷害環境;同樣的道理,當性繼續被視為一種不可談不可說的禁忌,性別教育的教材就會繼續被污名化,成為教導性行為姿勢的色情讀物。

1210婚姻平權音樂會上,與會者舉起「SEE MY RIGHT NOW」的平權旗...
1210婚姻平權音樂會上,與會者舉起「SEE MY RIGHT NOW」的平權旗幟,深化議題的開端從看見開始,同時更需要在實踐中,都試著對其他議題多一些敏感度。 圖/CC-BY Toomore Chiang

鬆動主流價值是一個漫長的協商過程,轉變從來不會突如其來,因此每個團體和行動者更需要在每次社會運動的實踐中,都試著對其他議題多一些敏感度。回到婚姻平權活動中的氣球問題,其實捨棄氣球的使用,不僅完全不會影響整體活動的訴求與意義,同時也納入了對環境的關懷,它就會成為一種拓展的開始,成為我們所期待的,包容多元價值取向的實踐。

如果每個人都願意試著將更多議題納入自己的關懷版圖,每一種議題背後的細緻紋理才有餘裕慢慢被勾勒、從而被更多人看見,那麼儘管局限仍在,至少我們可以不再只看見自己,而能在別人訴說傷害的時刻,停下來,傾聽。

 


 

  • 文:黃宗潔。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系學士、國文學系碩、博士。長期關心動物議題,喜歡讀字甚過寫字的雜食性閱讀動物。著有《生命倫理的建構》、《當代台灣文學的家族書寫──以認同為中心的探討》。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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