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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宗慧/不吃有「臉」的動物?——《愛的迫降》裡的動物彩蛋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在南韓和台灣同樣掀起熱議的韓劇《愛的迫降》,敘述了南韓財團千金因滑翔傘事故誤入北韓,邂逅北韓軍官進而相識相戀的故事,揪心的愛情橋段與南北韓文化差異的呈現,成為吸引觀眾目光的焦點。

然而「職業病」相當嚴重的我,觀劇時發現的「彩蛋」,卻是女主角拒吃曾和她對視過的小豬那段情節。因為在短短幾分鐘的劇情內,竟然出現了許多可以延伸探討動物倫理爭議的對話。

如果說男主角到了南韓之後,教女主角冬天發車之前要先敲敲引擎蓋,以免有躲在裡面取暖的小動物來不及逃出去,是直接了當地「置入性行銷」愛護街貓守則,那麼原本無肉不歡的女主角在準備離開北韓前,因為沒辦法吃「打過照面」1的動物,而毅然拒絕大啖烤乳豬,兩造情境對比下,後者可說更為曲折、有更多可以思辨的空間。

不吃豬,改吃魚?

劇情呈現女主角隨著眾士兵們到達野餐地點時,意外地發現「主菜」是一路上同行的小豬。北韓士兵解釋,因為冷藏食物不便,所以才在郊遊時牽著豬出門,以便整隻烤來吃。這解釋顯然無法說服女主角:「我已經和牠對視好幾次了,怎麼吃得下去?」她的大驚失色引來的反應則是,「之前不是一日三餐都說要吃肉,為什麼突然裝善良?那要吃什麼?」儘管如此,眾人還是尊重了女主角的選擇:鏡頭一轉,女主角含笑看著士兵們歡樂地在河裡捕魚。不吃豬,改吃魚。

這段情節之所以讓我印象深刻,是因為同時涉及了好幾個複雜的動物倫理議題。首先,女主角「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卻被質疑是裝善良,正說明了長期以來這種「君子遠庖廚」的態度確實很常被詬病為偽善。而她強調和小豬「對視了好幾次」,所以吃不下去,不但凸顯了「動物的眼神」在喚起人類共感上的重要性,也印證了我們特別容易偏心「有臉的動物」。因為選擇不吃小豬的下一刻,我們不就看到成為替代方案的,正是不會和人對視、「沒有臉」的魚?

女主角的不忍,終究只是偽善嗎?這雖然不是劇情的重點,但如果我們硬是「戴上動保的眼鏡」如此提問,得到的答案,大概也會是言人人殊。畢竟「獨獨不忍心吃小豬,卻不覺得活生生的魚是生命」這樣的印象,很容易讓人覺得,女主角確實有著「雙重標準」。

但在我看來,雙重標準並不盡然等於偽善。至少,隨著女主角誠實無比地披露自己的心情,我們的思考將能觸及更多關於倫理決定的艱難與複雜。

先談她不忍忽視的、待宰動物的眼神。德國思想家阿多諾(Theodor Ardono)便曾指出,如果受傷動物的眼神望向了人,人卻以「畢竟它只是隻動物」,來抵抗這種眼光對自己造成的衝擊,殺戮,就有可能發生。換句話說,動物受苦或求助的眼光,其實是相當具有「穿透力」、會打動人的。

也因此,如果拒絕「對看」,不想被這樣的眼神困擾,就有可能進一步讓更多殘酷的行為被合理化,例如認為「非我族類」,都可以毫不留情地殺害。2從這個角度來看,女主角不忍見與她對視過的小豬被宰殺,就顯得分外有意義了。當然從動物權的角度,或是從素食者的立場來看,我們大可以說她「為德不卒」。但至少她不曾否定動物的眼神,而且被這樣的「對看」喚起了溫柔的慈悲心。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不吃「打過照面」的動物?

而不吃「打過照面」的動物,又是另一個值得從動物倫理角度來探討的問題。能夠與女主角對看的小豬,顯然是有「臉」的,但在人類的眼中,卻並非所有的動物都有臉。那麼,難道被當成沒有臉的動物,就無所謂「打過照面」的問題,也就理當被人吃嗎?

必須釐清的是,這裡說的「臉」,並不是外表、生理上的結構,而是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所定義的「臉」。列維納斯認為,人與人的倫理關係往往建立在臉。透過臉,他者以他的脆弱,向我們發出了某個要求,召喚著我們做出倫理的回應。

以生活化的例子來說,我們不妨試想,如果在路邊遇到兜售玉蘭花的小販但卻決定不買時,是不是往往就會迴避看著對方的臉?顯然,他者的臉,是會發出召喚的。列維納斯的「臉」,指的就是這種要求我們建立倫理責任、希望我們能給予回應的,一種面貌。

但是當列維納斯被問到「動物有沒有臉?」時,他的回答卻是,我們不能完全否定動物有臉,譬如狗就有臉,可是談論臉與倫理的問題時,重點還是應該放在人身上。要界定動物的話,應該是依照其他的特色,譬如像生命力、求生本能之類的,因為動物的臉不像人那麼「純粹」。

甚至,他在訪談中還說,「我不知道蛇有沒有臉,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這需要更明確的分析」。3顯然,對哲學家而言,狗和蛇這兩個物種是有差別的:狗有「臉」、蛇未必有「臉」。倘若如此,那麼對女主角來說,豬有「臉」,魚卻似乎沒有,是否也就不足為怪,反而可說是反映了多數人的看法與態度?

其實,美國影集《六人行》(Friends)裡也曾有類似的橋段:六位主角之一的菲比是素食者(但並非純素者),某一集裡她拒絕服務於餐廳的雙胞胎姊妹遞到面前的食物時說,「妳忘了嗎,我不吃有臉的。」不吃有臉的動物,乍聽之下很奇怪,但卻呈現了一個事實——我們一旦覺得動物有臉,就比較容易和牠們產生共感,也就比較不忍傷害。至於那些我們想像中有著類似人類表情的動物,例如貓狗,也就更容易讓我們產生「差別心」、特別去憐憫與愛護。

這對魚,當然不公平。明明也是生命,但英文甚至有「魚素」(pescetarian)這個詞,中文也有「海鮮素」的說法。

吃魚竟然可以當成是吃素?難怪我們在動畫《馬達加斯加》(Madagascar)裡會看到,一度獸性大發、想吃斑馬等其他朋友的愛力獅,「戒肉」的方式就是學吃魚,彷彿魚不是動物,而是食物(在這部動畫中,要被吃的魚不但沒有表情,還很快就在砧板上變化為生魚片)。

就「眾生平等」的概念而言,這的確說不過去。但務實地看待現況的話,我們會發現,許多人確實被根深蒂固的觀念所影響,認為動物的智力是如線性排列般,從魚類,到兩生類、爬蟲類,再到鳥類、哺乳類、靈長類、人類,由低到高漸次發展。4而動物的智力又影響了和人類的親疏遠近關係,於是越是高智力的動物,人類也才越傾向於回應。換句話說,這種「哺乳動物中心主義」(mammalism)下的「差別心」,恐怕長期以來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先察覺,才有在乎、回應的可能

這並不是說我們應該把差別心無限上綱。相反的,覺察到差別心的存在,才有可能去面對自己在倫理實踐上的矛盾與不一致,從而去思考,如果現階段還沒辦法超越自己的差別心,那麼,就沒有我們能夠為這些(目前)沒有「臉」的動物做的事了嗎?

一旦開始這樣的自我質疑,就會發現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以魚來說,不管是拒絕如「陰陽活魚」之類的殘酷料理,或是支持動保團體所倡議的拒買「活體弓魚」,都是身為消費者很容易做到的事情。5此外,還可以主動關心如何實踐「永續海鮮」、避免食用會枯竭海洋資源的海產,比如購買食物鏈底層的海鮮、認識漁撈方式,並且不買使用非永續漁法的漁獲,都是透過累積相關知識就可以落實的原則。6

更積極的作法,則是擴大我們願意回應的動物的範圍,不再局限於哺乳類或脊椎動物。即使無法一步到位成為純素主義者,7在動物倫理的路途上,依然不會沒有任何可做的事。至少,覺察自己「為什麼看不到某些動物的臉」,就有可能是未來願意對更多生命做出倫理回應的起點。

以和魚同樣被歸為沒有「臉」的蝦子來說,大概只有在諸如《鯊魚黑幫》(Shark Tale)這樣的動畫裡,我們才會看見蝦子的「臉」——為了博取鯊魚的同情,蝦子瞪大了眼睛、揮動著手一般的螯足,甚至連觸鬚也可憐兮兮地下垂,果真就逃過一劫,乞求到鯊魚的不殺之恩——但那畢竟只是動畫。

一般來說,作為節肢動物,蝦子甚至比魚更難讓人產生共感。但當我在課堂上提及「海鮮素」一詞的矛盾之後,有學生在課後的心得報告中,反思了喜歡釣蝦的自己為何對於蝦的死亡無感:

如果要在現場吃蝦,洗完蝦,就要拿竹籤貫穿蝦子,在一大片鹽盤上滾動,再直接拿去烤。第一次弄的時候,覺得怕怕的,因為蝦子的腳會一直動,穿竹籤的時候會動,身上抹了一堆鹽之後還在動,甚至在烤的時候繼續動。而且把蝦子在鹽盤上滾動時,看著牠們的腳在那邊亂動亂折,會有一種自己骨折的錯覺。一開始對於殺生,多少會有罪惡感,但也許因為蝦看不到血,而且是節肢動物,那種罪惡感比較容易淡化,不易持續。8

曾經有機會出現的共感(骨折的錯覺)與罪惡感,因蝦子失去生命的過程不見「血」,而慢慢消失了。學生顯然發現了自己的「無感」之所以產生的關鍵,而這樣的知覺,已經和單純的無感不再相同,距離未來更友善地對待更多動物,也又前進了一小步。

覺察,是在乎的開始,也是個人倫理行動的起點,我如此樂觀地相信著。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愛的迫降》劇照。 圖/tvN

  • 文:黃宗慧,台大外文系教授,專長為精神分析與動物研究,編有《台灣動物小說選》、《放牠的手在你心上》,著有《以動物為鏡:12堂人與動物關係的生命思辨課》。
  • 更多動物當代思潮WebFB

  • 劇中所謂不吃「打過照面」的動物,原文是「안면을 트다」,字面的意義是指「第一次見面」,該句台詞用以表達一種「不吃放了感情的動物」之意。感謝韓文老師林瑋婷提供以上說明。
  • 雖然阿多諾在此主要是討論反猶太主義與大屠殺的問題,但他也明確指出對待動物的殘酷與對人的殘酷兩者之間有其相似性。當加害者面對的是人,卻反覆告訴自己,對方「只是動物」(例如被看成與猿猴無異的猶太人),那麼暴行就不遠矣。儘管他們明明知道,連面對真正的受傷動物,眼神的交會都讓人很難以「只不過是動物」為由,完全無動於衷。見Minima Moralia: Reflections from Damaged Life. Trans. E. F. N. Jephcott. London: Verso, 2002, pp105.

  • The Paradox of Morality: An Interview with Emmanuel Levinas. The Provocation of Levinas: Rethinking the Other. London: Routledge, 1988, pp171-72.

  • 見Cary Wolfe. Before the Law. Chicago: Chicago UP, 2013, pp72. 但沃夫(Wolfe)並不是要肯定這樣的觀念,相反的,他認為高智慧的頭足類就足以打破此種迷思。

  • 根據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指出,傳統市場裡,有些魚攤會販賣所謂的「活體弓魚」,例如鱸魚就是很常見的例子。被綑綁的鱸魚在緩慢窒息之前都得承受身體變形的疼痛,在死前長時間處於痛苦、緊迫的狀態。「這項行之有年,強調可以讓魚『活比較久』的殘酷作法,除了造成魚離開水面後的窒息與緊迫外,因為刻意將魚鰓打開增加與空氣的接觸,藉以勉強延長魚的呼吸,卻讓魚陷入長久、緩慢死亡的痛苦。魚類獸醫權威Dr.Tony Wall表示:活綁鱸魚,魚會非常痛苦,魚肉品質也會下降,魚肉也有被細菌污染的風險。」

  • 詳情可參考「台灣海鮮選擇指南」網站

  • 事實上,完全不殺生,是任何生命存活在世都不可能做到的。如同《深層素食主義》(Deep Vegetarianism)中的一位受訪者曾坦承的,即使他吃素,在生活上也避免不了動物製品:「我努力想做個純素食者——亦即完全不使用任何動物製品。那是不可能的。我擁有一台鋼琴,它有毛氈。這是橡膠,它的硬化處理過程使用到某種動物製品。一張打上亮光劑的的漂亮桌子,使用了某種動物油……」(頁213-14)。也因此,減少對其他生命的傷害可以作為一種努力達到的理想,但目的卻不是用來要求自己或他人成為道德聖人,否則很可能會推開有意量力而為、為動物做些什麼的人;而越多人視素食為畏途,認為「既然做不到毫無差別心地對待所有生命,乾脆什麼也不做」,動物倫理行動就越難以有所進展。

  • 摘自農化系張可妤同學課堂心得。另外要說明的是,之所以看不到血,是因為蝦子的血是透明無色的。當蝦子血液中的血青素氧化,就會呈現藍色。見農委會水產試驗所網頁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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