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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宗弘/攸關利益!年改與農業韓流是民進黨敗選的最重要原因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民進黨選後檢討流彈四射,有評論人認為同婚有關議題之公投影響選情,然而病急亂抓藥,可能會讓綠營、白色力量與彩虹派內鬨更嚴重。作為一個政治社會學者,筆者認為社會階層或利益團體的力量是影響政治不可忽略的因素。

本文的主旨很簡單,在年金改革、農業派系、能源政策、同婚爭議、一例一休與東奧正名等各方面衝突當中,年金改革單一議題,在時間與空間上最可能是導致國民黨韓流崛起與民進黨選票流失的首要原因,其次則是農業政策所引發的派系動員,公投涉及的能源政策或同婚議題就算有影響,至少要排到第三名以後。雖然中共可能利用海外帳號發動網路聲量,台灣本地的利益團體動員才是影響選情關鍵,這與選民對兩岸政策的認知關連極小,以下是證據。

韓流崛起的時間

相對於同性婚姻已經是延燒兩年的議題、一例一休也早就無關緊要,年金改革的裁定書大約在七八月間送達,因此韓流的崛起發生在九月初。如果韓國瑜受歡迎的主要區域是高雄,或許並不令人意外,比較奇怪的是:為何韓國瑜的效應會輻射到高雄市以外的其他縣市?例如,民進黨候選人台中市林佳龍與新北市蘇貞昌也以大比數落後,台南市黃偉哲只是險勝。

從空間上來分析,如果此次韓流主要反映退休軍公教的「賭爛票」,那就會讓韓流輻射到高雄以外,只要在選區內退休軍公教人口越多,民進黨就會輸得越慘。此外,從北農衝突、宜蘭農舍與二行程機車汰除等議題蔓延出來的農業派系動員,對農民投票傾向影響甚鉅,是第二個民進黨敗選主因,兩者都加持在韓國瑜的身分上。

台灣軍公教退休人口究竟集中在那些選區?由於暫時無法取得退休人口在鄉鎮或村里層級的準確數值,我們使用2017年退休榮民在各縣市的人數作為自變量來加以估計,雖然這只是軍公教退休人口的一部份,但仍有相當的代表性。依據2016年的社會保險統計,恰是軍公教被保險人當中的三分之一。

對於農業派系在此次選舉當中的角色,涉及張榮味家族與王金平等傳統派系的動員力,我們找出人力資源調查當中2017年的農林漁牧就業人口(以下稱農民,請注意仍包括受《漁業法》衝擊的漁民、與畜牧業者)做為自變量。

測量年改與農政:榮民與農民的分布

以下使用Seemingly Unrelated Regression Model模型來進行國民兩黨選票增減的估計,是兩條聯立方程式,依變量是國民黨在2014-2018年增加出來的選票、與民進黨在2014-2018年選票差額(大部分是負數),所以模型的解釋很簡單,每多一個榮民或每多一個農民,在台灣20個縣市選票差額的影響(排除金門與連江且把柯文哲與姚文智兩次選舉的票數合併)。控制變量是公投各案的支持率,由於公投案之間的相關係數極大,一次只能放一個案。如果我們發現榮民所代表的退休軍公教人數與農民人數才是影響選情的主因,若是公投案的影響在統計上不顯著,可以解釋成年金議題與農業議題對選情的影響,壓過公投案的影響,或公投是兩黨支持者動員投票的同步結果。

台灣的農林漁牧從業者有50萬人,榮民有35萬人,他們影響的選票可以超過一張,民進黨從2016年上台拿到689萬票,此次加上泛綠陣營也只有400餘萬,因此綠營200萬票流失與國民黨支持者積極投票的數量是可分解的。以下圖表顯示國民黨與民進黨兩次地方選舉得票差距與榮民及農民的關係。

圖/作者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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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圖一所示,在國民黨大勝的縣市,與榮民人數成相當明顯的正比,然而雙方競爭較強的區域韓流比較有效,使年金改革的不滿者成功動員。圖二顯示榮民人數沒有影響民進黨選民的增減、而是圖一呈現激勵國民黨選民的投票行為。圖三顯示國民黨的選票在農業人口較多的縣市亦有顯著增加,圖四則顯示民進黨在農業人口較多的縣市選票確實有明顯流失。

統計檢驗

圖/作者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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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更謹慎處理反年改與農業派系動員的效應,我們將20個縣市的數據收集整理如上表一,相關係數請見表二,並且將同婚公投的數據納入分析。

結果如表三所示,在線性迴歸的聯立方程組當中,該縣市一個榮民可以擴大國民黨將近5票(4.918票),請記得他們有35萬人,依據2016年的社會保險統計恰是軍公教被保險人當中的三分之一,因此也可以解釋為退休軍公教的105萬人當中每一人為國民黨拉了1.6票;另一方面每個榮民對民進黨減損1.5票,但是統計上不顯著,在50萬農民方面,其選票雖然未能顯著幫助國民黨,每個農民卻能減少民進黨快3票(2.985票)。

請注意農民所影響的範圍可能包括農會、漁會、信合社與農牧漁產運銷行業、農田水利會、買賣農舍的房地產業等周邊利益相關機構與派系人口,因此折算下來農民每人並未減到3票,可能在1~2票之間,但影響仍極大。R-square高達0.482與0.532的情況顯示,上述因素可以解釋各縣市得票差距的一半。至於投票率最高的公投第10案(與其他同婚各案高度相關),在兩黨的得票上似對國民黨選票有點邊際顯著提升、但沒有僅減少民進黨的選票。在我們對每個公投案做了多次測試之後,發現只要控制農民與榮民人數,所有的公投案都無法達到影響選情的顯著水準。

許多學者選後發表的初步統計已經發現類似的結果,但是他們尚未能解釋其中的政治利益邏輯,例如海外學者楊光舜(2018)使用鄉鎮層級數據發現,「觀察民進黨得票率下滑愈多的地區就會發現,民進黨在高學歷人口及老人人口較多的地區得票率下滑愈多」,由於地理上高學歷人口很少與老人人口重疊,這極有可能就是退休軍公教(高學歷的高齡者)與農民集中的區域,他也發現公投結果與選民相關社會經濟特徵的變量之間存在非常混亂的關係,難以一口咬定公投議題導致民進黨敗選。

針對公投,王宏恩(2018b)利用主成分分析法發現,「國民黨四公投動員成功。7、8、9號公投跟16號公投之間是高度正相關的,也就是一個鄉鎮裡有越多人反火力、反燃煤、反核食的話,同時也會越支持核能發電廠。」而且「7、8、9號國民黨公投跟10號、11號、12號的愛家三公投之間相關係數偏低,代表兩者之間的關係不大。民眾在決定要不要支持愛家公投時,國民黨或民進黨支持這個議題與否顯然並不是非常重要的因素。」此外,王宏恩(2018a)先前對公投連署書的分析發現真實的空污數據與連署也沒有顯著統計關聯,顯然中部地區空污議題,只是剛好與前省政府的軍公教退休人口或農業縣市的派系地理上重疊而已。總之,前述幾位學者的分析與本文相當一致。

結論與討論

此次選舉主要勝負是軍公教年改裁定書發揮作用之際、農業政策導致派系動員所造成,國民黨四公投是黨派動員附帶的結果,同婚議題與前幾個因素相比,與地方選情相關性確實較低。當然,仍有幾種可能性無法排除:例如農民人數只是與宮廟、或是一些關鍵選區與反同教會地理空間重疊,使農民形成反同婚動員與反民進黨的重要機制,在我們檢查數據之後認為,需要檢視個體調查層次的證據才能斷定農民(更可能是高齡人口)反同婚,就算有這種情況,仍無法替代年金改革與農業議題在此次地方選舉勝負當中的關鍵地位。

此次民進黨敗選非關公投?確實,證據尚未充分,但是我們不該把最重要的病情忽略,而把注意力放在其他次要因素上。筆者認為此次公投在程序上有嚴重問題、需要修法解決,在保守民意的展現上仍有不可忽視的歷史意義,然而誤讀敗選因素而在公投議題上持續內鬨,將會讓已經十分脆弱的泛綠陣營自行崩解,而且也無法認清其對手——韓流的真面貌。

(※ 原文原發表於巷仔口社會學,授權轉載。)

今年7月因鳳梨產銷失衡,農民憤而集結至行政院前抗議。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今年7月因鳳梨產銷失衡,農民憤而集結至行政院前抗議。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 文:林宗弘,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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