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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萬康/素人鮮地難再有——呼籲保留蟾蜍山聚落

蟾蜍山全景 攝影/Monica
蟾蜍山全景 攝影/Monica

小引

台北蟾蜍山除了是「公館」的起源地,亦是當年國共內戰,美軍協防台灣成立「聯合作戰中心」的所在,對當年臺海局勢產生了關鍵的影響。

一甲子過去,唯一能見證當年歷史的蟾蜍山「煥民新村」於去年開始部分拆除,所幸侯孝賢等藝文界人士群起聲援才緩拆至今。

中央政府的文化部,為瞭解蟾蜍山的價值,從六月啟動為期一整年的調查研究案。然而七月三十日,台北市文化局將先行召開煥民新村的文化資產的認定,即將決定的將不只是一個眷村的去留,而是台灣如何看待自己的過去。台北「鮮地」能否保留……

迷人的混搭風

蟾蜍山聚落,遠遠望去,開個不大禮貌的玩笑,像個貧民窟,台北市裡的貧民窟。這裡,跟巴西最大的貧民窟(位於里約熱內盧,叫作羅西尼亞)一樣,都是依山而 建,只是規模小得多。逐漸接近它,空氣似乎比公館其他地區來得好,地形也遼闊開展起來,同時頓時幽靜。當你拾一山門小徑,爬坡鑽繞,高來低去,走進蟾蜍山聚落,咦,更不一樣了,好清新,福地洞天啊,陽光穿過樹葉,落在身邊的矮牆、石階,同時落在下方的屋簷上,一個大嬸提著一袋生活用品,正從一旁窄仄蜿蜒的「貓道」一步步登上,這樣的景觀,給人心靈的富庶感。貧?至少加個清,——清貧。這裡保留著台灣舊時代的樣貌與氣味,可以說是台灣史遺留下來的一顆「活化石」。這會不會太誇張?那我改口,是「活鑽石」。這更誇張了吧?此話怎講?

蟾蜍山聚落,在地理上具備「山城」的特殊性,而此山城的特色是「混搭」。一般眷村是有個範圍的,眷村裡、眷村外,有個區分。可這裡的裡、外是沒有界線的,早已相溶,就像一顆蕃茄的紅綠兩色交溶那樣天成,水彩畫家妙手暈染出的呈現。原本的眷村外頭,雖然也住著軍人軍眷(譬如較低階的士官家庭),但他們住的房舍是自己蓋的,不是政府配給的眷舍,所謂違建。由於山坡地形的特殊性,櫛比鱗次,邊界做不出來(也沒必要做,又不是小氣鬼),正牌眷村和雜牌眷村疊羅漢在一塊兒,外加農業試驗所(從日本接收來的台灣農業研究基地)的宿舍也蓋在其間,於是蔚成一整片山城景觀。年復一年後,大多雜牌眷村得以正名。然而,又一個後來,只因為時代變遷了?所以這裡不許住人了……。頗奇怪的邏輯、頗奇怪的美學觀。

攝影/Che
攝影/Che

除了形式上的混搭,此地之居民組成,亦是混搭,這是此地的精神特色,或云人武底蘊。你只聽過「人文」,沒聽過「人武」。因為軍人從武啊(冷)。一般眷村的樸實或簡陋、人與人的緊密相繫,它有;可其他眷村少見的各族群混居,卻是它獨有的。只因外省老士官、較早退伍的奇俠(畸零)式老兵,若能成家者,多半娶本省姑娘,自然而然為此地注入可觀的閩南、客家、原住民人口,及其混種後代。這裡真是個共和國啊,再多的政治口號(族群融合族群平等族群五四三什麼的)來到這裡都等於是廢話,你若叫他們不要融合、不准平等、不准和平,他們是不融也得融,不和又如何。這裡沒有啥軍階之分,軍官士官混著一起打牌、輪流吹牛,女人買醬油都得跑同一家雜貨店。

這裡的一切都太自然了,充滿魅力,像磁石一樣,近 二十年來也吸引不少外地人入住。伍佰當年剛來台北,不知住哪好,沒關係,投靠梁山,不,蟾蜍山。剛來台北謀生的原住民,不是軍眷,又沒差,一樣,來住蟾蜍 山。這裡夠親切啊,來到這裡就給它放輕鬆了。印度人,一樣,歡迎,謝謝你來住,快來教我們印度咖哩怎麼煮,送你我們菜園子裡的馬鈴薯。這裡是隱匿於首都鬧 區的鄉下,是台灣上流學府旁的「下流」地。

讓「小台灣」保鮮

從這裡流散出去的後代,都馬很高興、很榮幸自己來自蟾蜍山的「貧民窟」。一代球王馬拉度納就是來自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貧民窟。我們沒大小成就,不如馬拉度納,那沒差,還是光榮。蟾蜍山就是地靈人傑,我們若不在這裡生長過,我們的氣質還 會更差咧。在電影大師庫斯杜力卡執導的球王紀錄片中,馬拉度納自稱十五年沒回過老家,配合本片拍攝,才特地領著導演和片組的人重溫故里。因為他太發達了,成就太高,責任太大,回去反而尷尬,面對在垃圾山拾荒的少女、鄉民渴望他施捨的眼神,他無所適從,所以能避則避,一閃十五個年頭,只把貧民窟放在心中當一種美好的鄉愁印記,當一種莫忘初衷的刺激性光暈。怕自己回老家去,又回到豪宅,反而墮落得更快。

還好我們不是大人物,我們都是小人物,可以大方的回蟾蜍山。而且還落人回去看、回去玩,見識這片好風光。光是蟾蜍山那麼土氣好笑的地名就惹人新鮮感。真的,這裡還保有個鮮。近三十年前,「鮮」已被國際認證是人 類第五種味覺。鮮,太重要了,太殊勝了。

或許,人總愛老王賣瓜,蟾蜍山的老鄉和居民們(至少我)總愛把蟾蜍山講得太好,難免炫耀,從中得到自我認同感。可我話都講這麼多了,諸位說我講的內容有沒有道理,這個就交給諸位了,可不是。我說明了它的特色,也就是提出保留、保護、保鮮它的理由。

蟾蜍山聚落不是我一個人的(何況我隨父母搬走多年),是大家的,是歡迎大家都可以來這裡走一走的地方,我們可以從中看到、觸摸到國民政府遷台後的軌跡脈絡,而且不光是專屬外省人(眷村)的一個遺跡,這裡真真實實是具體而微的「小台灣」;各路的老陸客、土台客、外省客(外省籍的客家人)、本省客 (本省籍客家人)、各種客、來者是客,皆雜燴混居在塊小山,太奧妙了,不是嗎?一百年、兩百年後的台灣人、各國各地的人,都可以從中認識未來的老台灣,這 是擺在眼前的機會,不是嗎?

攝影/Che
攝影/Che

美學與弱勢之一體兩面

而在現代高度科技文明的進程中,不免帶來冰冷虛無擠壓毀滅的疑慮,若能返身望望蟾蜍山、探訪一下這個聚落,試問,這些昔日老兵鬼斧神工般的創意與工法,當代建築師、規劃師能做得出來嗎?答案自是不能。素人有素人的妙,藝術家有藝術家的俏,各有千秋,但無法彼此取代。一個國家不能光圖新事物新建設,若能保留素的老東西,這個才叫文化。

你說類似的樣貌,附近的寶藏巖, 不就有山麓聚落的保留了嗎?不大一樣。因為寶藏巖留下的是殼子,那邊變成藝術家發揮的空間場域,居民在現地生活者有限,且都住在寶藏巖的邊緣區域。蟾蜍山聚落的核心地帶,現今仍住有許多住戶,整個氣息還是素人味與庶民味的。新舊居民在此唇齒相依(真的是唇齒相依,這成語用這裡不誇大),鄰居間的生活細節緊密相扣,一旦遭改變(更直接準的說法是「破壞」),首當其衝的是老人家在生理與心理面的崩塌,生活、乃至生存很容易出問題。除非複製一個一模一樣的厝邊關係、鄰里生態給這群老人家,請他們搬遷過去,那麼拆掉這裡就或許可行。問題是有必要費這個周章嗎?所謂的地主台科大連安置單戶的承諾都跳票了,又怎麼可能安置妥一整個居民網絡生 態呢?

在保存台灣歷史美學,與照顧這群老人家兩造,大可以一舉兩得。並非因為企圖保存前者,才叫老人家留下來當活化石、老見證。也並非為替這群住戶打算,所以才提出保存台灣歷史美學當藉口。這兩者是一體兩面,也同樣重要,拆不開的。老人們早晚將凋零,讓他們好好過上幾年唄。可就算老一輩凋零了,這裡還是有歷史與美學的保存價值,且這裡新一代的居民將把這裡發生過(與新發生)的故事與趣談說下去,有個延續,有個韻味的綿延。

紀念歷史,紀念未來

澎湖空難,大木作師葉根壯老先生犧牲了。這提醒著,老人會的東西,後輩是來不及學的。等失去的時候,是有多惋惜與懊喪。在我來看,既平凡又特殊的老地方(好比蟾蜍山),輕易失去,一具推土機怪手就讓它覆滅,亦是可惜。蟾蜍山的老人家們,比起國寶級的葉師傅可能為之平凡,沒錯,可他們也是寶,生活智慧與生命調性遞嬗出丰采,因為他們,蟾蜍山更迷人;因為住在此山,他們亦更迷人。即便他們不是寶,他們亦是不折不扣的生命個體。他們終將凋零(你我也是),但何必逼擾他們早點凋零。讓蟾蜍山聚落留下來,不止是為了日後紀念斯人斯土,而是讓我們心念與觀念一轉,知道事情也可以換一種方式做。不光是紀念歷史,而是紀念未來。

去年夏天重返蟾蜍山,我看到郵差背著郵包,穿著運動鞋,手持一枝登山杖(他說這 可以防狗),循著窄階,活力登步而上。是啊,這裡還有信息,勤奮負責的郵差使命必達。我看到老人在固定的午後時段在固定的屋簷下乘蔭搖扇,獨自一人坐一下午,行,有人陪他縱橫古今,也蠻好,總要來這裡和光影約會。抱歉我在煽動感性了。一片青苔山壁間,一隻玳瑁花色的貓,在這裡練習飛簷走壁,續而打滾給誰看。

攝影/Che
攝影/Che

【後註】

二○一四年七月三十日,文化局宣布重要消息:「決議將蟾蜍山登錄為文化景觀,後續保存之規劃,將在山坡地安全前提下,以自然生態、集體生活記憶、學校後續活化運用為原則。」啊啊啊,蟾蜍山保下來了(煙火)。

且讓各界靜觀後續,期盼台科大以廣闊的胸襟,藉由文化局此一審議結果的指示,展開台科大與當地居民、夥伴們的合作,一起享用這裡。看怎麼規劃,這很有意思,台科大將更有特色,並無損失,反而是雙贏、三贏、多贏。

以上本篇文章發表於七月二十九日,即文化局開會前一天所發出的呼籲。

(編按:作者為蟾蜍山昔日鄉民、作家,全文經作者同意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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