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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玫/民族誌影展(一):她們在自己的身體情慾裡,跨境流離

《在愛裡,我們跨越國境》劇照。 圖/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提供
《在愛裡,我們跨越國境》劇照。 圖/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提供

(※ 文:羅素玫,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副教授)

2019年臺灣國際民族誌影展以「看見主權」作為主題,在視覺的民族誌影像敘事上,再一次開展了令人期待的觀影歷程,在「我們的身體,我們的自己」主題之下,三部入選電影各自從丹麥/泰國、越南與臺灣,呈現了環繞著女性、情感、情慾、生存與生育的故事。

《在愛裡,我們跨越國境》

拍攝時間長達10年的《在愛裡,我們跨越國境》(Heartbound),是導演Janus Metz與後來成為他妻子的人類學者Sine Plambech共同執導的作品。影片一開頭的介紹就令人有點震撼,一個丹麥的偏遠小漁村裡竟然有575位泰國女性嫁給丹麥人的家庭,讓人不禁有點懷疑這會是個什麼樣的狀況。

但當畫面慢慢地讓不同的主角一一出場時,故事的開展更讓人意外。最重要的人物Sommai是位關鍵人物,她25年前與她的丹麥籍先生在泰國以性產業聞名的芭達雅相遇、相識進而相戀共組家庭,而她和她的丈夫長期介紹一個又一個跟她有類似遭遇,來自泰國偏遠而經濟困頓的鄉間,生活無望或失婚要照顧養育子女和家人的女子,來到丹麥尋找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她的故事有著典範式的作用,激勵著那些來自邊緣處境難以生存的女人們,而她與她先生和周圍有著相同背景的跨國夫妻,扮演的更像是她媒介來到漁村的泰國女性的親人和姊妹的角色,將那些可能被芭達雅性產業巨大金錢誘因吸入深淵的女性,牽引到世界的另一個盡頭,面對跨國婚姻雖然同樣未知,但也可能是人生另外一種重生的出路。

這部影片拍攝的鏡頭深刻且貼近,而隨著故事的開展與長時間的推移,在10年間的追蹤記錄下,我們看到幾個主角生命之中巨大的變化,有從未知到幸福的新的家庭組成,也有從幸福走向離異與孤寂,誠如這部影片的副標題,觀影者被帶入一個又一個不太一樣的愛情故事裡,嘗試理解不同的主角在芭達雅性交易產業與異國婚姻之間的拉扯與選擇。

這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性別化的全球跨境離散與相似又不同的邊界跨越,同樣都是要面對未來是自由或是危險的未知。而身在其中的泰國女性,又是如何艱難地面對與適應這些生命的難題呢?

這部影片呼應了如近期人類學者Nicole Constable對於跨國親密關係研究的評論所提的視角,將異國戀情故事中的男女性別關係放置在更宏觀的全球化親密關係與情慾商品化的脈絡下進行檢視(Constable 2009: 50-51),抑或是像另一位作者Hochschild(2003)所探究的,在這般異國婚姻與全球化情感現象的背後,著實具有的一種性別化的情愛政治經濟學。

Hochschild提出第三世界女性在這些新型態的情緒關係之中所具備的吸引力,女性如何以低成本的情緒型勞動力,從貧困國家往更富有的世界中心進行開發和流動,在這現象之中揭露了一種以親密關係爲基礎的性別化勞動力,隨著全球化脈絡而增加了其離散式的能動性。

然而,這又讓人不禁想到這部影片裡離婚的一對原本相愛相互扶持的異國夫妻的對話,當先生說:「我認為我們無法繼續,是因為我不再能有錢提供給妳了」,但泰國的妻子卻回答說:「不是的,我們無法繼續是因為你說話已經不再溫柔了」。商品化婚姻的陰影與浪漫愛的嚮往,孰是孰非呢?

《指尖的節奏》

另一部來自義大利導演Parsifal Reparato的作品《指尖的節奏》(Nimble Fingers)也是在全球化的女性勞動情境脈絡下展開的敘事。全片的影像的視覺美感相當沉靜,許多畫面近距離直視被拍攝者的手部與足部細緻的動作,彷彿故事中女性工廠作業員被窺視著與被規訓著的身體與勞動。

影片的故事是關於從偏遠鄉下的Muong村,來到位於河內市日本與越南合資開發的昇龍工業區中的Canon工廠工作的作業員的日常。故事中的主角在好友陪伴度過的假日裡,述說著對未來的嚮往,就如同全世界的年輕女孩一樣,然而能夠畫出自己夢想當個老師的美好圖畫的女孩,卻跳脫不了只能一天又一天生活在工廠嚴苛的作業程序中,和不能溢出常軌的無力感。

導演成功地將影像交錯在一種非常微觀與經常性的視覺美學之中,也具體而微地呈現出,在巨大的資本機器轉動下的現代化與工業化所控制著的,女工們無力掌控的身體與生命。影片用異常冷靜觀看的視角,去看待工廠的規訓與女性的身體勞動,從而在其中製造出一種並置在冷酷的工作環境與日常情緒抒發的不同節奏的衝突裡。

《祝我好好孕》

最後一部作品是臺灣的《祝我好好孕》,片中兩位主要的主角,以自己懷孕過程與在宅生產的紀錄,和主張給孩子最自然的出生與養育環境的理念,呈現女性對於自己身體主權的掌握與了解。生產過程的拍攝是有點震撼的,不過我想導演與被拍攝者之間應該是有充分的溝通,也想藉由這個如實的產程紀錄,呈現母性的動人與女性的身體在生產過程所經歷的真實。

正如同片中的主角詩薇說的,這個經驗是一種身為女人的特權,也希望她們的分享能讓一個女人不害怕當女人。這一段話在一向依然非常慣常以父權直視女性身體與欠缺身體教育的臺灣社會裡,其實是很有反省力與實踐力道的社會行動倡議。

這三部紀錄片的背後都有人類學者或社會學者的研究伴隨,與眾多共同長期研究參與者的相互支持,這也凸顯了這一類親密與貼近女性身體的視角紀錄的複雜度與困難度,和長期團隊與研究的伴隨的必要性。

※ 「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將於10月4日至8日於台北真善美劇院舉辦,更多詳情請瀏覽官方網站及Facebook粉絲專頁

參考書目

  1. Constable, Nicole (2009). The Commodification of Intimacy: Marriage, Sex, and Reproductive Labor.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 38: 49-64.
  2. Hochschild, Arlie Russell(2003). Love and Gold. In Global Woman: Nannies, Maids and Sex Workers in the New Economy. Barbara Ehrenreich and 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eds. Pp. 15-30. New York: Holt/Metropolitan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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