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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最美的風景:有年輕人,沒有華麗農舍

攝影/ArakiLin
攝影/ArakiLin

沒水喝的老奶奶

曾有一位前輩,說一個很傳神的故事,來比喻台灣目前農業的處境:「天降旱災,水資源變得很有限,政府宣布『家戶給水限額』的政策。某戶人家於是開了家庭會議,商討這珍貴的水資源該如何分配。經過一番激烈的脣槍舌戰,大夥終於下了結論,老奶奶的產值最低,是以,老奶奶沒水喝。」

這個故事聽起來令人感到很不舒服,但是,令人更不舒服的真相卻是,這的確就是台灣農業的真實待遇。台灣的農業,往往因為「產值」不特別出色,在政策討論時,總是最先被排擠,甚至被犧牲的對象。

然而,老奶奶的價值,只能用「產值」作為最重要的衡量依據嗎?她豐富的處世經驗,她對於家庭在其他層面的關懷與付出,不值得我們給予更高的評價嗎?

糧食危機時,鈔票並不能吃

近年來,各國開始正視「糧食自給率」所伴隨的種種隱憂,誠如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所言:「如果你控制了石油,你就控制了所有國家;如果你控制了糧食,你就控制了所有人!」

全球主要農產品生產國,紛紛制定限制作物出口的政策、歐盟每年編列總經費四成以上補助農業,日韓亦有「農業再生」的對應措施。唯獨台灣,我們自詡「農業立國」,但在農業這一塊,我們所投注的心力,卻與各國的趨勢相反——消極、後知後覺且淡漠。

曾聽過一句話:「非得等到糧災時,我們才會發現,鈔票填不飽肚子吧。」

農村不該有的風景:華麗的農舍

十幾年前,農發條例在立法院三進三出,最後仍在政治干擾下妥協了。前農委會主委彭作奎形容:「任何人均可自由轉讓農地,並且興蓋農舍。這就是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一切的投機、一切的妖魔鬼怪都跑出來了。」

那些妖魔鬼怪是什麼?他們長得一點都不猙獰,相反地,還很美。

過往,我行經宜蘭,眼見許多別墅蓋得華麗且充滿設計感,總是心生羨慕。偶像劇在選擇拍攝地點時,也喜歡落腳宜蘭,理由主要有兩個:一、雪隧開通之後,大幅縮減宜蘭與臺北的往返時間。二,坐落於翠綠稻田中的漂亮房舍,多美啊,人文與自然的邂逅。

曾和一位當地人分享我對於宜蘭的觀感,他卻直接卻戳破了我的幻想:「哎喲,幾乎每一戶都是違建啦,早就超過了合法的比例。此外,為了鞏固這些豪宅,他們不惜在良田上填土、鋪上水泥。水田的蓄水量有六、七成,你想水泥能蓄多少水?現在,雨一倒下來,四處溢流,旁邊有在耕種的稻田也跟著遭殃。更糟糕的是,廢水排放的問題⋯⋯豪宅的住宅用水,可能流入灌溉溝渠之中,周圍種出來的作物,誰要吃?」

老闆的話令我又羞又愧。

我只看見「稻田中矗立一座城堡」的美感,卻不明白這座城堡正在悄悄地吞噬周圍的稻田。

人文與自然的美好邂逅?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

「俗又大碗的農產品」,你的微笑,他的眼淚

只要出國幾次,去當地的菜市場走過一圈,將不難發現到,台灣的農產品的確夠格稱為「台灣之光」。因為,台灣的農產品不僅有其一定的水準,在價格上也具有高度的競爭力。

然而,這樣的「物美價廉」,過程中其實是透過對農民的層層剝削作為代價。談到收購的價錢,幾乎沒有一個農夫是開心的。天公伯賞臉的時候,農產品盛產,看著漂亮又結實的稻米或者瓜果,農夫卻笑不出來,這代表「米賤傷農」、或「果賤傷農」的日子要來了。相反地,若是遇上不測之天災,農夫們也笑不出來,因為他的耕地很可能也受到重創,一年的心血付諸流水,縱然他碰上了好運,保住了一部份作物,大部分的利潤,卻也被「菜蟲」、「糧商」、「大盤」給侵蝕。

台灣農夫大半只懂得「生產」、卻不懂得「行銷」,在議價上,他們絕對是弱勢的。縱然對於收購的價格再怎麼不滿,卻也無法單憑己力就把自家的農產品販賣出去。眼見農產品的保存期限一一流逝,只得咬緊牙根,把自己數個月的心血給賤賣出去。

我問他們,既然如此,何以要從事這份工作。通常的回答是:「只知道種田,也不會別的事情,就這樣過一天、算一天了。」比較懂得自嘲的,就告訴你:「頭殼壞去。」

「傳承是我的痛」,農夫說

在各行各業之中,似乎就農夫的小孩,最沒有「繼承衣缽」的壓力。相反地,農夫們總告訴自己的孩子,進去城市讀書之後,找一份可以待在辦公室吹冷氣、舒服工作的職業,不要踏上自己的路。因為,農夫一職,不僅得面對日曬雨淋,還得因應無常的市場價格。簡單來說,農夫活在「高工時、高勞力付出和高經濟風險」的環境之下。

更令他們難以啟齒的是,台灣社會環境的氛圍,習慣以「經濟地位」來斷定一人的「社會地位」。有多少農夫的小孩,害怕言說,自己的父母是種菜的、種稻的,養雞養鴨的?

任何擁有技術的人,莫不急著將自己一生的經歷與技術傳承給自己的後嗣。農夫難道不也是這樣想的嗎?在與農夫接觸的過程中,我卻也發現他們的矛盾。

我問過一位茶農:「有想過接棒的問題嗎?」

他皺了皺眉,起先有些逞強:「小孩子要做什麼,隨緣啦。」

幾秒之後,他才緩緩開口,真情流露地說:「傳承是我的痛。」

一位菜農曾囁嚅地問我:「妳是年輕人,妳可不可以告訴我,怎麼樣做,小孩才會甘願回來?現在,他們寧願在都市租屋,過著窮忙的生活,也不要回家了⋯⋯」

我也聽過一對果農夫妻,談起他們的兒子:「別說他了,整天只會叫我賣掉田地!這塊田是祖產欸,怎能說賣就賣,再說,賣掉田地之後,我們要幹什麼?」

還有一個種稻的阿伯,看著我,似笑非笑地說:「年輕人關心農業,我是很開心啦,可是你們的堅持……又能夠走多久?」

看著他們猶豫、緊張的臉,我相信他們是又期盼、又怕受傷害。這是許多農夫心中不敢言說的痛。他們也渴望傳承,但他們不能說。畢竟,「俗又大碗」的心酸,他們嚐過,和菜蟲、糧商討價還價的折磨,他們經歷過。尤其,眼前的務農環境,遠比從前惡劣——不僅得和農舍搶地、搶水,還得面對全球化的削價競爭……等等。政府對於農業政策的消極處理和一再讓利,更是令他們不安。

為了下一代的福祉,農夫們只得忍痛,鼓勵小孩離鄉背井,前往都市發展,去找更光鮮亮麗的生活。而他們看著無人繼承的田,悲觀地想著,也許這塊田將跟著自己,一同畫上休止符——

時常看見政府官員打著「搶救台灣農業」的名目出國考察。我倒認為,真要關心台灣的農業,與其搭上飛機,前往遙遠的國度,不如腳踏實地一些,走入農村,親見農村此刻的風景;不妨跟一位農夫好好地促膝長談,深入理解他們內心的憂慮與哀愁。唯有如此,才能真切地對症下藥,而非如眼前「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局面。

如果,有那麼一天,農夫的小孩看到自己父母辛勤耕耘的背影,雙眼晶亮地對著父母說:「將來,我也要成為農夫!」而他的父母也能驕傲地回應:「好,就成為農夫吧!」

我相信,那會是台灣農業的新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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