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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318的文化觀察(二)——「小確幸」和「社會參與」真的不搭嗎?

photo credit:Nisa yeh (CC BY-SA 2.0)
photo credit:Nisa yeh (CC BY-SA 2.0)

小確幸,微小但確定的幸福。出自村上春樹的散文。在村上那裡,小確幸不只是頌揚快樂的消費主義,而是帶點個人規範的意味,認為真正的快樂需要的不只是膚淺的人云亦云快樂,而是自己規制出的真快樂。以村上春樹自己為例,是「耐著性子激烈運動後,來杯冰涼啤酒的感覺」。

先不管小確幸在日文語境中的意涵,為何「小確幸」來台灣後,會被認為與廣泛的社會參與相衝突?「小確幸害死台灣」的文化想像是如何構成的?

或許,我們可以在「消費」的脈絡中理解,特別要注意消費與世代的關係。美是廣泛的,你可以在日出、在晨曦中看到美。但是,消費就涉及將美感經驗「商品化」。你覺得晨曦很美,消費就讓你感覺在海濱度假飯店裡,看到的晨曦更美。美感經驗無關於分配,只要自由不被剝奪,任何人早起就可以看到日出。但是,商品與服務的消費就涉及分配。它需要購買的資金,需要品味的培養與判斷,甚至需要能夠分享消費經驗的同好。

所以,涉及消費的世界既美麗又殘酷。現代社會的特點在於它讓美感經驗民主化。人人都可以透過公共藝術、博物館、美術館等資源輕易欣賞到美麗的藝術作品。但是,當美感經驗成為「生活風格」與「消費品」之後,它能夠被欣賞與擁有的機會就不是那麼平等了。這裡如果再增加「品味」(taste)這個變項,問題就更複雜。

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已經證明了「品味」與「階級屬性」的關聯。其中,最巧妙的運作在於,所謂真正有品味的人,能無意識地判斷細緻的差別。而那需要多少的資本投入才能將此差別視為理所當然。例如我們要喝過多少紅酒才能獲得判斷年份與產地的能力。就像料理或品酒漫畫經常出現的,這或許也是一種來自良好家庭的證明。無論如何,有品味的生活風格需要經濟資本的投入,這對於社會大多數人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因此,村上春樹所說的小確幸更像是一種獨特的「美感經驗」的培養方式。他鼓吹一種需要花力氣獲得的美感。是經過自我規範與努力之後所獲得的美感經驗。嚴格來說,村上說的「小確幸」是反消費主義的。因為「消費主義」努力讓人獲得一種印象,即只要我付得起錢,再困難再稀有的美感經驗我都能輕易地「擁有」。可是,對於村上所使用的小確幸來說,這樣的經驗缺乏個人的努力,不會有真正確定的幸福。

那麼,台灣的「小確幸」身處什麼樣的社會脈絡中呢?我們有營造出某程度上無涉於消費主義的「小確幸」語境嗎?318運動的後續精神有可能創造出不一樣的小確幸意義嗎?或許,我們不必在「小確幸」與「社會參與」裡二選一,而可以提倡一種更有助於社會參與的小確幸精神。

仔細回想,我們所討厭的「小確幸」是消費主義與自戀主義的結合。它讓人只關心內在的小世界,而對更大世界發生的事情無動於衷。甚至,阻止他人對於社會參與的關心。這種小確幸的確是保守的。

要構想另一種小確幸,回到村上春樹的原始使用是一種路徑。想想村上說了什麼?「耐著性子激烈運動後,來杯冰涼啤酒的感覺」。他說的是回到人的感受。說的是人的感受不可能是全然快樂。如同消費主義宣稱的,只要購買與擁有就能持續獲得快樂根本不可能存在。快樂與痛苦是相對的。這正是人類感受的現實。消費主義企圖用「永遠快樂」的幻想與溝通,阻止人們認知到現實。而破解之道,正是作為倫理要求的小確幸。問問你自己的感受,什麼能讓你獲得即使微小,但不虛幻,或許是確實的幸福。

回到感受本身,或許能幫助我們想像小確幸在消費主義之外的其他可能性。首先,意識到自己如何感受,有助於緩解「恐懼」與「焦慮」。社會學家Naomi Klein在她的經典著作《震撼主義》(The Shock Doctrine)中提到,由「震撼」引起的「恐懼」與「焦慮」已經細緻地成為現代的權力運作與統治形式。所以,我們被政府、財團與媒體有系統地拉進各種「危機」的年代。大統黑心油危機、經濟危機、少子化危機……每一個危機都伴隨著救治危機的方案。當人們陷於恐懼之時,任何乍聽有效的方案都很可能為人民所接受。但是,讓我們仔細回想,這些救治政策,哪些是真的有效,哪些其實偷渡了圖利既得利益者的方案?

所以,小確幸與廣泛社會參與的結合,第一個我想到的是,真正幫助人回到自己感受的小確幸,可以緩解「震撼主義」帶來的焦慮與恐懼,而比較能如實地評估各種政策與現況。第二個結合可能,我想重點會在於,如何讓小確幸的「小」能夠慢慢累積成大。大到如實地對我們身處的社會與世界與發生中的事事物物產生關心。

回到人的感受,我們就會發現,我們每時每刻的所思所想如涓流細河。當水流是平穩而和緩,總的情緒就會是安定的。當每個細小的感受如同心猿意馬,總的負面情緒就容易被激發。在一個「公民好忙」的年代,我們更需要維持平靜。平靜地行動或許最有力量。

所以,真正的小確幸不但不會封閉人的關心範圍,反而,有著開放的效果。就如同暴怒的人聽不進別人說的話,平靜之人的感受範圍也會相對開放。如果台灣現存對於「小確幸」概念的使用,有讓人只關心個人小世界的傾向,那麼,問題可能不在這個概念本身,而在於使用方式。這時候我們可以去問的是,是誰這樣用,為何要這樣用。這樣,我們就不會誤打稻草人,反讓自己可以跨大行動範圍的理念資源變得狹隘。

在318運動期間,社群媒體與傳統新聞媒體大量湧現關於佔領立法院的相關訊息,讓平常就熱中於社會參與訊息的朋友們度過了一個沒有「小確幸」文的快樂時期。當活動結束,媒體熱度不再,小確幸文又回來了。當我們抨擊小確幸文化時,社會學思考帶給我們的啟發就是,我們不見得非得在「二元」選項中二選一。可以反過來問,這樣的二元選項是如何排除了「其他」選項,而構成非此即彼的選擇。

所以,誰說小確幸有礙於社會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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