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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最愛日本」民調的背後

圖/Kristoffer Trolle(CC BY 2.0)
圖/Kristoffer Trolle(CC BY 2.0)

台灣於近日公布了一項有關對日情感的民調結果,其中有高達56%的民眾,在面對「你最喜歡的國家」這項問題時,選擇了「日本」這個答案,創下了歷年來的最高紀錄。各界媒體自然是不會平白錯過機會,大肆報導宣稱「台灣最愛日本」。

雖說媒體所下的這番結論,基本上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錯誤,但若揭開這項民調數據背後的原因,或許可以發現一番更值得深入思考的解讀方式。

這個由日本對台窗口「交流協會」所進行的常態性民調,截至今年已是第五次舉辦了。過去交流協會也曾在2008年、2009年、2011年、以及2012年之間舉辦過相同的民調。在每次的調查之中,選擇「最喜歡日本」這個選項的人數比例,分別為2008年的38%、2009年的52%、2011年的41%、2012年的43%、以及本次的56%。將這些數據一字排開來看,雖說與歷年相比,今年選擇喜歡日本的人數比例確實較高,但若考慮到2009年民調時也曾有超過50%比例的人選擇日本,似乎也就難以宣稱本次的數據有著明確地成長。

在日本之外,台灣民眾所選擇的喜歡國度排名,依次為第2名的中國大陸(6%)、第三名的美國(5%)、以及第四名的新加坡(2%)。令人訝異的是,在這個排名之中,可以發現台灣民眾對美國的好感度並不突出,僅與對中國大陸的好感度接近而已,甚至可以說台灣社會僅對日本一個國家抱持著高度好感。

對台灣來說,美國是全世界唯一一個願意販售軍備給台灣的國家,同時也是目前台灣安全保障上最大的後盾。就這個層面看來,其實台灣與日本可說是一模一樣。然而,不同於日本社會對美國的深厚情感,台灣社會的親美熱度可說是相當薄弱。這股獨特的傾向,原本就相當耐人思索,而這次的民調數據更進一步地確立了這個狀況,值得未來繼續深入探討分析。

實際看來,台灣民眾喜歡日本一事並不特別令人感到驚訝,不過在台灣不同年齡層之間出現的對日情感溫度差異,或許才是真正值得玩味的地方。

圖/路透社
圖/路透社

原本在台灣社會之中的對日情感、尤其是在中高齡世代之間,並不像當今年輕的世代一般,對日本呈現出壓倒性的好感。而這樣的狀況,或許是因為受到當年從大陸撤退來台的外省人一代與二代、以及戰後在國民黨一黨專制時期(50年代至80年代)接受「中國化教育」等族群的影響所致。

就拿實例來看,在2008年的調查之中,年齡分布於40歲以上的三個世代族群之中,僅有三成以下的比例選擇「最喜歡日本」。相較於此,在40歲以下的兩個世代族群之中,便有五成左右的比例選擇「最喜歡日本」這個選項,由此可見世代族群之間的溫度差異。

一直以來,日本社會總認為過去曾受過日本教育、以前總統李登輝為代表的高齡族群,應是最喜歡日本的族群才對。

可惜,民調的結果卻顯示出這個觀念並非完全正確。而在另一方面,由於日本文化與次文化大量引進台灣、再加上頻繁的觀光旅行等因素影響,台灣年輕族群可以輕易地在日常生活之中接觸並了解日本,這或許也就是為何年輕族群會對日本表現出如此高度好感的原因之一。

隨著時代改變,自2008年民調以來,在時隔七年後的本次民調之中,台灣所有世代對日本抱有好感的比例皆已超過五成。可以想見,這是因為親日的情緒自年輕世代開始蔓延,逐漸擴及至所有世代後所造成的結果。而究其原因,或許是因為外省人一代與二代隨著高齡逐漸減少、也或是因為受中國化教育中生代,在親日思潮下逐漸改變對日觀點的因素所導致。

此外,在面對民調中「台灣今後最該親近的國家」這個問題時,有39%的民眾選擇了「日本」這個選項,比例遠遠高於選擇其他國家的族群。原本在過去四次的民調之中,民眾都是將中國大陸視為「最該親近國家」的首選。雖說一直以來,台灣與大陸之間長期處在一種具政治性對立的微妙關係之中,但由於中國大陸是如今的經濟大國之一、同時也是台灣商務平台上的重要夥伴,因此可以想見,台灣民眾在現實面的考量之下,選擇了大陸做為最該親近的國家。

然而,在本次的民調之中,選擇中國大陸的人數比例僅有22%,與前回2012年民調結果的36%相比,可說是大幅下跌,反倒是日本取而代之地躍上了首選。一般認為,這次民調會出現這樣的結果,應該是受到了2014年太陽花運動等的影響。此外,雖然前總統馬英九於2015年11月時推動了歷史性的兩岸領導人對談,但卻沒有成功地讓民眾對兩岸關係產生加分作用,而這個事件或許也間接地造就了如今的狀況。

圖/路透社
圖/路透社

接著,來看看「是否對日本感到親近」這個問題的結果。在回答這個常見於此類民調中的問題時,有22%的民眾選擇了「感覺親近」、59%的民眾選擇了「多少可以感到親近」這個選項,也就是說合計有高達80%以上的民眾對日本抱有親近感。雖說這個數字也創下了歷史紀錄,但實際上若與過去的數據相比,其實並未高出太多。

不過,若將這個數據與中國大陸民眾對日本情感的數據相較,便可以發現有趣的對比。在2015年,由日本民間智庫「言論NPO」對中國大陸民眾所進行的另一項民調結果顯示,包含選擇「多少感覺不佳」的族群在內,有78%的大陸民眾認為自己對日本的印象「不佳」。在數年之前,這個數據甚至曾經高達到90%。不僅如此,就連日本內閣府自己所進行的官方民調,也顯示出了同樣的結果。

相較於台灣有八成民眾對日本抱持好感、有五成的民眾表示「最喜歡日本」,在中國大陸竟有八成的族群討厭日本。藉由這個客觀的數據,可以發現在對日情感這個問題之上,台灣與大陸之間有著極大的出入。而這樣的狀況,將有可能導致台灣與大陸在面對日本問題時,產生潛在性的紛爭。

雖說至今為止,中國大陸方面一直將台灣對日情感親近一事,解釋為受到「日本統治時期皇民化的影響」等歷史性因素。然而,如同前文所述一般,曾接受過皇民化教育的戰前世代族群,如今皆已超過80歲高齡,因此並未被計算在這些民調的數據之中,反倒是戰後出生的世代族群,才是構成目前台灣社會的中心族群。

面對如今的現實狀況,對於高舉著統一大旗的中國大陸來說,也該是進一步實際了解台灣民眾的內心日本認識、並試著思考其內在原因的時候了。

圖/取自hans-johnson(CC BY-ND 2.0)
圖/取自hans-johnson(CC BY-ND 2.0)

在日本,經常可以聽見人們提及「台灣是親日派」這件事。確實,在這個民調數據的背後,可以看見日台雙方國民對彼此所抱持的親近情懷。在日本發生東日本大震災時,台灣民眾捐出了遠超過世界各國的200億日圓善款。而這筆金額,幾乎可說是靠著大量的小額捐款等所累積而成。從這點可以發現,在台灣社會之中所蘊含的強烈對日友好情感,可說是已滲透到個人範圍的層級。

另一方面,原本對台灣並未抱持著強烈關注的日本社會,也在接受了東日本大震災捐款後急遽地上升。雖說,如今並未有日本人對台好感的民意調查,但如今日台之間正切實地,朝著「相親相愛」的方向前進。

不過,如今「親日派台灣」這個形象,在日本正簡單地被與「反中」兩字連結,並受到日本社會的消費。而這個歪曲的傾向,也正是我等日本人該反省檢討的部分。畢竟,隨著時代改變,如今在台灣的社會之中,早已存在著台灣與大陸是不同存在的共識,因此我等日本人也沒有必要將台灣與大陸視為一組對立的存在才是。

有此一說,即使是在個人層面的人際關係之上,如果將他人給予的好意視為理所當然的話,那麼這段關係也就會開始隨之轉為惡劣。因此,如今日本社會所必須面對的問題,便在於是否能真切地接受台灣民眾以善意看待日本的心態,並進一步地思考如何以民間主導或社會主導的方式,加強推進如今缺乏正式外交羈絆的台日關係。

看著這次的民調結果,或許我等日本民眾除了單純地為「台灣是親日派」一事感到高興外,也該開始思考所謂「下一步」的問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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