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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春半島隨想:古道、戰爭與近代史

於2015年開始重建、2016年落成,屏東高士部落興建神社事件,引發不同史觀立場...
於2015年開始重建、2016年落成,屏東高士部落興建神社事件,引發不同史觀立場的論戰。 圖/聯合報系資料庫

近日屏東高士部落興建神社事件,引發不同史觀立場的論戰。蔡正元先生批評興建神社有違牡丹社事件中部落抵抗日本侵略的精神,而遭到高士部落出面聲明,重建神社是部落決議,批評蔡正元刻意製造對立。

學者、與部落成員認為神社重建的意義,應該由部落族人的觀點來詮釋,不宜太多政治操作。這個意思我理解為:原住民對自己的歷史文化有自己的詮釋權,對原住民而言,白浪也好、日本人也好都是外來政權,敵對與和解自然是由部落自身的文化政治意義出發,不易由外人評斷,不如由部落自身觀點來解釋。

不過即便是尊重部落內部的聲音,我們仍要客觀得去理解,臺灣近代史上不同的政權力量,以現代化的民族論述建構工程,於部落及族群∕部落內部造成的敘事重構與文化變遷,其對應的論述策略上,敘事的迭變過程都能夠建立一定的道德或政治上的正當性。

有趣的是,臺灣族群內部或整體國族的敘事更替,往往背後有著更宏偉的東亞歷史格局。

八瑤灣事件

搭上從左營出發往墾丁的快捷公車,大多是為了前往墾丁海灘度假的遊客,不過由台26線往南的車城下車後,從車城派出所轉進199縣道,20分鐘左右即可見到日本近代第一次入侵臺灣的牡丹社事件古戰場——石門。

1871年,琉球宮古島人到那霸納貢返航途中遇大風漂流到恆春半島八瑤灣(今滿州九棚),先是被兩名漢人騙去錢財,而後被排灣族高士佛社收留。然宮古島人因疑慮畏懼而計畫逃亡,高士佛社族人在發現客人不告而別,又疑其為海盜間諜,因而發動族人追擊,連帶牡丹社排灣族也出兵搜捕這些可疑的侵略者。宮古島人在竄逃途中被追擊的排灣族人發現藏身處,其中54人遭到處決,隨後牡丹社人將屍體馘首,以頭顱作為祭品,倖存12人在漢人村長保護下幸運生還,史上亦稱八瑤灣事件

以往琉球漁民漂流至臺灣遭原住民出草,按例是送交鳳山官府,轉福州琉球會館安排返回,琉球國則發文感謝其餘一概不予追究,然而這一次卻意外擴大為清日兩國重要的外交事件。回到當時局勢,列強在東亞巧取豪奪,而日本正透過建立現代化中央集權國家,力圖從被侵略國走向新興強權。在八瑤灣之後所引發的牡丹社事件,只是同時期日本意欲走向列強之林過程中,南向發展的一個事件,直接影響為兼併琉球,牽連可遠至後來日本殖民臺灣、拓殖南洋。

位於屏東縣牡丹鄉與車城鄉交界處的石門古戰場。為牡丹社事件發生地點。 圖/維基共享
位於屏東縣牡丹鄉與車城鄉交界處的石門古戰場。為牡丹社事件發生地點。 圖/維基共享

琉球處分與薩摩藩

1600年日本戰國末期爆發關原之戰,屬西軍一方的島津家面臨德川家削藩的處罰,導致財政困窘無力,而覬覦琉球王國龐大的海上貿易利益。1609年由島津家所領之薩摩藩以琉球不敬江戶幕府為由,派兵征服琉球,使名義上琉球雖仍同時為中國與日本臣屬納貢,然實際上為薩摩藩控制,並很大程度地遭到貿易利益剝削。鎖國時期薩摩藩藉著琉球之特殊地位獲得國際貿易利益、增強實力,使得日後薩摩藩能夠成為倒幕運動的兩大雄藩之一(另一個就是長州藩,現任首相安倍的故鄉山口縣)。

1871年,日本為新政府實施「廢藩置縣」,琉球被視為令制國併入鹿兒島縣。隔年1872年日本正式侵占琉球,將琉球國王改為藩王,為第一次琉球處分。當時由於八瑤灣事件發生,積極經略琉球的官員與薩摩藩軍人積極鼓動「興問罪之師」出兵臺灣討蕃。學者多認為,牡丹社事件的激化擴大,與當時維新運動後日本國內的「征韓論」高漲有關。

在幕府末期維新戊辰戰爭後,體制改革導致武士階層瓦解。1873年,維新三傑之一的西鄉隆盛,為解決維新後舊士族失業問題曾提倡「征韓論」,朝鮮半島涉及列強在遠東的利益,而當時日本仍是個種田養桑為主的農民國家,大久保利通與木戶孝允等內治派則主張革新現代化應優先於對外征服,征韓之議只得作罷。

西鄉不爽地回到鹿兒島,這裡聚集大量被剝奪武士階層權利、地位與文化身分認同的舊士族,這些不滿士族的同溫層,正亟欲透過對外征服來取得事業第二春。佔領臺灣「殖産興業」似乎成為征韓論被否決之後,最好的替代品。

幕府末期維新戊辰戰爭後,體制改革導致武士階層瓦解。圖為戊辰戰爭中薩摩藩的藩士。 ...
幕府末期維新戊辰戰爭後,體制改革導致武士階層瓦解。圖為戊辰戰爭中薩摩藩的藩士。 圖/維基共享

維新運動後日本國內「征韓論」高漲。 圖/維基共享
維新運動後日本國內「征韓論」高漲。 圖/維基共享

牡丹社事件∕臺灣出兵

1874 年日本成立「理蕃事務局」,準備征討殺害琉球人的蕃民,並向英美租借運輸船欲征討臺灣,但在最後關頭因英美不希望日本坐大而拒絕租借船隻,不過薩摩藩軍人卻在堅持出兵下擅自行動,西鄉隆盛的弟弟西鄉從道遂率領三千六百名薩摩藩兵入侵臺灣、登陸恆春半島並與排灣族人發生戰鬥。

有趣的是當時擔任日本出兵顧問的,正是1867年來台處理「羅發號事件」的美國駐廈門領事李仙得將軍。為解決在恆春半島遇上船難或迷航外國人遭部落人強劫殺害的問題,李仙得數次來臺找清廷官員協調,卻屢次因「琅橋(今恆春)不隸版圖,為王化所不及」而無果,只得自行與瑯橋十八社總頭目卓杞篤協議救助外國船難者,成為了解臺灣重要戰略地位的臺灣通。牡丹社事件後,李仙得正好於返美途中停靠日本,向日方外務省建議蕃族之地並不為清國管轄,可依武力解決。

李仙得後來在擔任日本外交顧問期間,提供了不少重要關於臺灣蕃務情報,並在外交辭令上做出不少投機的方法,例如其所主張的「蕃地無主論」,讓向西征韓絕望的日本外征派找到海外征討的可能性,更對臺灣的化外之地充滿興趣。

日本出兵臺灣是現代化軍隊遇上部落武裝,勝負當然毫無懸念,戰役上日軍方面陣亡者僅20人,但隨後成千上百的薩摩軍在死於水土不服與瘧疾,同時清廷派兵馳援臺灣,國際列強也出面干預也使得日本政府感到為難。

1874年10月清日雙方簽訂《北京專約》,清廷承認日本出兵為「保民義舉」,賠償遇害難民,並買下日軍在台留下的道路房屋「願留自用」外,專約最後一條協定「該處生番,清國自宜設法妥為約束」,日本政府似乎一點也沒佔到便宜。

1874年日本出兵臺灣之士兵,圖中為薩摩藩指揮官西鄉從道。 圖/維基共享
1874年日本出兵臺灣之士兵,圖中為薩摩藩指揮官西鄉從道。 圖/維基共享

牡丹社事件的影響

史學家司馬遼太郎評價,薩摩軍出兵臺灣事件是 「官製の和寇」(政府製日式土匪),此類軍事先行、政治追認的擅自行動,立下極其惡劣的軍人擅權先例。薩摩軍入侵恆春半島事件讓維新政權措手不及,內治派一方面跟清朝交涉善後,另一方面則與外征派矛盾迅速激化。維新政府進一步擴大中央集權,並盡可能加速對舊士族權利約束。

1877年,舊士族搶劫軍火庫爆發西南戰爭,被迫行動的西鄉隆盛高舉「清君側」口號,率領武士集團北進,在熊本城與維新政府軍發生大戰,最後西鄉兵敗自盡。然而西鄉隆盛的理想,將日本明治以來維新救國之道,藉由軍事輸出與列強爭奪發展空間,仍然深深影響日本近代的軍國思想。

不過薩摩軍侵臺的莽撞之舉,倒也不是一無所獲。由於清國承認日本在牡丹社事件的「保民義舉」,日本即據此將其稱為清廷承認琉球屬日的正式文書。1879年日本進一步實施中央集權,將琉球廢藩改制為沖繩縣,琉球末代國王尚泰王被迫遷居東京改封侯爵,史稱第二次琉球處分。

牡丹社事件後,清廷開始重視加強臺灣防務,恆春半島更是海權時代的東亞戰略要地。1875年清廷政於瑯橋建城,並開通八條越嶺古道以加強防務,其中一條古道全長203公里,由瑯橋通往卑南,阿朗壹古道即為其中的一段。取名阿朗壹是為古道上「安朔」部落的舊稱。

牡丹社事件後,清廷開始重視加強臺灣防務,並開通八條越嶺古道以加強防務,其中一條古...
牡丹社事件後,清廷開始重視加強臺灣防務,並開通八條越嶺古道以加強防務,其中一條古道全長203公里,由瑯橋通往卑南,阿朗壹古道即為其中的一段。 圖/維基共享

2002年因交通部計畫開通臺東至屏東之環島濱海公路,開啟長達十年的「阿朗壹古道」...
2002年因交通部計畫開通臺東至屏東之環島濱海公路,開啟長達十年的「阿朗壹古道」保存運動。 圖/聯合報系資料庫

阿朗壹古道:文化資產的場所精神

2002年因交通部計畫開通臺東至屏東之環島濱海公路,開啟長達十年的「阿朗壹古道」保存運動。這場運動造成當地撕裂對立、劍拔弩張,卻也讓臺灣社會重新思考「道路」與「發展」的內涵,以及維護自然文化景觀、保存歷史意義的重要性。

屏東環盟是阿朗壹保護運動的重要參與主力,站在屏東環盟位於車城的彩虹農場,可眺望石門古戰場,提醒了我恆春半島獨特而豐富的族群文化,以及半島上動人的歷史故事。

近日與友人一訪久仰的阿朗壹古道,雖因故只能中途折返,但是親臨古道對臺灣∕東亞近代史、或當代環保運動而言,都有無可取代的珍貴價值,場所精神所能連結的歷史情懷才是文化資產值得保存之處。

牡丹社事件20年後,清朝與日本為朝鮮問題爆發甲午戰爭,最後清朝戰敗,清廷勢力除了退出朝鮮外,同時將臺灣割讓與日本。睽違20年,日軍再次登陸恆春半島時,反抗行動的主體從原住民轉移至以佳冬蕭家(當時六堆客家的左堆總理蕭光明)為首的步月樓之戰,排灣族則成為成為日人攏絡的對象。

從屏東環盟的彩虹農場眺望牡丹社事件的石門古戰場。 圖/作者提供
從屏東環盟的彩虹農場眺望牡丹社事件的石門古戰場。 圖/作者提供

高士部落控告NHK的名譽訴訟

2009年,日本NHK電視臺播送日本殖民臺灣的歷史節目,其中講述1910年日方安排排灣族高士部落人前往英日博覽會表演,並使用「人間動物園」說明日殖政府對原住民族的歧視。

人間動物園表演的歷史畫面,以及赴日者後代高許月妹的採訪畫面,經過NHK電視台剪接後的處理,讓高許月妹女士感到自己原意被誤解,而對NHK提出告訴,甚至整個部落為了族人名譽,都加入成了原告行列。

2013年,日本法院宣判高許月妹勝訴,NHK因「使用侮辱的表現形式,已經傷及女性的社會評價」,電視臺判賠100萬,當時轟動一時。而在 2016年年初,日本最高法院卻判定「裁定毀謗罪不成立」,整個部落都感到有些失落。

2017年年初的「神社重建」的爭議,導致部落也遭受外部來的指責壓力。筆者特別在阿朗壹古道行程後拜訪高士部落的新建神社,眼見興建的建造人落款木牌,居然是「一萬人集團訴訟原告團」一同,落款日期是平成二十六年(2014年)五月,似乎即為高士部落族人控告NHK電視台的事件後,而引起日本民間社會的聲援團關注。

神社鳥居的落款木牌上寫著,一萬位向NHK提出訴訟的原告。 圖/作者提供
神社鳥居的落款木牌上寫著,一萬位向NHK提出訴訟的原告。 圖/作者提供

我相信這些聲援背後的史觀解讀一定還有更多值得討論、辯難的地方,但猜測對部落人而言,戰爭已經遠去,接下來是「和解」的工作。在提告NHK同時,接受過去敵人的善意,也是一種和解的方式。個人認為,這種寬容才是臺灣社會能夠走下去的珍貴價值。

這段小小的歷史旅程告訴我一些事情,歷史記憶變遷往往潛伏在各種敘事細節與大時代光影的變換之中,或許這個契機,更應該使吾人重新看待恆春半島蘊藏的歷史記憶,及其在東亞∕臺灣近代史扮演的關鍵舞台。只是許多當年牡丹社事件的紀念遺跡、碑文,在新的統治者來到之後,又開始一輪清洗抹去,實在可惜。

新的時代如果從尊重歷史、追溯歷史、了解並包容他者觀點的歷史,如此淡化仇恨開始和解,這不知該有多好?

了解並包容他者觀點的歷史,如此淡化仇恨開始和解,不知該有多好?圖為高士部落重建神...
了解並包容他者觀點的歷史,如此淡化仇恨開始和解,不知該有多好?圖為高士部落重建神社,採用象徵和平的白色鳥居而非一般傳統鳥居。 圖/作者提供

註:關於牡丹社事件、李仙得將軍的相關背景,可以參考學者周婉窕〈從琉球人船難到牡丹社事件〉,以及陳慧先〈日本為何出兵臺灣?李仙得與恆春〉、黃清琦〈牡丹社事件的地圖史料與空間探索〉的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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