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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琳/動物的命運,也是人的命運——評奉俊昊《玉子》

故事的主角美子,為了拯救四歲時進到她的生命中,從此成為朋友和家人的超級豬「玉子」...
故事的主角美子,為了拯救四歲時進到她的生命中,從此成為朋友和家人的超級豬「玉子」而踏上一場未知的危險旅途。 圖/美聯社

韓國導演奉俊昊最新電影作品《玉子》(Okja),描述一家提倡基改食物的企業「米蘭多」,在經過十年之後,突然開始逐一追回一批豬隻。電影從企業執行長Lucy Mirando(蒂妲絲雲頓飾)向大眾宣布她的「超級豬計畫」開始,交代了她的性格,以及這間企業的背景。該企業先是讓動物學家四處探訪農民和他們的豬,並將這樣的探訪包裝成「動物節目」,之後再評選出優良的豬送回紐約,「代言」這間公司所生產的食品。但「米蘭多」美好的企業形象背後,實是暗地裡進行不為人知的殘酷配種與實驗。

故事的主角美子(安瑞賢飾)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雙親早逝,從小和爺爺生活在山上,為了拯救四歲時進到她的生命中,從此成為朋友和家人的超級豬「玉子」,而踏上一場未知的危險旅途。如此這般的聯繫,也使得她們後來遭受遽變時,成為難以割離的共同體。

美子和玉子的生活,是純真生活的展演,但導演奉俊昊並不停在這裡,也不一味刻深我們對純真生活的固著想像。山上的綠意看似歲月靜好,但在祖父引開美子前往她雙親的墳前,交付一隻「金豬」;以及動物學家Johnny Wilcox(傑克葛倫霍飾)與米蘭多韓國分公司等一行人帶走玉子後,綠意從此退去。

雖然敘事稍嫌龐雜,人物的描繪也不夠立體,理該精彩的情節難免被稀釋掉。然而,導演奉俊昊仍試著從幾個角度切入,帶過片中主要人物的背景與性格;對人性的複雜描繪也非善惡分明,而是有其模糊地帶。比如執行長Lucy Mirando有一控制狂雙胞胎姐姐Nancy Mirando(亦是蒂妲絲雲頓飾),以及影響她們甚深、從戰場返回的殘酷父親,用以暗示這對雙胞胎何以成為現在面貌的關鍵。動物學家Johnny Wilcox則是一動物娛樂節目主持人,在節目裡賣弄任何可以戲劇化的肢體與言語;同時,他也是一個被米蘭多瞧不起、只待在幽暗潮濕的地下密室,對豬隻進行殘酷實驗的落魄科學家。

片中對於人物的描繪也非善惡分明,而是有其模糊地帶。 圖/美聯社
片中對於人物的描繪也非善惡分明,而是有其模糊地帶。 圖/美聯社

這部電影,還有兩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情節。

其一是兩輛大卡車的追逐戲碼,一輛載著玉子,而美子像零件般奮力卡在卡車的外殼上;另一輛載著一群臉上蒙著黑布、疑似「恐怖份子」的人,正伺機劫車。剛開始,確實讓人誤以為蒙面人是「恐怖份子」,畢竟玉子是有龐大商機的生物。後來謎底揭曉,他們是「動物解放陣線」(ALF)的組織成員,想協助美子與玉子逃離米蘭多分公司的追逐。雙方後來在ALF某一成員「誤譯」與美子的對話之下,達成協議。成員們最後帶著歡欣的心情紛紛從車上跳入漢江,留下美子和玉子。

ALF成員躍入漢江的畫面很難不去想到導演奉俊昊2006年有點奇異的電影《駭人怪物》。片中的怪物,是美國與韓國某實驗室大量傾倒化學溶液後「突變」的巨獸,會在漢江附近隨機吃人。妙的是該片主角也是一個女孩,家人為了救她,展開一場荒謬的冒險;而在《玉子》裡,躍入江中的這些人,則是為了玉子──被企業謊稱出生於智利鄉下,卻是實驗室配種出來的超級豬。

ALF組織成員避免被追捕而跳入漢江,讓人聯想到現實中許多為動物做事的人,也常被認為是「恐怖份子」。這個組織的領導者Jay(保羅迪諾飾)堅守組織優良傳統,為讓所有被禁錮的動物獲得「自由」,他認為凡事皆需要溝通,不輕易破壞組織裡的各種規定。

另兩名成員Blond(丹尼爾亨歇爾飾)和Silver(戴文博斯蒂克飾)則充滿拯救動物的巨大熱情,在確定他們暫時甩開米蘭多分公司的車後,Silver因耗費大量體力,導致過於飢餓癱倒在隊友身上,朋友拿出番茄要他吞下,他堅持這顆番茄耗費過多的「食物里程」(Food miles):「噴灑乙烯催熟,用卡車運送」,而遲遲不願吃下它。我們往往對投注熱情拯救動物的人士有誤解與偏見,認為這些人只是以「愛」之名投入,但Silver的話卻帶出了他拯救動物不僅出於愛或熱情,而是也將糧食生產的鏈結納入他思索的航道。

ALF的舉動誠然「解放」我們心中被禁錮的那隻「玉子」,可是奉俊昊並不將ALF的人全數描繪為正義的一方。比方,組織領導者Jay與美子的對話,因為成員K(史蒂文連飾)的「誤譯」,使得玉子經歷另一險境。「誤譯」不僅代表不同語言或生活脈絡,也使人與人產生關係或衝突,有時必然面臨不可溝通的困境。然而危險的是,「不可溝通」除了經常傷害人類彼此,也殃及他者,例如玉子與所有動物們。

片中出現臉上蒙著黑布、疑似「恐怖份子」的人。 圖/美聯社
片中出現臉上蒙著黑布、疑似「恐怖份子」的人。 圖/美聯社

第二個印象深刻的情節,是前往屠宰場搭救玉子的過程。觀眾藉由美子的眼睛,看到一場殘酷的「屠宰場之旅」──被圈養的「玉子們」走上一座聚集許多豬隻的平檯,產線員為了讓豬隻有效率地在生產線上「就位」,會施以電擊,牠們因而被迫彼此捱著、魚貫前進。

進入屠宰場後,地板到處是黏稠易滑的血灘,視線緊接著轉換到一隻隻完整的豬隻屠體,而後依著程序在生產線上逐一成為被肢解的肉塊。巨大的機械聲混雜產線員的說話聲,仔細一聽,他們說的不是英文,而是其他語言。美子最後走到玉子所在之處,面臨與玉子生命交關的時刻。

在《傷心農場:從印尼到墨西哥,一段直擊動物生活實況的震撼之旅》一書裡,也有與《玉子》極為相似的場景。作者索妮亞法蘭琪(Sonia Faruqi)假扮求職者,藉機混進一間名為「黑水公司」的羊隻屠宰場進行觀察。這趟行動讓法蘭琪身心俱疲,她發現屠宰場的做法,除了讓動物在極痛苦的狀況下死去,亦深刻影響屠宰工人的身心健康。

號稱「昏迷槍」的電擊槍碰觸到動物的腦之後,動物旋即進入昏迷狀態,工作人員此時開始準備割入動物的喉頭,然而昏迷的效期短暫,二十秒左右動物便會醒來,因此動物幾乎全在有意識的情況下被肢解。此外,法蘭琪也訪問工人納德,因這份工作的「心理負擔」,使得他必須服用多種抗精神病藥物,才能正常生活;且由於長期揮刀與扛動物,納德同時患有腕隧道症候群。

這幕戲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乃是揭開屠宰場不被看見的面貌,以及動物遭受屠宰前的不人道對待。另一方面,如同零件般的產線員,鎮日努力於屠宰工作的背後,也隱含著階級與不合理的勞動條件。但是,《玉子》並未落入道德教化的俗套,告訴你應該怎麼做。導演奉俊昊在一次的訪談中提到,他認為這是一個愛情故事。起初我並不這麼認為,但看到最後,一定得看到片尾字幕跑完的那刻才發現:愛,亦是蒙著臉繼續抵抗。

散戲之後,倘若你在電影裡看得足夠仔細,也許有一天,你會像ALF一樣,在捷運地下街撐開一支支的傘,替玉子抵擋昏迷箭;或在玉子長長的睫毛底下,看到彷彿愛人的眼眸,往你的眼底遞送秋波,如是溫柔。也許往後的日子裡,當你看見受苦的動物,會試圖駐足深索————因為動物的命運,也是人的命運。

在玉子長長的睫毛底下,看到彷彿愛人的眼眸,往你的眼底遞送秋波,如是溫柔。 圖/美...
在玉子長長的睫毛底下,看到彷彿愛人的眼眸,往你的眼底遞送秋波,如是溫柔。 圖/美聯社

  • 文:陳文琳,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畢。在花蓮生活,擔任時光書店店員,雙貓的墊員。喜歡書和逛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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